暖阁内的烛火微微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明暗交错间，满室的凝重尚未散去。
李骜看着脸色惨白、心神激荡的朱标，缓步上前，声音沉稳如磐，一字一句皆是深思熟虑后的定论：“陛下，综上所言，臣以为永熙朝的宽刑省狱之策，当秉持宽民而不宽贪，宥过而不宥罪的准则。”
他躬身一揖，目光扫过朱元璋与朱标，继续道：“所谓宽民，便是废除洪武朝律法中殃及妇孺的连坐条例，删减针对民间轻微过失的苛酷条文，凡因灾荒、穷困而偶犯律法者，皆可酌情宽宥；凡被牵连入狱却查无实据者，当立即释放，恢复名誉。至于宥过，则是对官吏无心之失、因公犯错者，从轻发落，给其改过自新的机会，不必动辄斩首弃市，株连满门。如此，方能彰显陛下的仁厚之心，舒缓洪武朝的高压之气，让官民皆能安心。”
“但！”李骜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凌厉，“宽省刑狱，绝不能宽省贪腐！凡贪墨枉法、搜刮民脂者，无论涉案多少，皆需严查到底；凡勾结豪强、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依旧沿用洪武朝的剥皮实草之刑，悬挂于州县大堂，以儆效尤；凡贪腐大案牵连者，哪怕是皇亲国戚、开国勋贵，也绝无半分情面可讲！唯有如此，方能守住洪武朝反腐的成果，方能堵住贪官污吏的侥幸之心，方能保大明江山永固！”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暖阁内久久回荡，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朱标的心上。
他坐在锦凳上，额角的冷汗尚未干透，眼中的震惊与后怕，渐渐被清明与坚定取代。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朱元璋，突然缓缓开口。
老皇帝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抬手抚了抚花白的胡须，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烽烟四起的乱世，看到了元末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
“朕当年为何要行铁血反腐？”朱元璋自问自答，声音沙哑却有力，“因为朕从濠州的泥沟里爬出来，见过太多贪官污吏如何把百姓逼上绝路。元朝末年，官吏贪腐成风，百姓辛辛苦苦种一年的粮食，被层层盘剥后，连糠麸都剩不下，只能卖儿鬻女，易子而食。那样的日子，朕一天都不想让大明的百姓再经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心：“朱亮祖，随朕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是朕一手提拔的开国勋将，朕待他不薄，封他永嘉侯，赐他丹书铁券。可他镇守广东时，却勾结豪强，草菅人命，贪赃枉法，把岭南之地搅得乌烟瘴气！朕得知后，心如刀绞，可朕不能饶他！饶了他，便是饶了天下的贪官污吏，便是辜负了岭南的百姓！朕亲自用铁鞭抽打他，看着他气绝身亡，看着他的儿子朱暹被斩首，朕心里就不难受吗？可朕不得不这么做！”
“还有李善长！朕的谋主！开国第一功臣！”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痛心疾首，“朕赐他韩国公爵位，把公主嫁给他儿子，让他安享富贵，他却胆大包天，暗中勾结江南士绅收受贿赂，地方官员敢怒不敢言！事发之后，朕这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可朕能饶他吗？不能！他是开国功臣又如何？他是皇亲国戚又如何？他贪的是百姓的血汗钱，坏的是大明的律法！朕若饶了他，天下的贪官污吏便会觉得，皇亲国戚、开国勋贵可以逍遥法外，他们也可以肆无忌惮！朕若饶了他，洪武朝三十年的反腐心血，便会毁于一旦！朕只能将他明正典刑，以正国法！”
老皇帝的声音渐渐低沉，眼中竟泛起了泪光：“这些年，朕杀了太多人，郭桓案杀了数万人，空印案又杀了数万人，满朝文武，人人自危，都说朕严苛嗜杀，说朕不念旧情。可他们哪里知道，朕每杀一个贪官，心里就松一口气，朕杀的是贪官，护的是百姓，守的是大明的江山！这股贪腐之风，若是刹不住，大明就彻底完了！朕不得不狠，不得不铁石心肠！”
这番话，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听得朱标浑身颤抖。
他终于明白，父皇这些年的铁血反腐，从来都不是嗜杀成性，而是以雷霆手段，为大明撑起一片朗朗乾坤；父皇制定的严刑峻法，从来都不是苛待百官，而是悬在贪官污吏头顶的一把利剑，震慑着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心。
朱标猛地站起身，对着朱元璋深深一揖，脊背挺得笔直，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父皇，儿臣懂了！儿臣以前只看到了律法的严苛，却未曾看到律法背后，是父皇对百姓的庇护，是对大明江山的守护！”
“儿臣在此立誓，永熙一朝，绝不给贪官污吏任何机会！宽民而不宽贪，宥过而不宥罪，父皇的反腐铁律，儿臣会一代一代传下去，绝不让洪武朝的心血，毁在儿臣的手里！”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儿子，眼中的泪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欣慰与释然。
他缓缓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满是信任：“好！好！标儿，你能明白，朕就放心了！”
“不过骜儿说的也对，天下太平了，是该松一松了。”朱元璋缓缓落座，端起案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入喉，却没能驱散他眉宇间沉淀的凝重。
他抬眼看向朱标，目光里带着老父亲独有的谆谆教诲，还有几分历经朝堂风雨的警醒，“标儿，这宽仁二字，得分人分事。对待天下百姓，对待寒窗苦读的寒门士子，你尽可以宽仁，减税赋、兴教化、开生路，让他们能吃饱穿暖，能安心耕读，这是你仁君的本分，也是大明江山稳固的根基。”
说到此处，朱元璋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凌厉起来，枯瘦的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发出“咚咚”的声响，震得烛火都微微摇晃：“但对待那些士绅缙绅，尤其是文官集团，你绝不能心慈手软，绝不能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你记住，这些该死的读书人，最是精明狡诈，最擅长见缝插针谋取私利。他们读的书，在有些人眼里，不是经世济民的学问，而是钻营谋利的工具，是笼络朋党的说辞！”
他想起洪武朝那些藏在文绉绉的外表下，行贪腐之事的文官，眼中便闪过一丝寒芒：“他们看似温文尔雅，实则一个个都揣着私心。你今日给他们三分薄面，明日他们便敢蹬鼻子上脸；你今日让他们尝到一分甜头，明日他们便会勾结串联，掀起滔天巨浪！当年元末，那些士绅文官与朝廷沆瀣一气，兼并土地、搜刮民财，才把天下搅得民不聊生，这教训，你万万不能忘！”
朱标听得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朱元璋看着他恭谨的模样，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朕不是要你苛待文官，而是要你时刻提防。他们可以建言献策，可以治理地方，但绝不能让他们形成朋党，绝不能让他们触碰贪腐的红线。一旦松了口子，他们便会像洪水一样泛滥，到时候，你想堵都堵不住，只会酿成大祸，毁了这大明的江山！”
朱标望着父皇眼中的恳切与凝重，终于彻底醒悟。
他之前只想着以宽仁收拢人心，却忽略了文官集团中潜藏的隐患。
此刻听着老父的叮嘱，朱标只觉得字字珠玑，句句都敲在实处。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对着朱元璋郑重叩首：“父皇放心，儿臣定当铭记今日之言。宽民而不宽贪，宥过而不宥罪，对待贪腐之徒，无论文武，无论出身，儿臣绝不姑息！定不会辜负父皇的期望，守好这来之不易的大明江山！”
朱元璋看着儿子坚定的神色，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他抬手扶起朱标，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
“如此，朕便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