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堂之内,赵三的反咬还在回荡,李骜正凝神思索破局之策。
赵三的供词看似天衣无缝,却处处透着刻意——所谓“眼神示意”本就无凭无据,偏偏扯上“武勋勾结”,分明是想将水搅浑,坐实武勋集团结党营私的罪名。
他正盘算着如何戳穿赵三的谎言,找出他背后的指使者,突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伴随着衙役惊慌失措的呼喊,瞬间打破了堂上的凝重。
“启禀三位大人!镇国公!大事不好了!”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脸色惨白如纸,气息急促地喊道,“都都察院被人冲击了!武勋子弟们他们打伤人了!”
“什么?!”
这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让整个刑部大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李骜猛地站起身,脸上的镇定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死死盯着那名衙役,声音发颤:“你说什么?武勋子弟冲击都察院?具体是怎么回事!”
衙役咽了口唾沫,慌忙回道:“是是以郑国公府的常伦公子为首,还有汤国公的孙子汤明远、邓将军的侄子邓锐、傅国公的孙子傅昭、冯都督的儿子冯彦他们带着几十号武勋子弟,手持棍棒,气势汹汹地冲到都察院,说是要救常继祖公子,还说还说要剁了杨都御史的狗头!都察院的衙役上前阻拦,被他们打得头破血流,连几位主事官员都受了伤!”
“噗——”
李骜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眼前猛地一黑,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身旁的张瑾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他,担忧地喊道:“镇国公!您保重!”
李骜稳住身形,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怎么会这样?他明明在入宫前就特意派人去郑国公府传话,反复告诫常家上下,还有那些相熟的武勋子弟,务必沉住气,切勿轻举妄动,等他通过三司会审查明真相,自然会救出常继祖。
可这些人这些人竟然如此冲动,竟敢悍然冲击都察院!
都察院是什么地方?那是朝廷法司重地,是洪武大帝钦定、执掌天下监察与刑狱的核心机构,是高悬在文武百官头顶的一把利剑,更是皇权在律法层面的延伸!
这里的每一块青砖、每一道廊柱,都刻着“公正严明”的烙印,历任都御史在此弹劾贪腐、整肃纲纪,连皇亲国戚犯了法,都要在此地受审问罪。
寻常百姓路过此地,都要敛声屏气,唯恐冲撞了法度威严;文武百官踏入这大门,也得谨言慎行,不敢有半分逾矩。
可现在,一群武勋子弟竟手持棍棒,明火执仗地冲击此地,打伤衙役,叫嚣着要取都御史的性命!
这何止是藐视王法,简直是形同谋反!是对洪武大帝定下的祖制的践踏,是对陛下手中皇权的公然挑衅!
一个常继祖醉酒杀人案已经让武勋集团被动不堪,如今再加上冲击法司这桩大罪,“武勋张狂跋扈”的帽子,算是彻底摘不掉了!
就算他李骜能查明真相,证明常继祖是被陷害的,文官集团也会借着冲击都察院一事大做文章,指责武勋集团目无王法、结党作乱,到时候,别说保住常继祖,整个武勋集团都可能被牵连,面临太上皇与陛下的猜忌与严惩!
“好!好得很!”杨靖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狂喜的笑容,他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指着李骜,厉声呵斥道,“李骜!你们这些武勋当真是无法无天!都察院乃朝廷法司重地,是陛下钦定的监察机构,你们竟敢纵容子弟手持凶器,公然冲击,打伤官员衙役,还扬言要杀害朝廷命官!你们眼中还有王法吗?还有陛下吗?!”
他的声音激昂,满是义愤填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之前就说过,武勋子弟骄横跋扈,目无王法,如今看来,何止是子弟?连你这个镇国公都在背后纵容!常继祖蓄意杀人,你们不反思己过,反而敢冲击都察院,这是要造反吗?!”
杨靖的话如同针一般,扎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夏恕与马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与不满。
他们原本还觉得此案背后有蹊跷,对赵三的供词有所怀疑,可武勋子弟冲击都察院的行为,实在是太过过分了。
“镇国公,此事此事怕是难以善了了。”夏恕皱着眉头,沉声道,“冲击法司,形同谋反,这可不是小事。就算常继祖一案另有隐情,单凭此事,武勋集团也难逃其咎。”
马京也点了点头,语气凝重:“杨大人所言虽有过激之处,但武勋子弟的行为,确实触犯了朝廷律法,挑战了皇权威严。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天下人都会认为武勋集团恃功自傲,目无王法,到时候,陛下就算想偏袒武勋,也难以服众。”
两人虽未明说,但言下之意已然十分明显——武勋子弟的冲动,彻底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李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气血翻涌,脸色铁青地看向杨靖,咬牙道:“杨靖!你少在这里煽风点火!此事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早已告诫过他们切勿冲动,必定是有人在背后挑拨离间,故意引诱他们犯错!”
“挑拨离间?”杨靖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镇国公这话未免太过可笑了!几十号武勋子弟,难道都是傻子?会被人轻易挑拨?分明是你们武勋集团早有反心,借着常继祖一案,想要公然挑战朝廷法度!我看,你就是幕后主使!”
“你血口喷人!”李骜眼中杀意翻腾,若不是顾忌着三司会审的场合,还有张瑾在旁监审,他真想再一次掐断杨靖的脖子。
他心中清楚,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武勋子弟冲击都察院是既定事实,就算有挑拨,也难辞其咎。
而这一切,来得太过蹊跷!偏偏在赵三反咬一口、案情陷入僵局的时候,武勋子弟就闹出了这么大的事,仿佛是有人精准计算好了时间,一步步将武勋集团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谁?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方孝孺?还是那个神秘人?
李骜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心中却愈发冰冷。他知道,这场博弈,他已经落入了下风。
常继祖案加上冲击都察院,两罪并罚,武勋集团就算有百口,也难辩清白。
而此刻的常继祖,早已瘫软在地,眼中满是绝望。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堂兄常伦会如此冲动,不仅救不了他,反而将整个郑国公府,整个武勋集团都拖进了泥潭。
“完了一切都完了”常继祖喃喃自语,声音中满是绝望与悔恨。
张瑾站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手中的拂尘轻轻晃动,却并未多言。
他是御前太监,代表着天子监审,此刻多说无益,唯有将实情禀报陛下,由陛下定夺。
杨靖看着李骜惨白的脸色,还有常继祖绝望的模样,心中畅快不已。
他知道,这一次,武勋集团是真的栽了。
冲击都察院一事,足以让陛下对武勋集团彻底失望,到时候,削减武勋兵权,重用文官集团,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夏大人,马大人!”杨靖转头看向两位主审官,语气严肃,“此事事关重大,绝非三司会审能够处置。依我之见,当即刻将此事禀报陛下与太上皇,请陛下定夺!同时,将所有参与冲击都察院的武勋子弟全部捉拿归案,严刑审问,查明幕后主使!”
夏恕与马京点了点头,此事已然超出了他们的处置范围,确实需要陛下亲自决断。
李骜闭上眼,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杨靖的提议,夏恕与马京定然会同意。
而一旦此事禀报给太上皇老朱与皇帝朱标,等待武勋集团的,将会是雷霆万钧的惩罚。
如今武勋子弟冲击都察院,简直是触怒了龙颜,就算陛下想保,恐怕也难以挽回。
一场突如其来的冲击,让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局势彻底陷入了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