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楼三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突然出现的紫袍太监,和他手中那卷决定人生死的明黄色卷轴上。
在场的士子们,脑子里嗡嗡作响。
前一刻,他们还在嘲笑陈默不自量力,觉得他那首词太过直白,像是在诅咒,会触怒上天。
下一刻,皇家的仪仗就出现在了面前。
而且,不是来问罪,是来“赐宴”的。
这反转来得太过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尤其是那几个刚才还在高谈阔论,说“官家自有神仙庇佑”的士子,此刻脸色煞白,两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和那个敢写“此曲已是,汴京殇”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人家是天子门生,一句话就惊动了皇帝。
而他们,不过是在这太平盛世里自欺欺人的可怜虫。
陈默站起身,平静的对那太监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仿佛接到的只是一份普通的外卖订单。
“有劳公公带路。”
“陈公子客气。”
紫袍太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楼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眼神里混杂着敬畏、嫉妒和恐惧。陈默带着李昊和赵玄陵两人,跟随着皇家仪仗,走下了樊楼。
……
从樊楼到皇城的路并不远,但气氛却陡然一变,变得阴森压抑。
夜色下的御街已经宵禁,除了他们这一队人马,再没有一个行人。整齐的甲胄摩擦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听着格外瘆人。
陈默坐在宫里派来的马车上,看似闭目养神,其实在用思维通讯疯狂吐槽。
“喂,你们俩注意到没?这阵仗,更像是去菜市口押赴刑场,不像请客吃饭。待会儿要是有个小孩儿在路边喊‘钦犯陈默’,我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
“首席,谨慎。”李昊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他正与侍卫并行,充当车夫的角色,“我能感觉到,周围至少有八名大内高手,气息绵长,实力不在我之下。”
“数据层面同样危险。”赵玄陵的声音冷静的响起,“从离开樊楼开始,我们周遭的‘概念熵’就在急剧升高。负面情绪的浓度,比外界高出至少三十个百分点。尤其是‘绝望’和‘麻木’这两个指标,正在呈指数级攀升。”
“翻译一下,就是咱们的车正在开进一个巨大的负能量场,对吧?”
陈默心里有数了。
看来,那位艺术皇帝,已经等不及要给他来个下马威了。
马车穿过厚重的宫门,驶入了那片皇宫禁地。
一入宫门,那股诡异的琴声,瞬间变得清晰。
那是一种空灵而悲凉入骨的调子。它不激烈,也不高亢,却精准的刺向人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它在告诉你:
挣扎是无用的,奋斗是可笑的,责任是虚妄的。
唯有放下一切,沉溺于这片无尽的悲伤,才是最终的归宿。
“警告!警告!精神防护协议被绕过!侦测到高强度‘概念污染’!”
“李昊!稳住心神!”赵玄陵的声音罕见带上了一丝急切。
李昊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精忠报国,守护社稷”,这八个字是他人生的信条和力量的源泉。
但此刻,在这琴声的侵蚀下,他坚守的信念开始动摇。
“国……是什么?”
“守护……有意义吗?”
“百代之后,谁还记得我李昊?”
一个个虚无的念头,不受控制的从他心底冒了出来。他握着剑柄的手,竟然开始微微颤抖。
就连赵玄陵,她用理性构筑的精神壁垒也出现了裂痕。她面前的虚拟数据流开始疯狂乱码,无数个“错误”和“逻辑悖论”的警告弹了出来。
唯有陈默,眉头紧锁。
这琴声,很烦。
真的很烦。
他没有被那些高大上的哲学问题困扰,他只是单纯的觉得,这噪音污染,严重影响了他思考正事。
“别听了。”
陈默的声音在两人脑中响起,一下让他们清醒过来。
“把它当成你老板在你耳边画大饼,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了。”
李昊和赵玄陵浑身一震,如梦初醒。
是啊,管它什么天命、什么意义。
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首席交代的任务!
两人迅速收敛心神,用执行命令这个最简单、最纯粹的念头,抵抗住了琴声的侵蚀。
马车最终停在了延福宫外。
这里是宋徽宗最喜欢的宫殿,也是他收藏奇珍异宝、与文人雅士宴饮的地方。
但此刻,这座本该富丽堂皇的宫殿,却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黑雾之中。
那黑雾,是【因果之瞳】下才能看到的、由实质化的“亡国之气”汇聚而成的景象。
宫殿里,灯火通明,却看不到一个宫女或太监。
只有那个诡异的琴声,从大殿深处,幽幽传来。
“陈公子,官家就在里面等您。”
紫袍太监停在殿外,面无表情的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一步也不肯踏入。
陈默走下马车,迈步走入大殿。
殿内,没有想象中的歌舞宴饮,也没有森严的甲士。
这里更像一个巨大而奢华的画室。
地上铺着洁白的宣纸,墙上挂着价值连城的古画。空气中弥漫着上好松烟墨和檀香混合的、清冷的气味。
而在大殿的正中央,那个本该摆放龙椅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宽大的画案。
一个身穿玄色道袍、头戴逍遥巾、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画案前,手持一支画笔,专注的描绘着什么。
他就是这座天牢的囚徒。
大宋的皇帝,宋徽宗,赵佶。
或者说,是他的执念体。
陈默的目光掠过他,落在了他笔下的那幅画上。
画的是山河,笔法精妙,气势磅礴。
但诡异的是,整幅画,都是黑白两色。
而且,随着赵佶的笔锋落下,画卷上的山川河流,仿佛正在一点点失去生机,变得枯萎、死寂。
琴声,正是从画卷中传出的。
这画,有毒。
“来了?”
赵佶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清冷而飘忽,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你那首词,朕看到了。”
“写得不好。”他淡淡的评价道,“匠气太重,杀心有余,而风雅不足。可见,你终究只是个俗人。”
陈默心里翻了个白眼。
都火烧眉毛了,还在这儿给我搞艺术点评呢?不愧是你啊,道君皇帝。
赵佶缓缓放下画笔,终于转过身来。
他有一双深邃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
他没有审视,没有威压,只是用一种纯粹的、艺术家看待作品的目光,打量着陈默。
“你似乎,并不畏惧朕。”赵佶的语气带着一丝好奇。
“我为什么要怕?”陈默反问。
“因为朕是天子。”
“哦,”陈默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可你的国,快亡了。”
一句话,石破天惊。
李昊和赵玄陵的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从来没有人,敢在一位帝王面前,如此直白的说出这个残酷的现实!
大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那空灵的琴声,猛地一滞。
赵佶脸上的淡然,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死死的盯着陈默,眼中瞬间掀起了滔天怒浪。
“放肆!”
一声怒喝,不再是艺术家的清冷,而是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轰!
一股磅礴的精神威压,向三人席卷而来!
这,才是这座天牢真正的攻击方式!
“江山社稷,百年一换,不过是过眼云烟。”
赵佶的声音在整个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蛊惑人心的魔力。
“唯有美,唯有艺术,方能跨越时间,抵达永恒。”
随着他的话语,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幻。
无数美轮美奂的画卷在空中展开,一尊尊巧夺天工的瓷器凭空浮现。
那是《瑞鹤图》的祥云,是《芙蓉锦鸡图》的斑斓,是汝窑那雨过天青的绝美釉色……
这些人类文明的艺术瑰宝,此刻,都化作了赵佶精神领域的一部分,散发着诱惑力,令人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朕毕生所求,不过是将这世间至美,留存万代。”
“朕追求这永恒之美,何错之有?”
最后一句质问,如雷霆万钧,直击三人灵魂。
李昊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感觉到,自己心中守护的信念,正在被这些所谓的永恒之美瓦解。是啊,与这些能流传千年的艺术品相比,他短暂的一生,他所守护的那个终将覆灭的王朝,又有什么意义呢?
赵玄陵的身体也微微晃动,她的数据流彻底崩溃,只剩下一个不断循环的问题:【守护的价值,无法量化……无法定义……计算失败……】
这就是宋徽宗的可怕之处。
他不用刀剑,而是用艺术和哲学构建了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逻辑,以此来摧毁你赖以为生的信念。
然而,陈默站在这片由艺术瑰宝构成的精神攻击中心,却只是掏了掏耳朵。
他看着那个沉浸在自己逻辑里、满脸狂热的艺术皇帝,眼神有些无奈。
他没有直接反驳。
他只是缓缓的,问出了那个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好的问题。
“陛下,你的追求,很高雅,很伟大。”
“但我就想问一句……”
陈默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异常锋利,直刺赵佶的内心深处。
“当城破之日,金人的铁蹄踏碎你的龙椅,你的子民被屠戮,你的妻女被掳走,你毕生收藏的这些‘永恒之美’,被付之一炬,或被当作战利品瓜分……”
“到那时,您的艺术,又由谁来传承?”
“您的永恒,又给谁来欣赏?”
话音落下。
整个大殿,所有美轮美奂的幻象,瞬间凝固。
那空灵的琴声,戛然而止。
赵佶脸上的狂热,僵住了。
他愣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痛苦。
他知道答案。
历史,已经给了他残酷的答案。
但他拒绝去想,拒绝去承认。
而现在,这个来自千年后的“俗人”,当着他的面,把他最不愿面对的事实,狠狠的揭开了。
“不……不可能……”
赵佶痛苦的咆哮起来,他抱着头,踉跄后退。
“朕是道君皇帝!有天神庇佑!朕的江山,固若金汤!”
“那些……那些都只是噩梦!是幻觉!”
随着他情绪的失控,整个延福宫剧烈的颤抖起来。
那些由“亡国之气”汇聚而成的黑雾,发出无声的嘶吼,从四面八方向三人狂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