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我们去听听，这亡国的调子是怎么唱的。”
陈默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股自信。当然，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完全是硬着头皮装出来的。
在这种地方找线索，是他从侦探小说和电影里学来的。至于具体怎么做，能不能找到东西，就只能看运气了。不过，身为首席顾问，气势上可不能输。
樊楼是东京城里有名的酒楼。
当三人站在这座“京城第一楼”前时，连陈默都暗自吃了一惊。
这哪里是酒楼，简直是一片建在市中心的宫殿群。
五座三层高的楼宇由飞桥栏杆连在一起，到处都挂满了灯笼，把夜空照得跟白天一样。楼里人声鼎沸，音乐、娇笑和划拳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热闹又奢侈的气氛。
“首席，这里的概念密度很高。”赵玄陵的声音在陈默脑中响起，语气有些凝重，“繁华、富庶、享乐这几种概念的能量很强，几乎要变成实体了。但它们……很不稳定，一碰就碎。”
李昊没说话，只是下意识的将手按在剑柄上。他扫视着进出的每一个人，不管是满身绸缎的富商，还是眼神高傲的读书人，又或是扶着醉鬼的女子。
他什么也没看出来，却本能的感觉到，这座华丽的酒楼里充满了危险。
“行了，别紧张，我们是来花钱的。”陈默心里吐槽着这两个把任务写在脸上的队友，然后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一个眼生的伙计迎了上来，他打量了一下陈默三人的穿着，一个普通儒生，一个护卫，一个侍女，脸上挤出一个熟练的假笑。
“三位客官，抱歉，今儿楼里满了，您几位请回吧。”
这就是典型的狗眼看人低。换做以前，陈默可能要跟对方理论几句，但现在他只想快点办事。
陈默什么也没说，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随手抛给伙计。
银子不大，但在灯火下划出一道亮光。
伙计下意识的接住，掂了掂分量，脸上的假笑立刻变成了热情的媚笑。
“哎哟！客官您里边请！是小的眼拙，没看出您是位贵客！楼上正好还有个靠窗的雅座，对着御街，视野好得很！我这就带您上去！”
陈默心里撇了撇嘴。看来不管在哪个时代，钱都是好用的东西。
在伙计的带领下，三人来到三楼一个靠窗的雅座。从这里能看到大半个御街的夜景。
陈默随便点了几个招牌菜，又要了一壶眉寿酒。
李昊一动不动的站在陈默身后，警惕的观察着四周。赵玄陵则像个真正的侍女，安静的为他斟酒布菜，目光却在快速扫视周围，收集信息。
“我说，”陈默用思维通讯对两人吐槽，“你们俩放松点行不行？尤其是你，李昊，站得笔直跟个木头人一样，生怕别人看不出我们有问题？”
“首席，我的职责是保护您的安全。”李昊的声音很严肃。
“行行行，你继续。”
陈默放弃沟通，开始专心听情报。
他喝着酒，看似随意的听着邻座客人的谈话。
樊楼里多是文人雅士，周围几桌几乎都是些穿着讲究的读书人。他们聊的话题，也都是些风花雪月的事。
“听说了吗？李师师姑娘今夜抱恙，不见外客，真是可惜了。”
“何止可惜！我这首刚作的《鹧鸪天》，本想请李姑娘品鉴一番，看来是没指望了。”
“王兄不必丧气，樊楼的赵元奴姑娘，才情也不输李师师。待会儿我等联名，请她出来一见如何？”
“妙啊！正该如此！”
陈默默默的听着。
李师师，赵元奴……他心想，这都是宋末有名的花魁，连皇帝都喜欢的人物。
看来地方是来对了。
但这些信息没什么用，他需要更重要的东西。
陈默静下心，催动【因果之瞳】，悄悄观察这些读书人身上的因果线。
他随即皱起了眉。
这些人的身上，都缠绕着淡淡的黑线，那是混合了迷茫、颓靡和自我放纵的负面概念。
他们嘴里念着风雅的诗词，精神却十分空虚，毫无生气。
就在这时，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年轻书生，忽然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大着舌头说：
“作诗！作诗！天天就知道作诗！金人都快打到黄河边了，我们还在这讨论哪个姑娘唱得好听！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他这一喊，周围立刻安静下来。
旁边一个年长的书生赶紧拉住他，低声劝道：“张兄，你喝多了！小心说话！”
“我没喝多！”那年轻书生猛的甩开同伴的手，红着眼睛吼道，“前线打了败仗，要割地赔款！我们这些读书人，不想着报国，却在这里醉生梦死！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他的话让在场的读书人们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许多人默默的低下头，眼神里有些羞愧。
但很快，一个穿着华服的胖子冷笑一声，慢悠悠的说道：“张舍人这话不对。打仗的事，朝廷里的大人们自然会操心。我们又没当官，操那份心干什么？再说，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官家肯定有办法，哪里轮得到我们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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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说的是，我们老老实实写诗作词就行了。”
“就是，官家是道君皇帝，有神仙保佑，几个金人怕什么？”
那姓张的年轻书生浑身发抖，指着众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猛的又灌下一大杯酒。
陈默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了。
那股亡国之气，已经渗入了这些本该有朝气的读书人骨子里。
自欺欺人，得过且过，粉饰太平，这就是这座城市如今的样子。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一个书生为了打破尴尬，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最近宫里，一到晚上，就经常传出一种奇怪的琴声。”
“哦？什么琴声？”众人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不知道，那琴声很邪门。”那书生脸上露出一丝害怕，“听守宫门的禁军兄弟说，那琴声又远又悲，不像人间的曲子。谁要是听到了，不管之前多大志向，都会立刻没了斗志，只想扔了兵器回家种田……”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听说连官家听了那琴声，都好几天没心思画画了，天天叹气。”
找到了！
陈默心里一动。
这奇怪的琴声，很可能就是亡国之气的源头，或者说，是传播这股气息的工具！
目标，皇宫！
但问题是，皇宫可不是樊楼，有钱也进不去。
陈默正想着怎么混进皇宫，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吵闹。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满脸堆笑的走上三楼，对着满屋子的读书人高声喊道：“各位官人，今晚月色正好，我家主人出了个诗题，谁要是能写出好作品，愿意奉上百金，并请到内堂一见！”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激动起来。樊楼的主人可不是一般人，要是能被他看上，那可就前途无量了。
很快，一个侍女用银盘托着诗题上来了。
题目是“雪月”。
这题目很普通。
在座的读书人立刻来了精神，一个个都准备好好表现一番。
陈默看着题目，又看了看窗外虚假的繁华夜景，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要写雪月下的阴影，写风雅背后的悲凉。
他打算用一首词，敲开皇宫的大门。
陈默拿起笔，没用赵玄陵递来的好宣纸，直接在一方贵重的丝帕上写了起来。
李昊和赵玄陵都好奇的凑过去看。
只见陈默笔锋凌厉，一行行瘦金体很快出现在丝帕上，但他的字体和宋徽宗的不同，笔画刚劲有力，透着一股杀伐气。
旁边的读书人也注意到了陈默的动作，都投来不屑的目光，觉得这个不知哪来的小子也敢在这丢人现眼。
但当一个小二把陈默写好的丝帕送上去，由那个管事当众念出来时，整个三楼瞬间安静了。
“华灯璀璨映琼楼，宝马雕车，玉液金瓯。凤箫声动奏离愁，一夜狂欢，万金东流。”
念到这里，众人的脸色已经变了。这上半首词，写的是樊楼的奢侈，却透着一股败家的颓废味道。
管事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念出下半首。
“楼外铁马冰河，边关烽火，战士血犹稠。君王犹在画中游，浑不知……”
管事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了，他额头上渗出冷汗，最后几个字他怎么也念不出口。
“不知什么？快念啊！”有人不耐烦的催促。
陈默端起酒杯，望着皇宫的方向，自己轻轻的补全了最后一句。
“……浑不知，此曲已是，汴京殇。”
最后三个字，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之前那个激动的张姓书生，手里的酒杯“啪”的掉在地上摔碎。他看着陈默，嘴唇发抖，眼泪流了下来。
而那些刚才还在附和的读书人，一个个脸色惨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耳光，羞愧又惊恐的看着陈默。
整个樊楼三层，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的音乐都停了。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个尖细又带着威严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好一个此曲已是，汴京殇。”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紫色华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身后还跟着两排按着刀的侍卫。
那太监没理会旁人，直接走到陈默面前，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展开一卷黄色的卷轴。
“官家口谕，听说有奇才作出惊人之语，特召入宫，在延福宫赐宴，共赏雪月。”
他顿了顿，把一封精致的烫金请柬，轻轻的放在陈默桌上。
“陈公子，请吧。”
陈默看着请柬，又看了看那太监深不可测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扬。
鱼儿上钩了。
只是不知道，这钩子上挂的是鱼饵，还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