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可能！”
赵佶的咆哮，与其说是帝王的怒火，不如说是艺术家最后的辩解。
随着他情绪的失控，整个延福宫，那座由亡国之气构筑的领域，终于完全显露出来。
呼——
浓黑的雾气，不再是之前那样若有若无，而是化作实质的浪潮，从四面八方狂涌而来。
这不是物理攻击。
这是一种纯粹的、针对事物意义本身的抹杀。
黑雾所过之处，宫殿的梁柱、地上的画卷、墙上的珍宝，所有好看的东西，都在飞速的失去色彩，变得斑驳、腐朽，最终化为一撮撮灰尘。
这才是这个天牢可怕的地方。
它不杀人，它诛心。
它要将你所珍视、所守护、所信仰的一切，都还原为最原始、没有价值的虚无。
“首席，小心！”
李昊爆喝一声，全身金光大放，麒麟战体全力催动。他横剑当胸，试图用自己的战意，为陈默挡下这片虚无的浪潮。
然而，没用。
那黑色的雾气，仿佛不存在于这个维度，直接穿过了他的剑光和身体。
李昊浑身剧震，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他没有受伤，但握剑的手，却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脑海中，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中回响：
“你的守护，毫无意义。”
“你守护的国，终将覆灭；你守护的人，终将化为枯骨。你的忠诚，你的勇武，不过是历史中一个不值一提的瞬间，连一丝涟漪都无法留下。”
“放下剑吧，这很可笑。”
“咔嚓……”
李昊那颗坚固的道心，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另一边，赵玄陵的情况更糟。
她架在鼻梁上的、由九州阁特制的战术眼镜镜片上，无数数据流飞速滚过，最终汇成了一片刺目的红色。
【错误！错误！无法定义守护的价值模型！】
【逻辑悖论！有限的生命，无法构成无限的意义！】
【系统过载……正在关闭……】
赵玄陵的身体微微摇晃，她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茫然与混乱。
她赖以为傲的精密大脑，在这股否定一切意义的攻击下，彻底宕机了。
陈默站在风暴的最中心，感觉自己被无数混乱、矛盾、否定的信息流淹没了。
【你的努力，毫无意义。】
【你的挣扎，只是徒劳。】
【你所做的一切，都将被时间遗忘。】
淦！
这家伙的大招，就是高强度精神污染啊？
玩不起！辩论不过就直接掀桌子，搞人身攻击？
你一个皇帝，能不能有点格局！
陈默没有像李昊那样去硬抗，也没有像赵玄陵那样试图去分析。
他只是皱着眉头，任由那股冰冷的黑雾将自己彻底包裹。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没有光的海底。
所有的目标都消失了，所有的情感都被抽离了。
活着，好累。
就这样沉下去，好像……也不错？
就在陈默的意识即将被这股庞大的虚无同化的前一秒。
他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
“不对啊……我下个季度的房租还没交呢……”
这个念头，如此的现实，如此的俗气，与周围那些永恒、意义之类的大道理格格不入。
但它就像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
瞬间，将陈默的意识从沉沦的边缘，狠狠的拽了回来！
对啊！
去他的永恒！去他的意义！
老子要是死在这儿，系统奖励的那些钱和寿命，不就全都白费了？
我还没去吃那家新开的、要排队三小时的潮汕牛肉火锅呢！
我还没攒够钱买那款最新款的vr游戏头盔呢！
我还没……
一个个渺小又具体的欲望，不断的在陈默的心底疯狂冒了出来。
他猛的睁开双眼，眼中迷茫尽去，一片清明。
他终于明白了。
跟一个已经钻进牛角尖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你不能顺着他的逻辑去辩论艺术和责任哪个更重要。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艺术就是唯一的神。
要做的，不是驳倒他的神。
而是……
建立一个比他的神，更宏大，更真实，更不容置疑的世界。
陈默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所有抵抗。
他没有试图去驱散黑雾，反而将自己的精神，彻底向着这片虚无敞开。
因果之瞳，全力催动！
嗡——
陈默的视野，瞬间超越了这座宫殿，超越了这座天牢。
他的精神，像一道无形的电波，逆着时间的洪流，探入到了那条由华夏五千年历史交织而成的因果长河中！
他没有去寻找那些王侯将相的璀璨瞬间。
他要找的，是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看到了。
他看到在九州阁最底层的档案室里，一位头发花白的研究员，为了核对一个历史细节，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最终猝死在故纸堆里。临死前，他脸上还带着满足的微笑。
他看到在某座不知名的天牢里，一位代号庖丁的镇守者，为了守护身后的同伴，笑着冲向了失控的历史囚徒，与之一同消失。
他看到了无数个，像李昊、像赵玄陵、像孙老、甚至像他自己一样的人。
他们没有名字，没有传记。
他们前赴后继，薪火相传。
他们守护着一些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们，构成了守护这个概念本身。
“不够……”
“还不够！”
陈默的精神，继续向外延伸！
他看到了靖康之耻中，那位名叫李若水的官员，在金人面前宁死不降，被割去舌头，最终壮烈殉国。
他看到了崖山海战，十万军民抱着年幼的帝王，蹈海赴死，用生命为那个王朝，写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他看到了长平古道上，被坑杀的四十万赵卒，他们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仇恨，而是家里那碗还没喝上的热汤。
这些画面，这些情感，这些意志，汇聚而来，疯狂的涌入陈默的精神世界！
站在大殿中央的赵佶，看着那个被黑雾包裹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看到了吗？凡夫的挣扎，是多么的渺小，多么的可悲。”
“在永恒的虚无面前，一切都将被……”
他的话，突然停住。
因为他看到，那个被黑雾包裹的身影，缓缓的，抬起了一只手。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画笔。
那是赵佶刚才用过的那支，沾染着顶级松烟墨的紫毫笔。
陈默没有去看赵佶，更没有去画什么千里江山。
他只是手腕微动，以身前的虚空为纸，用那支笔，轻轻的，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镇守者，玄字十七号。”
那是一个代号，一个在九州阁牺牲名单上，毫不起眼的代号。
当这七个字写下的瞬间，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自笔尖亮起。
这光芒如此微弱，仿佛随时都会被周围的黑暗吞噬。
但它，没有熄灭。
陈默面无表情，继续写下第二个名字。
“守城卒，王二狗，靖康元年，战死于汴梁东水门。”
轰！
第二点金光亮起，比第一点，更亮了一分！
“流民，张氏，携二子，饿毙于逃难途中。”
“工匠，刘三，因造船延误，斩于市。”
“学子，周平，上万言书，触怒龙颜，死于诏狱。”
一个又一个名字。
一个又一个身份。
他们都是历史长河中，连名字都未曾留下的、最微不足道的尘埃。
但此刻，在陈默的笔下，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化作了一颗璀璨的、不容忽视的星辰！
这些星辰，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它们没有去攻击那片虚无的黑雾，它们只是静静的悬浮在那里，构成了一片浩瀚的、属于凡人的星空！
赵佶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惊恐的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片可以吞噬一切意义的虚无领域，竟然在这片由凡人名字组成的星空面前，不由自主的……后退了！
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无法抗拒的畏惧。
仿佛黑暗畏惧光明。
陈默终于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平静的望向那片璀璨星空，直视着那个摇摇欲坠的帝王执念。
“陛下，你错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艺术的伟大，不在于它能永恒，而在于它能被人欣赏，被人铭记，被人传承。”
“守护人的存在，守护这份传承本身，就是比任何画卷都更宏大，比任何汝窑都更不朽的……艺术。”
“这，才是你作为君王，本该承担的最伟大的责任！”
最后一句话，如重锤般砸在了赵佶执念的核心！
“咔嚓……咔啦……”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大殿。
不是来自任何一件珍宝，而是来自赵佶那由艺术至上构筑起来的精神壁垒。
他凝视着那片由无数凡人名字组成的璀璨星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只会描摹风花雪月的手。
他的眼中，第一次，没有了艺术家的孤高，也没有了帝王的威严。
只剩下一种，无边的悔恨与痛苦。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