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的记忆,是雪。
很大的雪,铺天盖地。
我赤脚站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紫。
一个身影走过来,蹲下身,用狐裘裹住我。
“怎么跑出来了?”她的声音很冷,手却很暖。
我抬头,看见一张清冷的脸。
她把我抱起来,走回宫殿。
炭火烧得很旺,她把我放在暖床上,用被子裹紧,又拿来手炉塞进我怀里。
“我是你皇姐,梁清凰。”她说,
“从今天起,你跟我住。”
那年我三岁,生母刚死。
不是病逝,是毒杀。
宫人都这么说,但没人敢查。
皇姐抱着我,说:“钰儿,在这宫里,你要学会两件事。装傻,和狠心。”
我不懂。
但她很快就教我懂了。
四岁,有宫人想毒死我。
那碗莲子羹我尝了一口,苦得发麻。
皇姐正好进来,看见我吐出来的东西,脸色骤变。
她没声张,只是把那碗羹倒了。
当晚,那个宫人失足掉进井里。
她抱着瑟瑟发抖的我,说:
“钰儿,看见了?对想害你的人,不能手软。”
我点头,却哭了出来。
她擦我的眼泪,动作很轻:
“哭可以,但不能让人看见。在宫里,眼泪是弱点。”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在人前哭过。
只在夜里,抱着皇姐给的手炉,偷偷抹眼泪。
皇姐对我很严厉。
五岁开蒙,她亲自教我识字念书。
背不出,打手心;写不好,重写十遍。
我常常边哭边写,她就在旁边看书,不为所动。
有一次我赌气,把笔扔了:“我不学了!”
她没骂我,只是静静看了我一会儿,说:“好,不学就不学。”
然后她起身走了。
那一整天,她没来看我。
夜里我饿得不行,偷偷跑去她寝殿,却听见她在里面咳嗽。
咳得很厉害。
我推门进去,看见她伏在案上,手中帕子染着血。
“皇姐!”我吓坏了。
她抬头,脸色苍白,却还在笑:“怎么?饿了?”
我扑过去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
“我学!我好好学!皇姐别生病……”
她摸着我的头,说:“钰儿,皇姐不能护你一辈子。你要自己强大起来,才能活下去。”
那夜,我陪她到天明。
她教我《史记》,讲帝王之道,讲权谋之术。
我听不懂,但拼命记。
因为皇姐说,这些能保命。
七岁,我第一次见识到朝堂的凶险。
成王在宫宴上当众发难,说我是宫女所生,血统不纯,不配为皇子。
满堂寂静,父皇沉默。
皇姐站了起来。
她那时才十五岁,穿着一身素色宫装,走到殿中,对成王行了一礼。
“王叔此言差矣。”她的声音清亮,传遍大殿,
“钰儿虽为宫女所生,却是父皇亲子,玉碟有名,宗庙有录。倒是王叔——”
她抬眼,直视成王:“三年前北疆军饷贪墨案,主犯虽已伏法,但幕后之人,好像还没查清?”
成王脸色大变。
皇姐又转向父皇:“父皇,儿臣以为,血统纯正与否,不如品德才干重要。钰儿虽年幼,但勤勉好学,仁厚善良,将来必成大器。”
父皇看着她,又看看我,终于开口:“清凰说得对。钰儿是朕的儿子,此事不必再议。”
那夜,皇姐带着我回宫路上,她一直牵着我的手。
“皇姐,”
我问,“你为什么帮我?”
她说:“因为你是我弟弟。”
就这么简单。
九岁,父皇病重。
成王把持朝政,处处刁难。
皇姐白天应付朝臣,晚上还要照顾父皇,常常几天几夜不合眼。
我帮不上忙,只能在她累极时,递上一杯茶。
有一次她趴在案上睡着了,我偷偷给她披上披风,看见她眼下乌青,心疼得想哭。
她忽然醒了,抓住我的手。
“钰儿,”
她声音沙哑,“如果有一天,皇姐不在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我拼命摇头:“皇姐不会不在!”
她笑了,很疲惫:“傻孩子,人都会死的。”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皇姐也会累,也会病,也会死。
我怕极了。
十一岁,父皇驾崩,我登基为帝。
龙椅很大,很冷。
我穿着龙袍,坐在上面,底下黑压压一片朝臣。
皇姐坐在我身后,代我处理朝政。
他们说我是傀儡皇帝,说皇姐牝鸡司晨。
我不在乎。
我只知道,没有皇姐,我早就死了。
起初,我很依赖皇姐。
奏章她批,朝政她理,我只需要在需要时盖章、签字。
夜里,我常常跑去她寝殿,像小时候一样,抱着被子睡在她外间。
她说:“陛下长大了,该有自己的寝宫。”
我说:“不要,我害怕。”
她就不赶我了。
但人总会变的。
十四岁,我开始在意别人的眼光。
朝臣看我时那种怜悯又轻蔑的眼神,宫人背后窃窃私语的傀儡,还有史书上那些幼主失权的故事……
我开始不甘心。
为什么我不能亲政?
为什么所有事都要听皇姐的?
我开始偷偷接触朝臣,尤其是那些对皇姐不满的。
他们奉承我,说陛下天纵英明,早该亲政,说长公主专权,恐有武氏之祸。
我听着,心里那点不甘,渐渐膨胀。
第一次和皇姐争吵,是为了沈砚。
那个新科状元,她收为驸马。
我不同意。
一个来路不明的江南书生,凭什么做长公主驸马?
皇姐说:“本宫的事,陛下不必过问。”
我说:“朕是皇帝!”
她看着我,眼神很冷:“陛下别忘了,这个皇帝,是谁扶上去的。”
我愣住了。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我。
是啊,没有皇姐,我算什么皇帝?
但我更不甘心了。
成王余党趁虚而入。
他们找到我,说可以帮我夺回大权,只要我配合他们,除掉皇姐。
我拒绝了。
再不甘心,她也是我皇姐,是护着我长大的人。
但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发芽。
我开始故意和皇姐作对。
她让往东,我偏往西;她重用的人,我找借口贬斥;她推行的新政,我暗中阻挠。
我想证明,我不是傀儡。
我想让她看见,我长大了,有能力了。
但她看不见。
她只会更严厉地管教我,给我布置更多课业,让我看更多的奏章,批更多的折子。
我做得一塌糊涂,她就骂我,罚我,甚至当朝训斥。
我觉得屈辱。
朝臣们看我的眼神,从怜悯变成嘲笑。
十七岁,我犯了一个大错。
成王余党伪造证据,诬陷沈砚通敌。
我信了。
或者说,我选择相信。
因为如果沈砚倒台,皇姐就会失去得力的臂膀。
可是我错了,那些都是假的。
她没骂我,没训我,只是请罪。
但那种眼神比骂我更让我难受。
那是失望。
彻底的失望。
那之后,皇姐对我更冷淡了。
她依然会教我,会管我,但眼神里再也没有温度。
就像……就像对待一个真正的皇帝,而不是弟弟。
我慌了。
我想道歉,但不知道怎么说。
我想靠近,但她总是很忙。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越来越厚的墙。
成王的阴谋,在铃阁爆发。
那夜,皇姐带着沈砚去铃阁,说要查清当年萱妃之死的真相。
我知道那里危险,想阻止,但她说:“陛下留在宫中,安全。”
我不放心,偷偷跟去了。
然后,看见了地狱。
铃阁里杀声震天,皇姐和沈砚被数百死士围攻。
他们背对背而战,浑身是血,却一步不退。
我想冲进去帮忙,被暗凰卫拦住:“陛下,危险!”
我说:“那是朕的皇姐!”
就在这时,我看见皇姐杀了那些想对沈砚下手的人。
用的是凤翎那把剑。
血溅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裳。
皇姐扶住他,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慌乱:“沈砚!”
那一幕,像一把刀,捅进我心里。
原来皇姐也会害怕,也会慌乱,也会为一个人,方寸大乱。
只是那个人,不是我。
成王余党全灭,但皇姐和沈砚也负伤。
那夜,他们在宫中召集了许多老臣亲王,陈述成王的过错与险恶。
沈砚依旧站在她身边而我只能坐在那里,看着她们。
我想关心她,可是,
皇姐似乎不再在意我的关心了……
“皇姐……”
我小声唤她。
那之后,皇姐开始教我真正的帝王之道。
不再是敷衍的课业,而是实打实的权谋。
如何识人,如何用人,如何制衡,如何决断。
她在课业的批注里说:“陛下,你长大了,该学着担起责任了。”
我说:“皇姐不生我气了吗?”
她笑了,很疲惫:“生气。但你是我的弟弟,不能不管你。”
至少,她肯教我了。
我拼命学,想让她看见,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可她看得最多的,还是沈砚。
流云说,
他们一起批奏章,一起议政,一起在书房待到深夜。
有时我去找她,看见沈砚跪在她脚边,为她揉肩,她闭着眼,唇角带着淡淡笑意。
那种画面,很刺眼。
但我没资格说什么。
沈砚能为她挡刀,能陪她出生入死,能为她平定北疆、铲除异己。
我能做什么?
我只会添乱。
后来,西北东南陇西皆不太平。
沈砚去了陇西,那时的陇西很冷。
他们说,公主府总是灯火彻夜明亮。
再后来,陇西贪狼大乱。
皇姐亲自去陇西平乱,重伤而归。
那段时间,我开始想,这天下,
或许真的不该是我来掌控。
那一夜,我在太庙前跪了一夜。
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抱着我在雪地里走,想起她教我识字,想起她为我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也想起我的不甘,我的嫉妒,我的愚蠢。
天亮时,我做了决定。
我开始真正学习如何做一个皇帝。
不是赌气,不是较劲,而是真的想学会。
我想在离开前,至少证明一次。
我不完全是废物。
皇姐依然教我,但更严厉了。
她给我布置的课业,比以往都重。
盐铁论,漕运疏,北疆军报,江南税赋……
我熬夜苦读,不懂就问。
她有时会考我,答对了,她点头;答错了,她细细讲解。
我们之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只是角色变了。她不再是那个事事替我挡的姐姐,而是一个严厉的老师。
而我,也不再是那个只会依赖她的弟弟。
天授元年春,我下了禅位诏书。
写诏书那夜,我在暖阁坐了一夜。
手炉还是她当年给我的那个,铜皮都磨亮了。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说“钰儿,在这宫里,你要学会装傻和狠心”。
想起她说“皇姐不能护你一辈子”。
想起她说“你让我很失望”。
也想起她说“因为你是本宫的弟弟”。
眼泪掉下来,滴在诏书上,晕开墨迹。
但我没擦。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在她面前哭了。
朝会宣布禅位时,满殿哗然。
我看着那些或震惊、或窃喜、或惋惜的面孔,心里很平静。
原来放下,是这样的感觉。
不再不甘,不再嫉妒,不再较劲。
只是……
累了。
这龙椅,我坐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可我再怎么努力,也达不到她的高度。
不如让给能者。
让给……
真正能让她轻松一点的人。
她来暖阁找我时,我正抱着手炉发呆。
看见她进来,我下意识想跪。
这些年习惯了。
“皇姐……”我声音哽咽。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心疼,有释然,还有一丝愧疚。
“钰儿,”
她说,“你不必如此。”
“不,必须如此。”
我摇头,“这江山,只有皇姐能守好。我只是个累赘。”
她抬手,擦我的眼泪——像小时候那样。
“傻孩子,”
她声音很轻,“你不是累赘。你是我的弟弟,是我一手带大的弟弟。”
就这一句话,让我所有的委屈、不甘、怨恨,都烟消云散。
原来……
她从来没忘记。
我把手炉还给她。
“这个,该还给皇姐了。”我说,
“这些年,它陪我度过很多个害怕的夜晚。现在,我不怕了。”
她接过手炉,摩挲着上面的划痕:“还留着呢。”
“嗯,一直留着。”
她沉默片刻,说:“钰儿,去做个逍遥王吧。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我点头:“好。”
然后我跪下,对她行大礼。
不是皇帝对皇帝,是弟弟对姐姐。
“皇姐,”我说,
“保重。”
她扶我起来,抱了抱我。
很轻的一个拥抱,却让我泪如雨下。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她面前,像个真正的弟弟一样哭泣。
禅位后,我搬到了京郊的别苑。
不大,但安静。
有花园,有池塘,有书房。
皇姐派人送来很多书,还有她亲手抄的佛经。
她说:“闲来无事,可以念念经,静静心。”
我开始学佛。
不是真的信,只是想找个寄托。
偶尔,她会来看我。
带着沈砚,或者一个人。
我们下棋,喝茶,聊些闲话。
不再聊朝政,不再聊国事,只聊风月,聊诗词,聊小时候的事。
她说:“钰儿,你胖了。”
我说:“心宽体胖。”
我们都笑。
沈砚有时会单独来。
带些北疆的特产,或者江南的点心。
我们坐在亭子里喝酒,他说北疆的风雪,我说江南的烟雨。
有一次,我问他:“皇夫,你恨过我吗?”
他摇头:“不恨。只是为殿下不值。”
“我知道。”我苦笑,“我确实不值得。”
“但现在值得了。”
他说,“陛下……不,王爷您现在,很好。”
我看着他颈间的项圈——那是皇姐给他戴上的,从未摘下。
金凰在阳光下闪烁,像某种誓言。
“好好待皇姐。”我说,“她这辈子,太苦了。”
他点头,眼神坚定:“臣,万死不辞。”
天授四十五年,沈砚病重。
我去看他时,他已经瘦得脱形,但项圈还戴着,紧紧扣在颈间。
皇姐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中是我不曾见过的脆弱。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世间最残忍的事,不是得不到,而是得到后又失去。
皇姐得到了沈砚,得到了这万里江山。
但她又要失去了。
皇姐是天下人的紫微星,又何尝不是沈砚的心。
他现在要离开他的心了。
沈砚死后,皇姐一夜间生出了许多白发。
她没哭,只是抱着他的尸身坐了一夜。
我去看她时,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大雪,手中握着沈砚的项圈。
“皇姐。”我轻声唤。
她回头看我,眼神空茫:“钰儿,他走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在黄泉路上等朕。”她摩挲着项圈上的金凰,
“朕很快就去陪他。”
我跪在她脚边,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的腿:“皇姐,你还有我。”
她摸着我的头,笑了:“是啊,还有你。”
但那笑容,很飘渺。
天授四十八年冬,皇姐驾崩。
临终前,她召我入宫。她已经很虚弱了,但眼神清明。
“钰儿,”她说,“这江山,朕交给你了。”
我一怔:“皇姐,我已经……”
“不是皇帝。”
她摇头,“是家人。替朕守着这江山,守着她和沈砚的盛世。”
她握住我的手,很用力:“答应朕。”
我点头:“我答应。”
她笑了,很安详:“好。那朕可以放心去找他了。”
她闭上眼,再没睁开。
手中,还握着那枚赤金凰鸟玉佩。
皇姐与沈砚合葬那天,雪很大。
我站在陵前,看着棺椁入土。
他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在另一个世界,做一对寻常夫妻。
而我,这只被皇姐护了一辈子的笼中雀,终于可以飞出笼子了。
但我不想飞了。
我回到别苑,坐在亭子里,抱着那个旧手炉。
雪落在肩上,很凉。
我想起很多年前,她抱着我在雪地里走,说:
“钰儿,别怕,皇姐在。”
现在,她不在了。
沈砚也不在了。
这世上,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在哪,她都在看着我。
像小时候那样,严厉又温柔地看着。
看着我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看着她用一生守护的江山,千秋万代。
后来,我活到了很老。
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路要人扶。
但我每天都会去皇陵,坐在陵前,跟他们说话。
说朝堂的新鲜事,说京城的变迁,说我读的新书。
有时,我会带一壶酒,两个杯子。
一杯敬皇姐,一杯敬沈砚。
我说:“皇姐,你看见了吗?这盛世,如你所愿。”
风过松林,沙沙作响。
像她的回答。
天授五十五年冬,我死了。
死的那天,也是个雪天。
很平静,在睡梦中。
手里,还抱着那个旧手炉。
恍惚间,我看见她了。
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穿着一身玄色宫装,站在雪地里,对我伸手:
“钰儿,回家了。”
我笑了,把手递给她。
这次,换我跟你走。
皇姐。
逍遥王梁钰薨于天授四十年冬,享年七十二岁。
临终遗言:与长姐手炉同葬。
开棺时,见王爷怀中紧抱一铜手炉,炉身光亮如新,内刻小字:“钰儿,平安喜乐。——清凰”
民间传闻,每逢雪夜,京郊别苑常有琴声传出,曲调温柔,似姐姐哄弟弟入睡之声。
人称长姐谣,谓手足情深,生死不渝。
【全文完】
感谢每一位读者的陪伴,感谢你们的不离不弃。
也谢谢你们的评论和评分,谢谢你们的建议,谢谢你们的阅读。
这是我第一次写这种类型的书,但不会是最后一次,新书大纲已经基本架好了,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继续关注我。
之后会写一些番外日常,已经想好要写什么类型了,番外是完全架空的。大家自行选择。
特别感谢未下眉梢宝宝。谢谢你陪着我创作。
祝福你健康快乐与幸福。
也祝每一位读到这里的读者宝宝,感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