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十八年冬,紫宸殿。
窗外又飘雪了。
这是我登基的第四十八个年头,也是沈砚离开的第三年。
流云说,该准备七十寿辰的庆典了。
七十……
原来我已经这么老了。
案上摊着空白的史册,内侍监几次催促,要我为《天授本纪》作序。
我提起御笔,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片浓黑。
该写些什么呢?
写这四十八年的文治武功,写北疆平定、江南富庶、四海升平?
还是写那些史官不敢记录的。
写一个女子如何坐上龙椅,如何守住江山,又如何失去此生至爱。
笔尖悬了许久,终于落下。
【吾,梁清凰,大梁第七帝。生于承平二十二年冬,崩于天授四十八年腊月。在位四十八载,北定漠北,南安百越,开漕运,兴科举,减赋税,抚流民。史称天授盛世。】
这是史书该写的。
但今夜,我不想写这些。
我想写些别的,写给后世,也写给砚儿。
【我出生时,母后难产而死。父皇抱着我,对满朝文武说:此女命硬,克母。这句话,我六岁才真正明白意思。那日,乳母偷偷抹泪,说因为我,她最好的姐妹——我的生母,才没能活下来。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让任何人抱我。
【七岁,我开始习武。教习师傅说,女子习武无用。我打断了他的鼻梁。父皇罚我跪在太庙前三天三夜,我没有哭。我知道,在这吃人的深宫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想要活着,就要比别人狠,比别人强。
【十岁,成王第一次试图毒杀我。仁酪我没喝,喂给了廊下的鹦鹉。鹦鹉扑腾几下就死了。我端着碗去找父皇,他正在批奏章。我说:父皇,有人想杀我。
他抬头看了我很久,说:清凰,你要学会自己处理。
那一刻我明白了,在这皇宫里,没有人能保护我。
能保护我的,只有我自己。
【十二岁,钰儿出生。他的生母是个低等宫女,生产时大出血,没熬过去。父皇把他扔给我,说:你带。
我带就我带。
一个襁褓里的婴儿,哭起来震天响。
我抱着他,手足无措。乳母要接过去,我没让。
从那天起,我学着喂奶,学着换尿布,学着在半夜被他哭醒时,抱着他走来走去。
钰儿体弱,常常生病,我就整夜整夜守着。
太医说,这孩子活不长。
我说:他必须活。
因为在这冰冷皇宫里,只有这个软软的小东西,会对我笑,会抓着我的手指不放。
【十五岁,成王势力越来越大。他开始明目张胆地拉拢朝臣,克扣北疆军饷,甚至试图在宫宴上毒杀钰儿。那次,我摔了酒杯,当众揪出下毒的宫人,逼成王亲手处决了他。
成王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知道,我和他之间,只能活一个。
【十七岁,父皇病重。他在病榻前召见我,说:清凰,这江山,朕要传给钰儿。但朕知道,他守不住。所以朕要你答应朕,替他守着。
我说:父皇,钰儿也是我弟弟。
父皇笑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他笑。
他说:好,有你这句话,朕放心了。
他给了我摄政长公主的印信,也给了我一道密旨。
若钰儿不堪为帝,我可取而代之。
【十八岁,父皇驾崩。钰儿登基,我摄政。朝堂上一片反对之声,说女子干政,祸国殃民。我带着暗凰卫上朝,当廷杖毙了叫得最凶的御史。
从此,再无人敢明着反对。
但暗地里的刀子,从未停过。
【二十岁,北疆血旗案爆发。抚远大将军被诬通敌,满门抄斩。我知道是成王的手笔,但我没有证据。那夜,我独自在书房坐到天明。天亮时,我对自己说:梁清凰,你要狠,要比所有人都狠。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你,还有钰儿。
【二十三岁,我遇到了沈砚。那年春闱,他是新科状元。琼林宴上,他一身白衣,站在杏花树下,眉眼清冷如画。朝中那些老臣推举他,说此子才高。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那一刻,我在他眼中看到了别的东西。
当夜,我便选了他为驸马。
不愿意又如何,在我身边就好。
大婚那夜,我告诉他:
本宫的驸马,要守三条规矩。一、绝对忠诚;二、绝对服从;三、若敢背叛,生不如死。
他跪在我面前,说:臣,遵命。
那时的他,眼底还有别的情绪。
沈砚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聪明,却不卖弄;有才华,却不张扬。
最重要的是,他看我的眼神,从来不是在看一个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而是在看一个人。
一个会累,会痛,会孤独的人。
他开始一点一点侵入我的生活。
他会在我批奏章到深夜时,默默递上一盏参茶。
在我发脾气时,安静地跪在一边,等我气消。
我打过他,骂过他,甚至罚他跪过雪地。
他从不辩解,只是第二天,依然会来。
直到一次次遇险,他为我挡下致命的伤。
却忘了自己,也是血肉之躯。
好几次,落入险境。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殿下是臣的命。
很俗气的话,但我信了。
因为他说这话时,眼中是视死如归的真诚。
后来,我允许他进我的寝殿。
起初只是让他守夜,后来,允许他睡在外间。
再后来我习惯了有他在身边。
他会在我做噩梦时轻轻拍我的背,会在我头疼时为我按摩,会在冬天把我的脚捂在怀里暖着。
这些小事,从来没有人为我做过。
父皇没有,乳母没有,钰儿他还小。
只有沈砚。
我开始教他权谋,教他兵法,带他上朝,让他参与政事。
他很聪明,一点就通。
北疆战事,东南叛乱,朝堂争斗……
他渐渐成了我最得力的臂膀。
朝中开始有流言,说驸马干政,祸乱朝纲。
我问他:怕吗?
他说:有殿下在,臣什么都不怕。
成王倒台那夜,我带着暗凰卫抄了他的府邸。
找到了他勾结漠北、陷害忠良的证据,也找到了我生母真正的死因。
不是难产,是毒杀。
成王下的毒。
我拿着那些证据,在成王面前烧了。
他瞪大眼睛:你不交给陛下?
我说:不需要。
后来,无人知道,
我亲手杀了他。
血溅了我一身。
回到府中,衣裳没来得及换。
沈砚冲进来,看见我满手鲜血,愣住了。
我问他:怕吗?
他摇头,走过来,用袖子擦我脸上的血:
臣只怕殿下脏了手。
他说:殿下,臣在。臣永远在。
钰儿渐渐长大,开始不安分。
他听信谗言,怀疑我要夺他的皇位。
我们姐弟之间,渐渐生了嫌隙。
沈砚说:陛下还小,不懂事。
我说:不小了,该懂了。
我给他布置课业,让他看奏章,让他学着处理朝政。
我们吵过,闹过,甚至差点兵戎相见。
但我始终记得,那个在雪夜里冻得发抖,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的小小婴孩。
直到他主动提出禅让。
那夜在暖阁,他跪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皇姐,我累了,怕了,这江山我背不动。
我摸着他的头,想起他小时候生病,也是这样靠在我怀里。
我说:好,皇姐替你背。
登基那日,沈砚跪在百官最前面。
我走过他身边时,他抬头看我,眼中是骄傲,是痴迷,是永不褪色的忠诚。
那一刻我知道,这龙椅再冰冷,有他在,就不冷。
天授元年,北疆战起,江南生乱。
他一身是伤从北疆赶回来,又马不停蹄奔赴江南。
我拦不住他,只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怕。
怕他回不来,怕这偌大江山,又只剩我一个人。
好在,他回来了。
带着一身伤,但活着回来了。
从那天起,我再也不许他轻易涉险。
北疆平定后,我让他留在京城,主持军务改革。
他很能干,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我知道,他有时会望着北方出神。
他说:臣不是想打仗,只是习惯了。
我懂。
鹰关在笼子里,会憋死的。
所以我偶尔会放他出去,巡边,练兵,剿匪。
但每次都严格限定时间,必须按时回来。
他很听话,每次都会提前回来。
他说:臣想陛下了。
我们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朝堂上的反对声渐渐平息,因为天授盛世是实实在在的。
百姓安居,国库充盈,边疆安定。
那些老臣开始催我立储。
我说:朕有皇夫。
他们说:皇夫再好,终究不是亲子。
沈砚听到这些话,会难过。
夜里,他会抱着我,小声说:陛下,臣是不是耽误陛下了?
我说:闭嘴。朕有你就够了。
是真的够了。
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已经够重了。
我不想再添一个孩子,来分走我对他的关注。
天授四十二年,沈砚病了。
年轻时受的伤,到老了都找上门来。
他常常咳嗽,夜里疼得睡不着。
我让太医日夜守着,用最好的药。
他说:陛下别担心,臣没事。
但我知道,他一天比一天虚弱。
天授四十五年春,他彻底倒下了。
那天,我们还在下棋。
他执白子,手抖得厉害,棋子掉在棋盘上。
他说:陛下,臣下不动了。
我握着他的手,说:不下就不下。
他靠在我怀里,像年少那样。
他说:陛下,臣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陛下。
我说:朕也是。
他笑了:臣知道。陛下嘴上不说,但臣都知道。
那夜,他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早上,他没醒。
太医说:皇夫殿下薨了。
我没哭。
只是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坐了一天一夜。
流云来劝,我说:让朕再陪陪他。
他颈上的项圈,是我元年给他戴上的。
这些年,从未摘下。
内侧我刻的那四个字——此生不负,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我轻轻抚摸那四个字,终于落下泪来。
砚儿,你做到了。
此生不负。
他走后,这紫宸殿空了很多。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我们曾对弈的暖几,看着他曾跪着为我梳头的那个位置。
有时恍惚间,会觉得他还在。
一回头,却只有空荡荡的大殿。
我开始写这些文字。
写给后世看,也写给他看。
砚儿,若你有灵,该知道朕在写什么。
朕在写,这一生,幸而有你。
今冬格外冷。
太医说,我旧疾复发,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也好。
砚儿,你等等朕。
朕很快就来。
这万里江山,朕守够了。
下一世,朕不做皇帝了,你也不做皇夫。
我们就做一对寻常夫妻,春日赏花,夏日纳凉,秋日登高,冬日围炉。
可好?
御笔至此,墨尽灯枯。
梁清凰
绝笔】
天授四十八年腊月二十三,女帝梁清凰驾崩于紫宸殿。
临终前,她留下两道遗诏。
其一:传位于皇侄梁珩(萧擎之孙,过继至梁氏宗室),谥号天授圣祖。
其二:与皇夫沈砚合葬于皇陵,棺椁并置,永不分离。
举国哀悼,万民缟素。
出殡那日,京城下了二十八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如絮,覆盖了宫殿,覆盖了街道,覆盖了整个皇陵。
棺椁入土时,人们看见,女帝手中紧紧握着一枚赤金凰鸟玉佩。
那是当年她系在沈砚腰间的信物。
而沈砚的颈上,依然戴着那枚黑皮项圈,金凰扣饰在雪光中微微闪烁。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四十八年的爱恨情仇、文治武功,都深深掩埋。
只有史书上那行字,历久弥新:
【天授盛世二十八载,帝后情深,江山永固。】
后世有诗云:凤鸣九霄山河动,凰栖梧桐影成双。项圈犹戴生死契,青史并肩日月长。——《咏天授帝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