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御笔自述(1 / 1)

天授二十八年冬,紫宸殿。

窗外又飘雪了。

这是我登基的第四十八个年头,也是沈砚离开的第三年。

流云说,该准备七十寿辰的庆典了。

七十……

原来我已经这么老了。

案上摊着空白的史册,内侍监几次催促,要我为《天授本纪》作序。

我提起御笔,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片浓黑。

该写些什么呢?

写这四十八年的文治武功,写北疆平定、江南富庶、四海升平?

还是写那些史官不敢记录的。

写一个女子如何坐上龙椅,如何守住江山,又如何失去此生至爱。

笔尖悬了许久,终于落下。

【吾,梁清凰,大梁第七帝。生于承平二十二年冬,崩于天授四十八年腊月。在位四十八载,北定漠北,南安百越,开漕运,兴科举,减赋税,抚流民。史称天授盛世。】

这是史书该写的。

但今夜,我不想写这些。

我想写些别的,写给后世,也写给砚儿。

【我出生时,母后难产而死。父皇抱着我,对满朝文武说:此女命硬,克母。这句话,我六岁才真正明白意思。那日,乳母偷偷抹泪,说因为我,她最好的姐妹——我的生母,才没能活下来。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让任何人抱我。

【七岁,我开始习武。教习师傅说,女子习武无用。我打断了他的鼻梁。父皇罚我跪在太庙前三天三夜,我没有哭。我知道,在这吃人的深宫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想要活着,就要比别人狠,比别人强。

【十岁,成王第一次试图毒杀我。仁酪我没喝,喂给了廊下的鹦鹉。鹦鹉扑腾几下就死了。我端着碗去找父皇,他正在批奏章。我说:父皇,有人想杀我。

他抬头看了我很久,说:清凰,你要学会自己处理。

那一刻我明白了,在这皇宫里,没有人能保护我。

能保护我的,只有我自己。

【十二岁,钰儿出生。他的生母是个低等宫女,生产时大出血,没熬过去。父皇把他扔给我,说:你带。

我带就我带。

一个襁褓里的婴儿,哭起来震天响。

我抱着他,手足无措。乳母要接过去,我没让。

从那天起,我学着喂奶,学着换尿布,学着在半夜被他哭醒时,抱着他走来走去。

钰儿体弱,常常生病,我就整夜整夜守着。

太医说,这孩子活不长。

我说:他必须活。

因为在这冰冷皇宫里,只有这个软软的小东西,会对我笑,会抓着我的手指不放。

【十五岁,成王势力越来越大。他开始明目张胆地拉拢朝臣,克扣北疆军饷,甚至试图在宫宴上毒杀钰儿。那次,我摔了酒杯,当众揪出下毒的宫人,逼成王亲手处决了他。

成王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知道,我和他之间,只能活一个。

【十七岁,父皇病重。他在病榻前召见我,说:清凰,这江山,朕要传给钰儿。但朕知道,他守不住。所以朕要你答应朕,替他守着。

我说:父皇,钰儿也是我弟弟。

父皇笑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他笑。

他说:好,有你这句话,朕放心了。

他给了我摄政长公主的印信,也给了我一道密旨。

若钰儿不堪为帝,我可取而代之。

【十八岁,父皇驾崩。钰儿登基,我摄政。朝堂上一片反对之声,说女子干政,祸国殃民。我带着暗凰卫上朝,当廷杖毙了叫得最凶的御史。

从此,再无人敢明着反对。

但暗地里的刀子,从未停过。

【二十岁,北疆血旗案爆发。抚远大将军被诬通敌,满门抄斩。我知道是成王的手笔,但我没有证据。那夜,我独自在书房坐到天明。天亮时,我对自己说:梁清凰,你要狠,要比所有人都狠。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你,还有钰儿。

【二十三岁,我遇到了沈砚。那年春闱,他是新科状元。琼林宴上,他一身白衣,站在杏花树下,眉眼清冷如画。朝中那些老臣推举他,说此子才高。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那一刻,我在他眼中看到了别的东西。

当夜,我便选了他为驸马。

不愿意又如何,在我身边就好。

大婚那夜,我告诉他:

本宫的驸马,要守三条规矩。一、绝对忠诚;二、绝对服从;三、若敢背叛,生不如死。

他跪在我面前,说:臣,遵命。

那时的他,眼底还有别的情绪。

沈砚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聪明,却不卖弄;有才华,却不张扬。

最重要的是,他看我的眼神,从来不是在看一个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而是在看一个人。

一个会累,会痛,会孤独的人。

他开始一点一点侵入我的生活。

他会在我批奏章到深夜时,默默递上一盏参茶。

在我发脾气时,安静地跪在一边,等我气消。

我打过他,骂过他,甚至罚他跪过雪地。

他从不辩解,只是第二天,依然会来。

直到一次次遇险,他为我挡下致命的伤。

却忘了自己,也是血肉之躯。

好几次,落入险境。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殿下是臣的命。

很俗气的话,但我信了。

因为他说这话时,眼中是视死如归的真诚。

后来,我允许他进我的寝殿。

起初只是让他守夜,后来,允许他睡在外间。

再后来我习惯了有他在身边。

他会在我做噩梦时轻轻拍我的背,会在我头疼时为我按摩,会在冬天把我的脚捂在怀里暖着。

这些小事,从来没有人为我做过。

父皇没有,乳母没有,钰儿他还小。

只有沈砚。

我开始教他权谋,教他兵法,带他上朝,让他参与政事。

他很聪明,一点就通。

北疆战事,东南叛乱,朝堂争斗……

他渐渐成了我最得力的臂膀。

朝中开始有流言,说驸马干政,祸乱朝纲。

我问他:怕吗?

他说:有殿下在,臣什么都不怕。

成王倒台那夜,我带着暗凰卫抄了他的府邸。

找到了他勾结漠北、陷害忠良的证据,也找到了我生母真正的死因。

不是难产,是毒杀。

成王下的毒。

我拿着那些证据,在成王面前烧了。

他瞪大眼睛:你不交给陛下?

我说:不需要。

后来,无人知道,

我亲手杀了他。

血溅了我一身。

回到府中,衣裳没来得及换。

沈砚冲进来,看见我满手鲜血,愣住了。

我问他:怕吗?

他摇头,走过来,用袖子擦我脸上的血:

臣只怕殿下脏了手。

他说:殿下,臣在。臣永远在。

钰儿渐渐长大,开始不安分。

他听信谗言,怀疑我要夺他的皇位。

我们姐弟之间,渐渐生了嫌隙。

沈砚说:陛下还小,不懂事。

我说:不小了,该懂了。

我给他布置课业,让他看奏章,让他学着处理朝政。

我们吵过,闹过,甚至差点兵戎相见。

但我始终记得,那个在雪夜里冻得发抖,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的小小婴孩。

直到他主动提出禅让。

那夜在暖阁,他跪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皇姐,我累了,怕了,这江山我背不动。

我摸着他的头,想起他小时候生病,也是这样靠在我怀里。

我说:好,皇姐替你背。

登基那日,沈砚跪在百官最前面。

我走过他身边时,他抬头看我,眼中是骄傲,是痴迷,是永不褪色的忠诚。

那一刻我知道,这龙椅再冰冷,有他在,就不冷。

天授元年,北疆战起,江南生乱。

他一身是伤从北疆赶回来,又马不停蹄奔赴江南。

我拦不住他,只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怕。

怕他回不来,怕这偌大江山,又只剩我一个人。

好在,他回来了。

带着一身伤,但活着回来了。

从那天起,我再也不许他轻易涉险。

北疆平定后,我让他留在京城,主持军务改革。

他很能干,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我知道,他有时会望着北方出神。

他说:臣不是想打仗,只是习惯了。

我懂。

鹰关在笼子里,会憋死的。

所以我偶尔会放他出去,巡边,练兵,剿匪。

但每次都严格限定时间,必须按时回来。

他很听话,每次都会提前回来。

他说:臣想陛下了。

我们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朝堂上的反对声渐渐平息,因为天授盛世是实实在在的。

百姓安居,国库充盈,边疆安定。

那些老臣开始催我立储。

我说:朕有皇夫。

他们说:皇夫再好,终究不是亲子。

沈砚听到这些话,会难过。

夜里,他会抱着我,小声说:陛下,臣是不是耽误陛下了?

我说:闭嘴。朕有你就够了。

是真的够了。

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已经够重了。

我不想再添一个孩子,来分走我对他的关注。

天授四十二年,沈砚病了。

年轻时受的伤,到老了都找上门来。

他常常咳嗽,夜里疼得睡不着。

我让太医日夜守着,用最好的药。

他说:陛下别担心,臣没事。

但我知道,他一天比一天虚弱。

天授四十五年春,他彻底倒下了。

那天,我们还在下棋。

他执白子,手抖得厉害,棋子掉在棋盘上。

他说:陛下,臣下不动了。

我握着他的手,说:不下就不下。

他靠在我怀里,像年少那样。

他说:陛下,臣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陛下。

我说:朕也是。

他笑了:臣知道。陛下嘴上不说,但臣都知道。

那夜,他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早上,他没醒。

太医说:皇夫殿下薨了。

我没哭。

只是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坐了一天一夜。

流云来劝,我说:让朕再陪陪他。

他颈上的项圈,是我元年给他戴上的。

这些年,从未摘下。

内侧我刻的那四个字——此生不负,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我轻轻抚摸那四个字,终于落下泪来。

砚儿,你做到了。

此生不负。

他走后,这紫宸殿空了很多。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我们曾对弈的暖几,看着他曾跪着为我梳头的那个位置。

有时恍惚间,会觉得他还在。

一回头,却只有空荡荡的大殿。

我开始写这些文字。

写给后世看,也写给他看。

砚儿,若你有灵,该知道朕在写什么。

朕在写,这一生,幸而有你。

今冬格外冷。

太医说,我旧疾复发,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也好。

砚儿,你等等朕。

朕很快就来。

这万里江山,朕守够了。

下一世,朕不做皇帝了,你也不做皇夫。

我们就做一对寻常夫妻,春日赏花,夏日纳凉,秋日登高,冬日围炉。

可好?

御笔至此,墨尽灯枯。

梁清凰

绝笔】

天授四十八年腊月二十三,女帝梁清凰驾崩于紫宸殿。

临终前,她留下两道遗诏。

其一:传位于皇侄梁珩(萧擎之孙,过继至梁氏宗室),谥号天授圣祖。

其二:与皇夫沈砚合葬于皇陵,棺椁并置,永不分离。

举国哀悼,万民缟素。

出殡那日,京城下了二十八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如絮,覆盖了宫殿,覆盖了街道,覆盖了整个皇陵。

棺椁入土时,人们看见,女帝手中紧紧握着一枚赤金凰鸟玉佩。

那是当年她系在沈砚腰间的信物。

而沈砚的颈上,依然戴着那枚黑皮项圈,金凰扣饰在雪光中微微闪烁。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四十八年的爱恨情仇、文治武功,都深深掩埋。

只有史书上那行字,历久弥新:

【天授盛世二十八载,帝后情深,江山永固。】

后世有诗云:凤鸣九霄山河动,凰栖梧桐影成双。项圈犹戴生死契,青史并肩日月长。——《咏天授帝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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