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四十八年腊月廿三,子时。
紫宸殿地龙烧得正旺,梁清凰却觉得冷。
她靠在龙椅上,手中握着那枚赤金凰鸟玉佩,指尖一寸寸描摹玉佩的轮廓。
那是沈砚的轮廓,是她爱了一辈子的人的轮廓。
窗外大雪纷飞,像极了四十八年前那个雪夜。
那时她还是长公主,赏梅时,遇到了一个小孩子。
那时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会陪她走过半生风雨,会成为她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暖。
“流云。”她轻声唤。
守在殿外的女官立刻进来:“陛下。”
“研墨。”
流云动作轻柔地研好墨,铺开明黄绢帛。
梁清凰提起御笔,手有些抖。
沈砚走后,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太医说是心病,无药可医。
她知道,她是想去陪他了。
笔尖落在绢上,墨迹蜿蜒。
【朕,梁清凰,大梁第七帝。今感大限将至,特颁遗诏如下:】
【一、传位于皇侄梁珩。珩儿虽非朕亲子,然萧擎忠勇,其父战死沙场,其祖三代忠良。珩儿自幼聪慧仁厚,当承大统。】
【二、朕与皇夫沈砚,当合葬于皇陵。棺椁并置,永不分离。朕之项圈、腕带、玉佩,随葬入棺。】
【三、逍遥王梁钰,朕之胞弟。朕去后,当以亲王礼厚待,保其一生富贵平安。】
【四、天授盛世,当延续。新帝继位后,轻徭薄赋,重农桑,兴文教,安边关。此乃朕毕生所愿。】
写到此处,她停笔,望着窗外大雪。
流云轻声问:“陛下,可还有要交代的?”
梁清凰沉默许久,提笔在绢帛末尾,添上一行小字:
【另:朕去后,勿大办丧仪。节省之资,用于江北赈灾。百姓苦寒,朕心不安。】
最后一笔落下,她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喘息。
“陛下……”流云眼中含泪。
“无妨。”
梁清凰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一个紫檀木盒上,
“把这个,交给逍遥王。”
流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铜手炉。
是梁钰儿时用的那个手炉的仿制品,只不过更新了一点。
手炉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钰儿亲启。
“告诉他,”
梁清凰的声音越来越轻,“朕从未怪过他。”
流云跪地,泣不成声:“陛下……”
“下去吧,让朕一个人待会儿。”
殿门轻轻合上。
梁清凰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大雪覆盖了宫殿,覆盖了京城,像要把这些年的爱恨情仇都掩埋。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沈砚第一次戴项圈时,耳尖通红的模样。
想起他在北疆受伤,却还写信说臣一切安好。
想起他在海棠林里蒙着眼,说臣只想完全属于陛下。
想起他说:若有来生,臣还做陛下的人。
“傻砚儿,”她对着窗外风雪轻声道,
“哪用等来生。”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钥匙。
那是沈砚项圈的钥匙,唯一的一把。
这些年,她一直贴身藏着。
打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黑皮项圈。
和沈砚那枚一模一样,只是略小一些,金凰扣饰更精致。
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
她褪下龙袍,解开衣襟,将项圈戴在自己颈上。
皮质微凉,扣合时咔哒一声轻响。
像某种仪式,某种约定。
镜中,白发苍苍的女子颈间一抹黑色,金凰在烛光下闪烁。
她笑了。
“砚儿,你看,”
她对着空气轻声道,“朕也戴上了。生生世世,朕都是你的。”
窗外的雪,更大了。
寅时,逍遥王府。
梁钰从梦中惊醒,心口突突直跳。
他梦见皇姐了。
梦见她站在雪地里,对他招手,笑着说:“钰儿,回家了。”
他披衣起身,走到窗边。
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王爷,”老管家敲门进来,“宫里来人了。”
梁钰心头一紧。
来的是流云。
她双眼红肿,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盒。
“王爷,”
她跪下,声音哽咽,“陛下、陛下让奴婢把这个交给您。”
梁钰颤抖着手接过盒子。
打开,看见那个熟悉的手炉样式,和下面那封信。
他拆开信,皇姐的字迹映入眼帘:
【钰儿:】
【见字如晤。】
【朕这一生,负了许多人,唯独不曾负你。幼时护你,是责任;后来管你,是不得已;如今放你,是真心。】
【那场大火后,朕曾问沈砚:为何拼死救朕?他说:因为殿下是臣的命。】
【现在朕懂了。你也是朕的命。是朕在这冰冷人世间,最后的血脉牵绊。】
【这手炉。天冷时,记得揣着。朕不在,你要学会照顾自己。】
【好好活着,长命百岁。这是朕,最后的圣旨。】
【姐 清凰 绝笔】
信纸从手中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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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钰踉跄后退,撞在柱子上。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陛下……”
他嘶哑着问,“陛下她……”
流云叩首,泣不成声:“陛下……驾崩了。”
咚——
梁钰跪倒在地。
他抱着那个手炉。
手炉还是温的。
可给他手炉的人,已经不在了。
“皇姐……”
他对着空荡荡的宫殿嘶喊,“皇姐——!”
回声在雪夜里飘荡,无人应答。
只有大雪,静静落着。
天授四十八年腊月廿五,女帝梁清凰驾崩的消息传遍天下。
举国缟素,万民同悲。
京城百姓自发走上街头,跪在雪地里送行。
老人们记得,是这位女帝减了赋税,让儿女能吃饱饭;
商贾们记得,是她通了漕运,让生意能遍及南北;
将士们记得,是她厚待军属,让边关不再有冻死骨。
“陛下——!”
哭声响彻京城。
皇宫里,梁钰一身素服,主持丧仪。
他看着那具棺椁,想起很多年前,皇姐抱着他说:
“钰儿,别怕,皇姐在。”
现在,轮到他说这句话了。
“皇姐,”
他抚摸着棺椁,轻声说,“别怕,钰儿在。”
虽然,她已经听不见了。
出殡那日,雪停了。
阳光破云而出,照在送葬队伍上,像上天也在送这位传奇女帝最后一程。
梁珩——萧擎的孙子,被过继给梁氏宗室的新帝。
走在最前面。
他今年十八岁,眉眼间有几分像年轻时的梁清凰。
梁钰走在棺椁旁,手中捧着那个铜手炉。
队伍行至皇陵时,已是午后。
陵墓早已修好。
是梁清凰生前亲自设计的。
主墓室里,沈砚的棺椁静静停放着,已经三年。
工匠们开启沈砚的棺椁。
三年过去,尸身竟未腐,颈间项圈完好,面容安详如睡。
梁钰亲自将梁清凰的棺椁安置在沈砚棺旁。
两棺并排,像夫妻并榻而眠。
他看见皇姐颈间也戴着一枚项圈。
和她给沈砚的那枚一模一样。
金凰扣饰在长明灯下闪烁,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陛下有交代,”流云红着眼眶说,
“这项圈要一直戴着。”
梁钰点头。
他懂。
那是他们的约定,生生世世的约定。
合棺前,梁钰将手炉轻轻放在两棺之间。
“皇姐,沈砚,”他轻声道,
“这个陪你们。”
手炉里,他放了一封信——写给他们的,只有一句话:
【来世,还做一家人。】
棺盖缓缓合上。
黄土掩埋,石碑立起。
碑文是梁清凰生前亲拟:
【妻 梁清凰 夫 沈砚 合葬于此 此生不负 来世再续】
没有帝号,没有尊称。
只是夫妻。
只是梁清凰和沈砚。
天授五十一年春,新帝梁珩继位,改元承平。
他遵照梁清凰遗诏,轻徭薄赋,重农桑,兴文教。
北疆安定,江南富庶,四海升平。
史书称:承平之治,延续天授盛世,百姓安乐,国库充盈。
但只有亲近的人知道,新帝寝殿里,永远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先帝梁清凰与皇夫沈砚,并肩立于海棠树下。
那是梁钰亲手所画,题字:凰栖梧桐,砚承墨香。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逍遥王梁钰活了很久。
他每日都会去皇陵,坐在陵前,跟皇姐和沈砚说话。
说朝堂的新鲜事,说京城的变迁,说他读的新书。
有时,他会带一壶酒,三个杯子。
一杯敬皇姐,一杯敬沈砚,一杯自己喝。
他说:“皇姐,你看见了吗?这盛世,如你所愿。”
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
像她的回答。
天授五十五年冬,梁钰薨于逍遥王府,享年七十二岁。
临终前,他召来梁珩,将一个紫檀木盒交给他。
“这里,”
他喘息着说,“是皇姐和沈砚的信物。”
梁珩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那些物件。
最上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
是沈砚从北疆写给梁清凰的私信,每一封都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情深。
【陛下,臣安好。项圈未摘,勿念。】
【今日见漠北鹰飞,想起陛下眼睛。一般亮。】
【伤口已愈,陛下勿忧。臣必平安归去。】
【想陛下了。很想。】
梁珩看着这些信,泪如雨下。
“皇叔……”
“好好收着,”梁钰握着他的手,
他闭上眼,唇角带着笑。
恍惚间,他看见皇姐了。
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穿着一身玄色宫装,站在雪地里,对他伸手:
“钰儿,回家了。”
他笑了,把手递给她。
这次,换我跟你走。
皇姐。
很多很多年后,史书已成尘烟,皇陵已成古迹。
但民间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
说天授女帝与皇夫沈砚,其实没有死。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
每逢海棠花开时,皇陵深处会有琴声传出,一男一女,琴瑟和鸣。
曲调温柔缱绻,像在诉说着生生世世的情话。
有人说,那是女帝在弹琴,皇夫在吹箫。
有人说,那只是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但住在皇陵附近的老人们说,他们真的见过。
在某个雪夜,看见一对璧人携手从陵中走出。
女子腰佩玉佩,男子颈戴项圈,相视一笑,并肩走入风雪深处。
第二天,雪地上没有脚印。
只有两行字,用树枝划在雪地上:
【此生不负。】
【来世再续。】
而逍遥王梁钰的别苑,也常有异象。
据说每逢他忌日,院中那株老海棠就会一夜花开,花香弥漫整个院子。
花树下,隐约可见三个身影对坐饮酒——两男一女,笑语晏晏。
人们说,那是姐弟三人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了。
也许是真的。
也许只是美好的想象。
但无论如何,这个故事流传下来了。
一代又一代,人们传颂着天授女帝的功绩,传颂着她与皇夫沈砚的爱情,传颂着她与逍遥王梁钰的姐弟情深。
有人说:最是无情帝王家。
但他们证明了,帝王家也有情——有爱情,有亲情,有忠义,有承诺。
项圈为证,玉佩为凭。
此生不负,来世再续。
很多很多年后,一个考古队在皇陵发掘。
他们开启了主墓室,看见了两具并排的棺椁。
开棺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尸身完好如生。
女子白发如雪,颈戴黑皮项圈,金凰扣饰熠熠生辉。
她手中握着一枚赤金凰鸟玉佩,与身旁男子腰间所佩一模一样。
男子面容俊美,颈间也戴着一枚项圈。
两枚项圈内侧,都刻着小字。
他们十指紧扣,像在沉睡,又像在等待。
等待下一次轮回,下一次相遇。
考古队中,一个年轻的女孩忽然泪流满面。
她叫梁砚,是队里最年轻的研究员。
“教授,”她颤抖着说,“我,我梦见他们了。”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梦见什么?”
“梦见一个女子,戴着这项圈,对我说:砚儿,朕找到你了。”
所有人都笑了,只当是年轻人的幻想。
但梁砚知道,不是幻想。
因为从看到那枚项圈的第一眼起,她的心就开始疼。
像遗失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
那天夜里,她独自留在墓室。
月光从墓道口照进来,落在两具棺椁上。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子颈间的项圈。
指尖触到金凰的瞬间,脑中忽然闪过许多画面——
雪夜,梅花,伸来的手。
项圈,腕带,低语:“臣是陛下的人。”
海棠林,红绸蒙眼,喘息:“陛下……臣是您的……”
最后一幕,是女子白发苍苍,对镜戴上项圈,笑着说:“砚儿,你看,朕也戴上了。”
“陛下……”
梁砚脱口而出。
然后她愣住了。
为什么,会叫陛下?
就在这时,墓室深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是考古队的助手,叫沈清。
他看见梁砚,怔了怔:“你怎么还在这?”
梁砚看着他,心口忽然狠狠一跳。
沈清走过来,目光落在棺中男子颈间的项圈上。
“奇怪,”他喃喃,“我好像……见过这个。”
梁砚忽然问:“你信来生吗?”
沈清转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寒星,又像某个人的眼睛。
“以前不信,”他说,“但现在有点信了。”
四目相对。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像隔了千山万水,隔了生生世世,终于再次相遇。
梁砚颈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项链。
坠子是一枚小小的金凰,和棺中女子项圈上的一模一样。
沈清腕上,也多了一条手链。
链坠是赤金凰鸟,和棺中男子玉佩上的一模一样。
他们都没发现。
但月光照下来,金凰熠熠生辉。
像某种约定,某种誓言。
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