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日夜兼程,七日疾驰两千里。
百骑亲兵换马不换人,一路烟尘滚滚。
左臂伤口在颠簸中崩裂数次,血色浸透纱布,染红了腕带下的皮质。
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通往京城的路。
第八日黎明,京城在望。
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沈砚勒马,抬手示意停下。
百骑精疲力竭,战马口吐白沫。
“殿下,进城吗?”亲兵队长问。
沈砚望向皇宫方向,晨光中紫宸殿的琉璃瓦隐约可见。
他喉结滚动,项圈随着吞咽动作上下移动。
“不。”
他声音沙哑,“直接去江南。”
亲兵们愣住了。
“殿下,您的伤……”
“无碍。”
沈砚调转马头,“江南局势危急,必须抢在起事前赶到。你们在此休整半日,随后赶来。”
“殿下!”
亲兵队长急道,“您一个人太危险!”
沈砚回头看他,眼中血丝密布,却目光如炬:“这是军令。”
言罢,一夹马腹,单骑绝尘而去。
他不能进宫。
一旦进宫,见了陛下,他怕自己就舍不得走了。
江南局势瞬息万变,耽搁不起。
只是……
他摸了摸怀中那封血迹斑斑的私信,终究还是没机会亲手交给陛下。
同一时辰,紫宸殿。
梁清凰站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封密报。
不是军报,而是暗凰卫从江南传来的急信。
“蓬莱商会三日前秘密购入大批兵器粮草,疑似与漕帮勾结。苏州、杭州两地知府接连暴病,新任者皆与商会有旧……”
她攥紧密报,指节发白。
“陛下,”
流云轻声道,“该用早膳了。”
“沈砚到哪了?”梁清凰忽然问。
流云顿了顿:“昨日军报,皇夫殿下已抵铁壁城,初战告捷,擒漠北王子。”
“朕问的是私信。”
“私信……”流云低下头,
“还未到。”
梁清凰转身,眸光冰冷:“七日了。以往再忙,他也不会超过三日不写私信。”
她太了解沈砚了。
恨不得把每日吃了什么、伤了几处都写给她看,怎么可能七日无音讯?
除非……
出事了。
“传暗凰卫指挥使。”梁清凰的声音里压着风暴。
半刻钟后,暗凰卫指挥使跪在殿中。
“江南情况,详细说。”
指挥使冷汗涔涔:
“回陛下,江南暗桩三日前失去联系。最后传回的消息是蓬莱商会与漠北有勾结,疑似要在江南起事,与北疆战事呼应。”
“何时起事?”
“具体时间不知,但就在这几日。”
梁清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一丝犹豫。
“备马。朕要亲赴江南。”
“陛下不可!”流云和指挥使同时惊呼。
“江南凶险,陛下万金之躯……”
“正因凶险,朕才必须去。”
梁清凰打断他们,“沈砚在北疆,江南若乱,他首尾难顾。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七日无信,朕不放心。”
那个傻子,一定又把自己置于险境了。
三日后,苏州城外。
沈砚伏在草丛中,浑身泥泞。
他已在城外潜伏两日,摸清了蓬莱商会的底细。
这个商会明面上做丝绸茶叶生意,实则掌控着江南大半漕运,暗中勾结官员,私造兵器,蓄养私兵。
而那个吴先生——沈砚终于查清,是吏部尚书吴许,成王旧部,蛰伏多年。
今夜,便是他们约定起事的日子。
沈砚数了数身边的人——百骑亲兵已赶到,加上苏州守军中可信的几百人,不足一千。
而商会私兵,至少三千。
敌众我寡。
但他必须阻止。
一旦江南乱起,北疆战事必然受挫,陛下江山危矣。
“殿下,何时动手?”亲兵队长低声问。
沈砚盯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商会总坛:“等信号。吴许会出现,我要活捉他。”
只要擒住首脑,余众便不足为惧。
就在这时,远处官道上忽然烟尘滚滚。
一队黑衣骑士疾驰而来,人数不多,但气势惊人。
为首者一身玄色劲装,未戴盔甲,只束金冠,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沈砚瞳孔骤缩。
那是……陛下?!
他几乎要冲出去,却强行忍住。
陛下怎么会来江南?而且只带这么点人?
梁清凰勒马停在总坛外百步处,身后暗凰卫一字排开。
“吴许,”她声音清冷,穿透夜色,
“出来见朕。”
总坛内一阵骚动。
片刻后,一个中年文士走出来,正是吴许。
他拱手行礼,面上带笑:“陛下亲临,臣惶恐。只是不知陛下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为何事?”梁清凰冷笑,
“自然是来拿你这叛国之贼。”
吴许笑容不变:“陛下此言差矣。臣忠心耿耿,何来叛国之说?”
“勾结漠北,私造兵器,意图谋反——这些,够不够?”
吴许终于收起笑容:“陛下既然知道了,那臣也不必隐瞒了。”
他一挥手,总坛内涌出数百私兵,弓弩上弦,对准梁清凰。
“陛下,”
吴许慢条斯理道,“江南已尽在臣掌控之中。您若识相,退位让贤,臣可保您后半生富贵无忧。”
梁清凰笑了,笑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吴许,你当真以为,朕会毫无准备就来?”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忽然火光大亮!
苏州守军、杭州驻军、甚至漕帮中倒戈的帮众,密密麻麻围了上来,足有上万人!
吴许面色大变:“你……你早有布置?”
“从你第一次和漠北接触,朕就知道了。”梁清凰淡淡道,
“陪你演这场戏,不过是想看看,朝中还有多少你的同党。”
她抬手:“拿下。”
混战瞬间爆发。
沈砚在草丛中看得心惊肉跳。
陛下虽布置周全,但刀剑无眼,万一……
他再顾不得隐藏,纵身跃出:“保护陛下!”
玄甲亲兵紧随其后,如利刃插入战团。
梁清凰看见他时,明显一怔。
沈砚已杀到她马前,单膝跪地:“臣救驾来迟!”
“你……”
梁清凰看着他浑身血污、左臂纱布渗血的模样,心中一痛,
“伤成这样,还敢乱跑?”
“陛下更不该来!”沈砚抬头,眼中又急又气,
“江南凶险,陛下若有闪失……”
“朕若不来,你打算一个人对付他们三千私兵?”
梁清凰打断他,“沈砚,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两人说话间,战局已定。
吴许被生擒,私兵或死或降。
沈砚起身,还想说什么,却被梁清凰一把拉上马。
“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