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客院虽名为客院，实则是长公主府内一处景致清幽、陈设齐全，却也格外独立的院落。
院墙高耸，仅一门出入，门外自有府卫把守。
流云安排得周到，笔墨纸砚、书籍棋枰乃至茶点鲜果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两盆开得正好的晚菊，点缀在略显清寂的堂前。
可李慕白知道，这是最精致的牢笼。
他独自坐在窗下，面前摊开着流云方才送来的、加盖了联合稽核组临时关防的几卷账目副本。
正是沧州仓与通州码头那些存疑的部分。
指尖冰凉，抚过纸张上自己曾用朱笔圈画的痕迹，只觉得那红色刺眼得厉害，像未干的血。
窗外天色阴沉，雷声过后，大雨终于倾盆而下，哗啦啦地砸在屋瓦庭院，声势惊人，却也隔绝了内外声响。
他知道，这雨声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能催生孤寂与焦躁的催化剂。
“清查，协查。”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词，唇边溢出一丝极苦的弧度。
协查是名，监视是实。沈砚那双冰冷的、充满审视与敌意的眼睛，仿佛此刻就悬在头顶。
而长公主殿下，那双能洞彻人心的凤眸里，最后留下的是一片深海般的莫测。
信他吗？不信。
用他吗？用。
真是冷酷。将他最后那点故作姿态的委屈与忠心，碾碎在现实利益的权衡里。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多年前，那个雨夜，在陇西老宅密室里，父亲将一枚冰凉的、刻着奇异星纹的黑色龟甲碎片放在他掌心时的凝重面孔。
“慕白，此物关乎一桩极大的因果，亦可能是滔天之祸的钥匙。为父也不知将其交予你是对是错。但星象已乱，李氏欲独善其身，恐不可得。你且行且看，若事不可为，务必以保全宗族为念。”
星象已乱……
如今看来，何止是乱。
他游学三年，凭借那碎片模糊的指引与自身才智，确实窥见了一些隐藏在盛世表象下的隐秘脉络，也恰好捕捉到了一些即将浮出水面的危机信号。
他将这些作为晋身之阶，投向紫微星下最耀眼的那个人，私心里，又何尝没有一丝妄念？
可如今，一步踏错，便似陷身泥沼。
长公主将他视为有用的棋子与待查的变数，沈砚视他为需驱逐的威胁。
而暗中那些真正牵引星纹龟甲、可能与贪狼息息相关的人或势力。又会如何看他这颗即将暴露在阳光下的棋子？
是弃子，还是……
他猛地睁开眼，走到那两盆秋菊前。雨水顺着屋檐成串滴落，溅起细小水花。
他伸出手，接住几滴冰凉的雨水，在掌心慢慢握紧。
不能坐以待毙。
稽核组一旦深入，通州码头那条线太容易查实，届时他巧合发现线索的举动，将百口莫辩。
必须做点什么，在监视之下，在沈砚的眼皮底下。
他转身回到书案，铺开一张素笺，磨墨。
墨锭是上好的松烟墨，研磨开来，幽香沉静。他提起笔，却久久未落。
写什么？向谁传递？如何传递？
府卫森严，流云心思缜密，沈砚的暗凰卫无孔不入。
任何常规的传信方式，都是自寻死路。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旁边那几卷账目副本上，又移向窗外被暴雨摧折却依旧挺立的菊枝。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冒险的念头，倏地划过脑海。
他定了定神，开始落笔。写的并非密信，而是一篇《秋雨赋》。词藻清丽，意境萧疏，无非是文人触景生情，感怀际遇之作。
其中提到了孤雁失群、浮萍寄水，也暗含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期盼。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其折叠好。
然后，他拿起那几卷账目副本，开始以协查为名，在上面用另一种颜色的笔进行二次批注。
这次批注极其细致，不仅指出疑点，还根据他的理解，提出几种可能的流向推测，甚至将某些看似无关的数字进行关联计算，得出一些隐含的数量关系。
他的笔迹从容稳定，神情专注，仿佛全身心投入在这项殿下交付的重要工作中。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些靛青色的批注里，他借助特定的数字排列、页码间隔、以及某些刻意选择的关联词，嵌入了极其隐晦的信息。
这是游学三年时，在某个隐秘圈子学到的、非深入其中无法解读的密写方式之一。
风险极高，但眼下，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不直接接触外人而可能将信息传递出去的方法。
他将批注好的账目副本与那篇《秋雨赋》放在一起，唤来了院外值守的、流云指派给他的一个小侍女。
“这些是我初步复核的笔记，还有一篇闲时拙作，烦请一并转交流云姑娘，呈报殿下阅览。账目批注或可助稽核组理清思路，拙作，不过是慕白闲居无聊，聊抒胸臆，若殿下得暇一哂，便是慕白的荣幸了。”
他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落魄文人的谦卑与一丝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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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侍女年纪不大，看起来很是伶俐，接过东西，脆生生应了：
“李大人放心，婢子这就送去给流云姐姐。”
李慕白含笑点头，目送她撑着油纸伞消失在雨幕中。
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
他知道，这些东西必定会先经过流云，甚至沈砚的检查。
账目批注内容堂堂正正，即便暗藏玄机，若非知情人刻意以特定方式解读，绝难发现。
《秋雨赋》更是寻常文字，最多让人觉得他李慕白在此境地下还有心思吟风弄月，或是在委婉表忠心。
他在赌。赌那个可能存在的、与他手中星纹龟甲碎片相关的上线，有足够的能力关注到长公主府内的动向，甚至可能已经渗透到某种程度，能够接触到这些经过流云之手的东西。
赌他们能看出那隐藏在靛青色批注里的求救与试探信号。
送走侍女，他仿佛耗尽了力气，缓缓坐回椅中。
窗外的雨声依旧喧嚣，他却感到一种置身暴风眼的奇异寂静。接下来，便是等待。
等稽核组那边的反应，等可能永远不会有回音的暗号回应，等命运最终的裁定。
而在西客院外墙某处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飞檐阴影下，一道几乎与黛瓦融为一体的黑影，将小侍女进出院落、传递物品的细微动静，尽数收入眼底。
黑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的雨幕，去向正是沈砚所在的外书房方向。
雨势磅礴，掩盖了无数秘密，也催生着更多的秘密。
那篇墨迹未干的《秋雨赋》，静静躺在流云案头，与一堆紧急公文并列，显得格格不入，又莫名刺眼。
流云细长的手指抚过赋中孤雁二字，抬眼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帘，清冷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疑虑。
这个李慕白，被困于此，竟还有心情写赋？
她将账目批注与《秋雨赋》分开，批注立即派人抄录送稽核组，原件封存。
而那篇赋，她沉吟片刻，将其放入一个单独的锦囊。
该让殿下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