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永昼五十年,冬。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冷。
京城史馆之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寒意。
太史令陈敬,已经在这座堆满了故纸卷宗的殿阁里,枯坐了整整三天三夜。
他已经七十有六,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如同老树的年轮,每一道,都记载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岁月。
他的一生,都在与历史打交道。
他曾为监国太皇长乐帝姬记录过起居注,也曾为永昼皇帝陛下整理过奏章。他亲眼见证了这五十年来,大周是如何从一个风雨飘摇的国度,走向了一个被后世誉为“永昼之治”的鼎盛时代。
他的职责,是“秉笔直书”。
将他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毫无遗漏地,记录下来,留给后世。
而现在,他即将为这浩瀚的史书,写下最后一个句号。
在他面前的,是一册已经完稿的,用明黄锦缎包裹着的书卷。
书卷之上,没有名字。
但陈敬知道,这,才是《昭书》的最后一卷,也是最核心的一卷。
外面,已经刊印成册,颁行天下的《昭书》,洋洋洒洒数百万言,详细记载了永昼一朝,在政治、经济、律法上的所有辉煌成就。“择贤”、“女科”、“民告串”,每一项改革,都被赋予了极高的评价。永昼帝昭嗣,在正史中,被塑造成了一位天纵奇才、冷峻圣明、堪比上古三皇五帝的完美君主。
那部史书,是写给天下人看的。
而他眼前的这一卷,是写给鬼神看的。
这里面,没有那些冠冕堂皇的文治武功。
这里面,只有一段,被强行抹去,却又如同附骨之疽般,纠缠了三代人的,血色往事。
有“铜雀春深”那个血色之夜的真相。
有长乐帝姬与少年将军萧凛,那段始于海棠,终于烈火的禁忌之恋。
有铃奴这个可悲的影子,是如何在教坊司的鼓乐声中,跳完了她那支名为《丧铃曲》的,生命绝响。
有北境三十年的风雪,和那口等待了一生,却终究是空的棺椁。
更有当今这位伟大的永昼皇帝,是如何在那座名为铜雀台的废墟之上,亲手埋葬了自己作为“人”的过去,然后戴上“神”的面具,君临天下。
陈敬的手,微微颤抖着,拿起那支浸满了浓墨的狼毫。
他要为这一卷秘史,写下最后的一段话。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金銮殿上的赫赫皇威,也不是登闻鼓前的万民叩拜。
而是一个孤独的背影。
那是五十年前,一个同样寒冷的黄昏。年轻的女帝,独自一人,站在铜雀旧址那座孤坟之前。风沙,吹乱了她的发丝,也模糊了她的轮廓。
她没有流泪,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在用她的一生,与那段过往,做最后的,决绝的告别。
陈敬睁开眼,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悲悯。
他提笔,落墨。
字迹,苍劲而沉重。
“永昼元年秋,帝亲赴铜雀旧址,祭故将军萧氏。望其碑,久久不语。日暮,转身登车,谕随侍曰:‘撤去所有’。自此,帝之一生,再未踏足此地。铜雀无迹,海棠成谶。帝以无情之治,开万世太平;以无泪之心,承昭氏宿命。其功,在社稷;其罪,在自身。悲夫!”
写完最后一个字,陈敬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瘫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大口地喘着气。
他知道,自己写下了,足以诛灭九族的大不敬之语。
但他,不能不写。
因为,这是史官的,风骨。
他可以死,但历史,不能失真。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陈敬的心,猛地一紧。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者是谁。
在这深夜,能如此悄无声息地,进入戒备森严的史馆核心之地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人。
一股熟悉的、清冷的龙涎香,弥漫开来。
一个同样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烛火的阴影之中。
永昼皇帝昭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她也老了。
曾经如墨般的青丝,如今已是银霜遍染。曾经光洁如玉的脸庞,也刻上了岁月的沟壑。唯一不变的,是她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世间一切虚妄。
“陈爱卿。”
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陈敬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她轻轻地,按住了肩膀。
“不必多礼了。”
昭嗣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直接落在了那卷刚刚写完的,墨迹未干的秘史之上。
她的眼神,在看到“其罪在自身”那四个字时,微微地,闪烁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而已。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丝毫的波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写完了?”她问。
“回陛下都写完了。”陈敬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已经做好了,被赐死的准备。
然而,昭嗣并没有如他预想中那般,龙颜大怒。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卷书稿。
仿佛在看的,不是一段被记录下来的文字,而是,她自己那一段,被尘封了五十年的,人生。
她看到了那个在宫墙之内,偷偷仰望着母亲背影的,孤独的女孩。
她看到了那个在铜雀台的烈火中,被强行灌下忘川之水的,绝望的公主。
她看到了那个在金銮殿上,亲手将《丧铃曲》投入火盆的,冷酷的帝王。
一幕幕,一桩桩,都凝聚在那黑色的墨迹之间,无声地,诉说着,一个灵魂的,死亡与重生。
许久,许久。
昭嗣缓缓地,伸出了她那布满了老人斑,却依旧修长有力的手。
她没有去拿那卷书稿,而是,拿起了旁边的一方镇纸。
那是一方,极为普通的,青石镇纸。
是陈敬用了几十年的东西。
昭-嗣将镇纸,放在掌心,轻轻地,摩挲着。
“朕这一生,都在抹去。”
她忽然,开口说道。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抹去了铃奴,抹去了铜雀台,抹去了海棠花”
“朕以为,只要抹去了所有的痕迹,那段过往,便不存在了。”
“但朕,忘了。”
她的目光,从镇纸,移到了陈敬那张苍老的脸上。
“忘了还有你,忘了还有史官的笔。”
陈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
“你写的,很好。”昭嗣打断了他,“比那些歌功颂德的陈词滥调,要好得多。”
陈敬愣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你没有骗朕,也没有骗后人。”昭嗣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为罕见的,近乎于自嘲的笑意,“朕,很欣慰。”
“来人。”
她忽然,提高了声音。
两名侍立在殿外的,身形如同铁塔般的侍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们的手中,抬着一口,巨大的,黑沉沉的石匣。
石匣的样式,极为古朴,没有任何雕饰,通体,由一整块巨大的黑曜石,打磨而成。
“将它,放进去吧。”
昭嗣指了指桌上那卷,散发着墨香的秘史。
陈敬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明白了。
皇帝,不准备销毁它,也不准备修改它。
她要,封存它。
用一种,比销毁,更加彻底,更加决绝的方式。
昭嗣没有让任何人代劳。
她亲自,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卷,承载了她一生秘密的书稿。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卷书,而是一个,易碎的,早已死去的,梦。
她将书卷,缓缓地,放入了那冰冷的石匣之中。
然后,她亲自,盖上了那沉重无比的,石匣的盖子。
“砰”的一声闷响。
仿佛一个时代,就此,落下了帷幕。
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了许久,许久。
“拿凿子来。”昭嗣再次下令。
侍卫,恭敬地,递上了一柄钢凿,和一柄沉重的铁锤。
在陈敬,和所有侍卫,震惊的目光中。
这位统治了大周五十年的,至高无上的女帝,竟然,亲自,握住了那冰冷的钢凿和铁锤。
她将凿子的尖端,对准了石匣的盖子。
然后,高高地,举起了铁锤。
“当!”
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在死寂的殿阁中,骤然响起。
火星,四溅。
昭嗣的手,很稳。
她一笔一划,极为用力地,在那坚硬的黑曜石上,刻下了两个,古朴而深刻的字。
第一个字,是“无”。
第二个字,是“泪”。
无泪。
当这两个字,出现在石匣之上时,陈敬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想起了五十年前,在铜雀旧址那块孤碑上,同样刻着的,那句“昭帝一生无泪”。
那是一个诅咒,也是一个预言。
而现在,这个诅咒,这个预言,将随着这段真实的历史,被一同,封印。
昭嗣刻完最后一道笔画,扔掉了手中的铁锤和钢凿。
她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在微微地,颤抖着。
但她的背,依旧挺得笔直。
“传朕旨意。”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威严。
“将此石匣,封存于皇史宬地宫最深处。”
“以玄铁浇筑,以奇门封锁。”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无朕亲令,永世,不得开启!”
“遵旨!”
侍卫们,齐声应道。
他们抬起那口,仿佛承载了万钧之重的石匣,一步步,沉重地,退出了大殿。
殿内,在此,只剩下了昭嗣和陈敬,两个人。
昭嗣缓缓地,转过身,向着殿外走去。
当她走到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陈敬。”
“老臣在。”
“朕的《昭书》,到此,结束了。”
“往后的历史,便交给后人,去写吧。”
说完,她便迈步,走入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她的背影,孤独,而又决绝。
仿佛,是要将自己,也一同,融入那永恒的,寂静里。
陈敬跪在地上,对着那空无一人的门口,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知道,皇帝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她将不久于人世。
而她,也用她自己的方式,为自己的时代,画上了一个,最完美的,也最残忍的,句号。
正史,流传万代,泽被后世。
秘史,永封石匣,不见天日。
她将荣耀,留给了江山社稷。
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罪与罚,都独自一人,背负着,带进了那冰冷的,无泪的石匣之中。
陈敬抬起头,看着那空荡荡的,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大殿,仿佛看到了一段跨越了百年的传奇,终于,落下了帷幕。
那口石匣,就是历史的,坟墓。
而那位女帝,就是历史的,守墓人。
她用一生,守着一座,无泪的,孤城。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