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份《丧铃曲》的曲谱,在御书房的银骨炭中化为最后一缕飞灰时,永昼皇帝昭嗣的心,也仿佛随之,被彻底焚烧成了一片,冰冷的、死寂的荒原。
她亲手,抹去了铃奴,抹去了铜雀旧址,抹去了所有与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有关的人与事。
但她知道,还有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见证了那段孽缘的“活物”,依旧存在于这世间。
它像一根最细微,却也最顽固的刺,深深地,扎在“昭”氏皇权的肌理之中,提醒着她,那段本该被彻底遗忘的,充满了爱恨、执念与鲜血的往事。
那,便是海棠。
那种在春日里,开得如火如荼,灿烂得近乎悲壮的花。
是那个少年将军,在三十多年前的春光里,递到她母亲手中的,一生的许诺。
也是她的母亲,在“铜雀春深”那个血色之夜,亲手插回他手中,诀别的信物。
更是那个傻子,在北境的三十年风雪里,用一口空棺,和满门的绝姓,所等待的,唯一的回响。
这花,太红,红得像血。
这花,太美,美得像一场,不该存在的梦。
只要它还开在这大周的土地上,那个故事,便永远不算,真正地结束。
昭嗣缓缓地,走出了御书房。
她穿过长长的宫廊,来到了御花园。
此时,已是深秋,园中百花凋零,一片萧索。
但她,依旧能清晰地,记得,就在半年前的春天,这座御花园的西角,那几株从开国时便栽种下的百年海棠,是如何开得,遮天蔽日,如云似霞。
那盛放的姿态,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决绝的惨烈。
仿佛要将积攒了一生的生命,都在那短短的十几天里,彻底燃尽。
就像她母亲的一生。
就像萧凛的一生。
昭嗣的脚步,停在了那几株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下虬结的、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的,光秃秃的树干前。
她静静地,站了许久。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眼中,却映照出了一场,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无声的大火。
那火,要烧尽这世间,最后一丝,关于过往的温情。
终于,她缓缓地,转过身。
“来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穿透力。
候在远处的总管太监李安,连忙小跑着上前,跪倒在地。
“奴才在。”
昭嗣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那灰蒙蒙的,如同宿命般压抑的天空。
“传朕旨意。”
她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海棠此花,色泽过于哀戚,其性,与我大周永昼之盛世,不合。”
“自今日起,宫中,乃至我大周疆域之内,不得再见此花。”
“所有现存之植株,不论年份,不论大小,一律”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最恰当,也最冷酷的词语。
“净化。”
“净化”二字一出,李安那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变得如同死人般惨白。
他跟随昭嗣多年,自然明白这两个字背后,所代表的,是怎样一种,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的,帝王决心。
这不是简单的移除,更不是移植。
这是,彻底的,毁灭。
“奴才遵旨!”
李安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石板之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仿佛已经预见到,一场针对一种美丽花朵的,无声的,却又无比血腥的,屠杀,即将在整个大周,拉开序幕。
永昼皇帝的旨意,如同一道冰冷的寒流,迅速席卷了整个京城,并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大周的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最先被“净化”的,便是皇宫御花园里的那几株百年海棠。
工匠们带着斧锯,在羽林卫的监督下,沉默地,将那些见证了数代王朝更迭的古树,一棵棵,放倒。
当那粗壮的、布满了岁月痕迹的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的悲鸣,轰然倒地之时,许多在宫中侍奉了一辈子的老太监,老宫女,都忍不住,别过了头,眼角,流下了浑浊的泪水。
他们不知道,皇帝为何要跟几株花过不去。
他们只知道,从今往后,这宫里的春天,将永远地,失去一抹,最灿烂,也最令人心碎的颜色。
倒下的海棠树,被迅速肢解,连同它们的根系,被从地底,一寸一寸地,全部挖出。
然后,就在御花园的空地上,架起了巨大的柴堆。
那些曾经在春风中,摇曳出万千风情的枝干,那些曾经孕育了无数灿烂花朵的根系,在熊熊的烈火中,被焚烧,被吞噬。
黑色的浓烟,带着一股奇特的、仿佛是生命被燃尽时发出的,焦甜的香气,直冲云霄。
那景象,诡异而又庄严,像是在为一段被强行终结的往事,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
皇宫之外,同样的“净化”,也在以一种更加冷酷,更加高效的方式,进行着。
,!
京城各大府邸,无论你是王公贵族,还是朝中大员,只要院中栽种了海棠,便立刻会有官府的人,带着文书和兵丁,上门监督。
没有人敢反抗,更没有人敢质疑。
所有人都从北境萧氏的绝姓,和监国太皇的宾天中,嗅到了这位年轻女帝,那不容置疑的,铁血手腕。
于是,整个京城,在短短三天之内,再也找不到一株,哪怕是小小的,海棠花苗。
紧接着,这道旨意,传遍了整个大周。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凡大周疆土所及之处,海棠,皆被列为“不祥之花”。
无数文人墨客,为之扼腕叹息。无数痴男怨女,为之黯然神伤。
但,没有人,敢将这惋惜与悲伤,流露于形。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种曾经在诗词歌赋中,被反复吟咏,被赋予了无数美好寓意的花朵,在帝王的一道旨意之下,迅速地,走向了,灭绝。
昭嗣的“永昼盛世”,就在这样一种,冰冷的,绝对的,对过往的彻底清洗中,拉开了帷幕。
她用她的一生,去证明,她的选择,是正确的。
她励精图治,勤于政务,开疆拓土,减免赋税。
大周的国力,在她的治理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史书上,将她的统治,誉为“永昼之治”。
只是,这位功勋卓着的女帝,一生,无夫,无子,甚至,连一个亲近的知己,都没有。
她就像一座孤悬于世的冰山,受万民敬仰,却也,无人能够靠近。
每到春天,当御花园里百花盛开,姹紫嫣红之时,她总会独自一人,走到西角那片,早已被名贵的、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松柏所取代的空地上,站立许久。
没有人知道,她在那片空地上,看到了什么。
或许,她看到的,是那年春天,她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属于少女的羞涩与喜悦。
或许,她看到的,是那个血色之夜,她的母亲,是如何用最残忍的方式,亲手,将那份喜悦,彻底撕碎。
又或许,她什么也看不到。
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她脚下的这片江山,是用怎样的牺牲,换来的。
时间,是最无情,也最公平的,冲刷。
五十年后,永昼帝昭嗣,崩于文华殿。
她将一个鼎盛的王朝,留给了她从宗室中,过继而来的养子。
而关于海棠花的记忆,也随着她的离去,和老一代人的凋零,渐渐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湮没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
又过了数十年。
新继位的皇帝,是一位喜好风雅,崇尚复古的君主。
他在整理前朝遗留下的文献时,偶然,从一本被列为禁书的,前朝诗集中,读到了关于“海棠”的描述。
“一丛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字里行间,那种灿烂而又脆弱的美,深深地,吸引了这位年轻的皇帝。
他无法想象,是怎样一种花,能让前人,留下如此动人的诗句。
当他得知,这种美丽的花,是因为永昼女帝的一道旨意,而从大周绝迹之时,他更是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想要让它重现于世的愿望。
在他看来,这不仅是对一种美丽花朵的恢复,更是对自己统治下,文化开明,气度恢弘的一种,象征。
于是,一道与当年永昼帝的旨意,截然相反的诏书,从皇宫发出。
“寻海棠,复其芳华。”
整个大周,都为此,动了起来。
无数的使者,被派往四面八方,甚至远赴域外番邦,只为寻找那传说中的,海棠的种子或树苗。
终于,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之后,有使者,从极南之地的百越部落,带回了几颗,据说是海棠的,干瘪的种子。
又有商队,从西域的古国,高价购得了一株,奄奄一息的,海棠树苗。
皇帝大喜过望。
他召集了全天下最优秀的园艺工匠,在皇宫里,开辟出最好的一片土地,用最肥沃的土壤,最纯净的山泉,来培育这,失而复得的希望。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被小心翼翼种下的种子,在土壤中,迅速地,腐烂,变黑,没有一颗,能够发芽。
而那株从西域远道而来的树苗,在被栽种到大周土地上的一瞬间,它那本就枯黄的叶子,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蜷缩,凋零。
仅仅过了一夜,那株被寄予厚望的树苗,便彻底,枯死。
工匠们,全都吓坏了。
他们尝试了所有的方法。更换土壤,改变水分,甚至,按照古籍中的记载,搭建暖棚,日夜守护。
但,结果,都是一样。
无论是种子,还是树苗,只要一接触到大周的土地,便会立刻,失去所有的生机。
仿佛,这片土地,已经从根源上,拒绝了这种花朵的,存在。
就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却又无比强大的意志,笼罩着这片江山,冷酷地,将所有试图触碰那段禁忌往事的存在,都彻底,抹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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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很快,便在宫中,乃至整个京城,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各种各样的流言,开始甚嚣尘上。
有道士声称,这是因为永昼女帝的怨念,依旧盘踞在这片土地上。
有史官则认为,这是一种,来自天道的警示。
最终,一个说法,渐渐得到了所有人的,默认。
那便是,“女帝之谶”。
人们开始传说,海棠花,是那段被昭氏女帝,亲手埋葬的,禁忌之恋的,化身。
它的生,与那段感情相连。
它的死,也与那段感情的终结,绑定在了一起。
当最后一位流着沈昭血脉的女帝,永昼皇帝昭嗣,用她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志,彻底斩断了那段过往之时,她,不仅仅是下令,焚毁了所有的海棠树。
她,更是从这片江山的“根”上,从这片土地的“魂”里,将海棠花的存在,彻底地,驱逐了出去。
这片由“昭”氏女帝,用无泪的宿命,和冰冷的理智,所统治的土地,将永远,无法再容忍,那种代表着,炽热的,疯狂的,足以动摇江山社稷的,爱情之花的,绽放。
从此,海棠,彻底绝种于昭朝。
后世,纵有万千尝试,却再也无法,让那抹,曾经灿烂如血的红色,重新绽放。
它,彻底地化为了一个,关于女帝的,永恒的谶言。
一个流传了千古的,悲哀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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