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是世间最伟大的炼金术士,它能将王朝化为尘土,将血泪铸成传说。
昭朝覆灭之后,天下分分合合,数百年光阴弹指而过。昔日的帝都早已在战火与重建中,换了人间。那个曾经以“昭”为姓的铁血王朝,连同它的“永昼之治”,都渐渐退入了历史的深处,成为了学者书斋里,一卷卷泛黄的故纸。
最终,一个名为“共和”的新纪元,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拉开了帷幕。
共和二百年。
科技的荣光,照亮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人们乘坐着钢铁的巨鸟,遨游于天际;通过掌中的一方明镜,便可知天下之事。古老的传说,与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大多被视为蒙昧时代的臆想,是可供消遣,却不足为信的谈资。
然而,在广袤国土的极北之地,靠近旧时大周北境长城遗址的一片无人区深处,却存在着一个,连最先进的科学,也无法解释的异象。
那是一处深潭。
潭水,呈一种诡异的、仿佛能吸尽所有光线的墨黑色。
此地,位于温带,四季分明。然而,无论春夏秋冬,无论外界是烈日炎炎还是飞雪连天,这方圆不过百米的深潭,永远覆盖着一层,厚达数尺的,坚冰。
潭冰,终年不化。
更为诡异的是,以这深潭为中心,方圆一里之内,寸草不生。土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如同被烈火焚烧过的灰白色。无论人工如何移栽,如何改良土壤,任何植物的种子,只要落入这片区域,便会迅速枯萎、炭化。
天空,也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所隔绝。候鸟南飞,雁阵北归,都会远远地,绕开这片死寂之地。没有任何飞鸟,敢于从这片潭水的上空,飞过。
潭冰不化,草木不尽,飞鸟不飞。
这三大异象,让此地成为了共和国最顶级的,几个未解之谜之一。无数地质学家、生物学家、物理学家前来考察,提出了各种各样的假说,从“强地磁异常”到“未知放射性元素影响”,但没有任何一种理论,能够完美地解释这一切。
当地,流传着一个古老的,近乎被遗忘的传说。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是一位伟大女帝,亲手为自己,也为一段禁忌的过往,所划下的,人间与幽冥的界限。
潭底,锁着一个,永远不会被宽恕的,灵魂。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荒原之上,风中,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支由国家最顶级专家组成的科考队,再次来到了这片被命名为“无泪潭”的禁地。
领队的,是共和国历史与考古学的泰斗,李振邦教授。他年近古稀,一生都致力于昭朝历史的研究,对那位神秘而伟大的永昼女帝,更是怀有一种近乎痴迷的敬畏。
“所有设备,再次失灵了吗?”李教授看着手中那块屏幕一片漆黑的探测仪,眉头紧锁。
“是的,教授。”一个年轻的队员无奈地回答,“跟以前一样,只要一进入这片区域,所有精密电子设备,都会瞬间失效。指南针的指针,也像疯了一样乱转。”
众人早已习惯了这种诡异的情况。
他们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测量工具,和前辈们留下的手绘地图,在这片灰白色的土地上,艰难地进行着勘探。
李教授走到潭边,凝视着那片光滑如镜,却又散发着彻骨寒意的黑色坚冰。
他的目光,穿透了冰层,仿佛想要窥探那潭底,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总觉得,关于永昼女帝的所有历史谜团的答案,或许,就在这下面。那位女帝在史书上,留下了堪称完美的文治武功,却唯独,将自己的内心,彻底地,抹去。她的一生,就像这片潭水,被一层厚厚的冰,永远地,封锁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如同瓷器开裂的“咔嚓”声,打破了荒原的死寂。
声音,正是从潭中央的冰面上传来的。
所有队员,都瞬间警觉起来,纷纷望向声源。
“怎么回事?冰面要裂了?”
“不可能!这里的冰层厚度超过三米,就算是动用高爆炸药,也未必能炸开!”
然而,在他们惊骇的目光中,那细微的裂纹,如同黑色的闪电,迅速地,从潭心向着四周,蔓延开来。
“咔嚓咔嚓嚓”
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
整片坚固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冰面,竟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自行,崩裂!
“快退后!”李教授大声喊道,眼中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众人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冰面,彻底坍塌!
无数巨大的冰块,相互撞击着,沉入那墨色的潭水之中,激起滔天的水浪。一股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阴冷至极的寒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区域。
那是一种,超越了物理层面的冷。
它仿佛能直接冻结人的灵魂。
队员们一个个牙关打颤,面色发青,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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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李教授,却死死地,盯着那波涛翻涌的潭心。
他看到,随着冰块的消融,一个黑沉沉的,方形的物体,正缓缓地,从那深不见底的潭水中,上浮。
那是一个石匣。
一个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没有任何雕饰,却散发着无比古老与庄严气息的,石匣。
共和二百年,冬。
封印了近千年,被永昼女帝亲手沉入潭底的,《昭书》秘史,终于,重见天日。
石匣,最终,静静地,悬浮在了潭水中央。
它周围的潭水,不再翻滚,而是如同最温顺的臣子,簇拥着它们的君王。
科考队员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仿佛不是在进行一场科学考察,而是,闯入了一场,跨越了千年的,神圣仪式。
不知过了多久,李教授才从那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快快想办法,把它,把它捞上来!”
队员们动用了所有的工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用绳索,将那沉重无比的石匣,拖到了岸边。
当石匣被安稳地放在那片灰白色的土地上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屏住了呼吸。
李教授颤抖着,戴上白色的手套,轻轻地,拂去石匣表面的水渍。
他看到了。
在石匣的盖子上,刻着两个,深刻入骨的,古老的篆字。
无。
泪。
李教授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两个字,他曾在无数的野史传闻中读到过。但当他亲眼看到这仿佛是用血与恨,刻下的字迹时,他才真正感受到,那背后,所蕴含的,是怎样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
“教授,这这能打开吗?”一个队员小声问道。
“史书记载,此匣,以玄铁浇筑,以奇门封锁。无帝王亲令,永世不得开启”李教授喃喃自语。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那严丝合缝的石匣,竟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动之声。
沉重的石盖,自下,向上,缓缓升起了一道缝隙。
一股仿佛被囚禁了千年的,尘封的气息,从缝隙中,弥漫而出。
那气息里,没有腐朽,没有霉变。
只有一种,淡淡的,却又无比清晰的,仿佛是生命被燃尽时,才会发出的,焦甜的香气。
是海棠花的香气。
李教授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小心翼翼地,与另一位考古学家合力,将石盖,彻底抬起。
匣中,没有他们预想中的,锦缎包裹的书卷。
那本该存在的《昭书》秘史,早已在千年的时光中,化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的粉尘,安静地,铺在匣底。
而在那层金色的粉尘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块,黑色的,铁板。
铁板,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上面布满了斑驳的,红褐色的锈迹,如同干涸的血。
板上的字迹,大多已经模糊不清,无法辨认。
李教授拿出放大镜,凑了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分辨着。
他能依稀辨认出,“铜雀”、“将军”、“丧铃”这些在野史中反复出现的词语。
这些词语,像是一块块破碎的拼图,指向了一段,被刻意掩盖的,充满了爱恨与鲜血的,宫闱秘闻。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将它们,连成完整的一句话。
就在他即将放弃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铁板的,最末一行。
那里的字迹,不知为何,竟异常的清晰,仿佛是刻写者用尽了最后生命,将自己的意志,深深地,烙印在了这冰冷的钢铁之上。
李教授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声读了出来。
那声音,穿透了千年的时光,回荡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之上。
“自此,世间再无女帝,亦再无那一场焚骨的大雪。”
话音,落下。
仿佛一个,被禁锢了千年的,古老的誓言,终于,得到了解脱。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
那坚硬无比的黑曜石石匣,竟如同被风化的砂岩一般,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裂缝迅速扩大,蛛网般,蔓延至整个匣身。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口承载了千年秘密的石匣,寸寸碎裂,化为了一堆,黑色的齑粉。
而匣中的那块铁板,也仿佛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它表面的铁锈,迅速地,剥落,消散。
整块铁板,在瞬间,化为了一捧,细腻的,银灰色的流沙。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呜咽着,吹过荒原。
风,卷起了那捧流沙,也卷起了石匣的齑粉。
黑色的粉,银色的沙,在空中,交织,盘旋,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的舞蹈。
然后,风,裹挟着它们,吹向了那片死寂之地外围,唯一存在着生命的地方。
那是一片,漫山遍野的,野菊田。
当那黑与银的沙尘,如同细雨般,洒落在那片野菊田上时,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此生,最为震撼,也最为美丽的一幕。
,!
那些本是淡黄色的野菊花,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花蕊开始,向上,一点点地,褪去了原有的颜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雪白。
仅仅是几个呼吸之间。
整片山野,数以万计的野菊花,全部变成了耀眼的,如同刚刚落下的,新雪一般的,白色。
菊开不败,色白如雪。
从此,这片野菊田,成为了世间的又一个奇迹。它们年年盛开,永不凋零,无论寒暑,都保持着那如同缟素般的,纯白。
关于“无泪潭”的科考报告,震惊了整个世界。
史学界,更是因此,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对昭朝历史的,重新评定。
最终,在共和国历史教科书,关于“昭朝”的最终定论上,史学家们,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昭之一朝,起于女子,兴于女子,亦终结于女子之手。其最伟大的君主永昼帝,以铁血手腕,开万世之法,其功,彪炳千秋。然其人,其史,亦有三绝,冠于古今,万代不解。”
“其一,为‘无泪’。帝一生,不见喜怒,不闻哭笑。以无情之心,行无情之政。其泪,不知所踪,是为一绝。”
“其二,为‘不赦’。帝之法,严苛如铁,不赦权贵,不赦亲族,亦不赦自身。其过,皆以身负,万劫不复,是为二绝。”
“其三,为‘不传’。帝无子嗣,血脉断绝。其秘史,封于石匣,自毁于世。其心,无人能懂,无人可传,是为三绝。”
无泪,不赦,不传。
三绝千古。
这,便是历史,给予那位孤独女帝的,最终的,盖棺定论。
然而,故事,真的结束了吗?
在那片年年岁岁,白菊盛开如雪的山野间。
当地的居民,和那些慕名而来的旅人,总会在起风的午后,或是有月亮的夜晚,隐隐约-约地,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笛声。
那笛声,很远,很轻。
像是从另一个,被时光遗忘的世界里,传来。
时而,如泣,如诉。
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等待,关于错过的,悲伤故事。
时而,又带着一丝顽固的,不肯离去的,执着。
仿佛,在等一个人。
在等那个,曾经许诺过,要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却最终,用一座江山,隔绝了彼此的,红衣姑娘。
他还在等。
用一曲,永不终结的笛声。
等一场,永远不会再来的,海棠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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