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配。
当这两个字,如同冰冷的铁砧,砸在教坊司乐正徐衍的心头时,永昼皇帝昭嗣已经转过身,缓步走回了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书房。
她的背影,在昏黄的宫灯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决绝。
御书房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地,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昭嗣没有回到龙案前,没有再去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书房中央,手中,还捏着那份刚刚被她宣判了死刑的,《丧铃曲》曲谱。
纸张很薄,很轻。
但上面记载的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舞步,都仿佛承载着三十年前那个血色之夜的亡魂,沉重得,几乎要将她的手腕压断。
她能从那哀婉的曲调中,听见一个女人,在生命的尽头,用舞蹈发出的,最后的悲鸣。
她也能从那凄美的舞姿里,看见一个时代,在权力的碾压下,被扭曲,被撕裂,最终,化为一地无法拼凑的碎片。
铃奴。
一个连真正的名字,都未曾留下的,影子。
她的母亲,长乐帝姬,用她来承载自己无法示人的痛苦与绝望。
而现在,她,昭嗣,身为新一代的昭帝,却要亲手,将这个影子,连同她背后所代表的一切,彻底抹去。
她缓缓地,走到书房角落的一尊三足铜鼎前。
铜鼎内,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没有一丝烟尘,只有温暖的、跳跃的火光。
昭嗣的目光,落在那跳动的火焰之上,眼神,空洞而麻木。
她想起了母亲被焚化时的那场大火。
那火焰,吞噬了血肉之躯,也吞噬了一生的爱恨情仇。
火,是终结,也是净化。
她缓缓地,松开了手。
那份凝聚了教坊司无数心血的曲谱,如同一只断了翅的白色蝴蝶,轻飘飘地,落入了那燃烧的银骨炭中。
火焰,瞬间,贪婪地,舔上了纸张的边缘。
那哀婉的曲调,那凄美的舞步,那些代表着过往的墨迹,在火舌的吞噬下,迅速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了一缕,微不可察的青烟,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彻底地,无迹可寻。
昭嗣静静地看着,直到最后一丝灰烬,也消失不见。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世间,再无铃奴。
她也知道,她必须去一个地方,做最后一次的,告别。
三日后,一个风沙漫天的黄昏。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的黑色马车,悄无声息地,再次来到了已被彻底封禁的,铜雀旧址。
昭嗣独自一人,走下了马车。
她没有带任何随从。
她只是穿着一身最寻常的,洗得有些发白的布衣,头上,也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了满头的青丝。
此刻的她,不是那个君临天下的永昼皇帝。
她只是一个,来祭奠亡魂的,普通人。
风很大,卷起地上的沙尘,迷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原本还算青翠的草场,在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已经变得一片枯黄,萧瑟。
那座孤零零的茅屋,在风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塌。
而茅屋前,那座新添的坟茔,和那块冰冷的石碑,依旧寂寞地,矗立在风沙之中。
昭嗣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也很沉。
风沙,吹乱了她的发丝,打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刀割般的,轻微的刺痛。
她走到了那块石碑前。
石碑之上,她亲手刻下的那八个字——“昭帝一生无泪,不赦第二世”,在风沙的侵蚀下,似乎变得更加深刻,也更加狰狞。
每一个字,都像是对她自己,下达的一道,永恒的诅咒。
她的目光,从这八个字上,缓缓移开,落在了石碑旁,那座已经开始被杂草覆盖的坟包上。
她知道,这坟里,是空的。
但她也知道,有一个人的执念,被永远地,埋葬在了这里。
她缓缓地,蹲下身。
伸出手,拔掉了坟头上,几根刚刚生出的,枯黄的杂草。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生怕惊扰了地下的亡魂。
“你等不到了。”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轻得,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
“她,已经走了。”
“她说,葬我于母皇灰侧,不刻名。”
“她回到了她的源头,也抛弃了这世间的一切,包括你,也包括我。”
昭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眼底,却翻涌着,比这漫天风沙,还要汹涌的,巨大的悲恸。
她没有为自己的决绝而后悔。
因为,这是她身为昭帝,必须做出的选择。
为了大周的江山,为了“昭”氏的天下,她必须斩断所有的过往,斩断所有的情感纠葛。
但,她依旧会痛。
这种痛,无人可以诉说,也无人可以理解。
她只能,将它,永远地,埋葬在自己的心底,直到,她也化为一捧灰烬的那一天。
她就那样,静静地,蹲在坟前,任由风沙,将她的身体,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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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地平线。
天地之间,只剩下最后一点,猩红的余晖。
昭嗣缓缓地,站起身。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那块石碑。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着那辆在远处静候的马车,走去。
她的脚步,依旧沉稳。
她的背影,依旧挺拔。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当她转过身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与这里的一切,做出了,最后的,永诀。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来。
她将用她的一生,去缔造一个,没有过往,只有未来的,永昼盛世。
而这里,这片埋葬了太多秘密的土地,将会被时间,被风沙,彻底地,遗忘。
在上马车之前,她对一直等候在旁的,心腹侍卫,下达了最后一道,关于此地的命令。
那命令,只有四个字。
“撤去所有。”
永昼帝的旨意,得到了最彻底的,执行。
当晚,所有驻守在铜雀旧址外围的羽林卫,全部撤离。
这片曾经见证了无数风云变幻的土地,第一次,变得真正的,空无一人。
它被彻底地,还给了天地,还给了自然。
时间,开始以一种冷酷而公平的方式,冲刷着这里的一切。
第一个十年。
那座简陋的茅屋,终于在一次秋日的暴雨中,轰然倒塌。腐朽的木梁,断裂的屋瓦,很快便与泥土融为一体,被疯长的野草所覆盖。
第二个十年。
那座孤零零的坟茔,在年复一年的风吹雨淋之下,渐渐被夷为平地。再也看不出,这里曾经埋葬过一个人的执念。
第五十年。
永昼盛世,达到了顶峰。永昼皇帝昭嗣,积劳成疾,崩于文华殿。举国哀恸。她的一生,勤于政务,励精图治,却也一生孤苦,无夫无子。最终,她将皇位,传给了从宗室旁支中,过继而来的养子。正如她的母亲,她的外祖母一样,她用一生,践行了“昭帝无泪”的宿命。
而那块位于铜令旧址的石碑,在经历了半个世纪的风霜之后,上面的刻字,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那句“昭帝一生无泪,不赦第二世”,连同那句“等我”,都渐渐失去了原本的锋芒,变得斑驳陆离。
第一个一百年。
大周王朝,由盛转衰。新的皇族,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开始有意识地,抹去前朝,尤其是那几位权势滔天的女帝的痕迹。铜雀旧址,这个曾经的禁地,彻底沦为了一片无人问津的荒野。偶尔有胆大的樵夫或猎户,路过此地,也只会远远地绕开,因为他们听祖辈说,这里,曾是前朝的皇家禁地,阴气很重。
第三个一百年。
王朝更迭,战火纷飞。京城,数次被攻破,又数次重建。曾经的铜雀旧址,早已被世人遗忘。那块曾经承载了三代人宿命的石碑,终于在一场地震中,断裂,倒塌,最终,被厚厚的泥土,所掩埋。
第五个一百年。
地貌,开始发生改变。来自北境的风沙,一年比一年猛烈。曾经的河流,改道,干涸。这片土地,开始变得贫瘠,荒凉。绿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黄沙。
第八个一百年。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小型的沙漠。连绵起伏的沙丘,取代了曾经的草场与河流。除了少数耐旱的骆驼刺,再也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关于铜雀台的传说,早已湮灭在历史的尘埃里。只有附近绿洲上,最年老的居民,还依稀记得一些,从祖辈的祖辈那里,流传下来的,只言片语。
他们不再记得什么帝王,什么将军。
他们只知道,这片地方,不吉利。
千年之后。
同样是一个风沙漫天的黄昏。
一个牵着骆驼的旅人,带着满身的疲惫,走到了这片荒漠的边缘。
他的身边,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是他的孙子。
“爷爷,我们为什么要绕开那片地方啊?”孩童指着远处那片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荒凉的沙丘,好奇地问道,“那里看起来,好像近一些。”
满脸皱纹的老者,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望向了那片沙丘,眼神中,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敬畏与迷信。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仿佛是从那无尽的风沙中,吹出来的一般。
“孩子,记住,那地方,去不得。”
“为什么呀?”
老者,眯起了眼睛,仿佛在努力回忆着,那些比他的年纪,还要古老的,传说。
“因为”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
“此地曾焚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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