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皇帝昭嗣,在铜雀旧址的荒草地里,跪在已故监国太皇的身边,听到了那句轻得几不可闻的遗言:“葬我于母皇灰侧不刻名。
这句话,如同千斤巨石,瞬间击碎了她身上所有的坚硬与冷酷。
她终于没有忍住,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明白了。
那句“不刻名”,是对这世间所有浮名与功绩的彻底抛弃。
那句“葬我于母皇灰侧”,则是她生命中最后,也是最深刻的回归。回归她真正的“母皇”,那个开创了大周盛世的沈昭。她曾是她的女儿,是她的继承者,也是她一生效仿,一生追逐的影子。
在这片承载了太多旧事与怨念的草场上,当母女之间的所有隔阂与冲突都随着死亡消散,只剩下血脉最原始的羁绊时,昭嗣才真正地,感受到了那种锥心刺骨的,失去至亲的痛。
她缓缓地俯下身,将头,轻轻地,靠在了母亲冰冷的肩头。
她终究,还是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泪水。但那剧烈颤抖的身体,那紧紧抓着母亲衣袖的手,已经暴露了她内心的极致悲痛。
那是属于昭氏帝王的哭泣。无声,无泪,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要来得沉重与悲哀。
半晌之后,昭嗣才慢慢地,直起身子。
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只是那双眼睛,变得更加深邃,更加沧桑。
“遵母皇遗愿。”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当晚,大周永昼的天空中,一道猩红的血色流星,划过夜幕,拖着长长的尾巴,坠落在京城西郊。
整个京城,仿佛都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悲恸。
永昼帝昭嗣,在文华殿,昭告天下:监国太皇,长乐帝姬,于铜雀旧址寿终。帝姬一生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特追封为“昭德太皇”,谥号“昭文”。
然而,所有的追封与谥号,却都因为一道遗言,变得形同虚设。
翌日,在永昼帝亲自主持下,昭德太皇的身体,并未入土为安,亦未立墓建陵。
她的躯体,在铜雀旧址的茅屋前,被架起柴火,焚化。
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带着这个女人,一生所有的辉煌,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执念,升腾,消散,最终,化为一捧,轻得几乎感受不到重量的灰烬。
这捧灰烬,被永昼帝昭嗣,亲手收敛。
她没有将它安放在陵墓之中。
而是,将这捧灰烬,带入了太庙。
太庙之中,供奉着大周开国女帝沈昭的牌位。那牌位前,香火袅袅,经年不绝。
昭嗣跪在沈昭的牌位前,将那一捧属于昭德太皇的灰烬,缓缓地,洒在了沈昭的牌位旁。
没有棺椁,没有衣冠冢,没有新的牌位。
正如那句遗言所说:“葬我于母皇灰侧,不刻名。”
从此,大周的太庙里,除了开国女帝沈昭的牌位,再没有第二个“昭”氏的牌位。
但所有人都知道,沈昭的牌位旁,安放的,是那位与她同样,用一生为“昭”氏江山奉献的、长乐帝姬。
两代女帝,终于以这种特殊的方式,在生命的尽头,实现了她们之间,最深沉的回归与融合。
而铜雀旧址,在经历了这一连串诡异而沉重的事件后,彻底被皇家封禁。除了少数扫洒之人,任何人不得靠近。那座孤坟,那块石碑,那片草场,都成了大周永昼年间,最神秘,也最令人讳莫如深的地方。
京城内外,人人自危。
先是北境萧氏绝姓,后是监国太皇宾天。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仿佛有什么更大的,更古老的因果,即将被揭开。
太皇殡天,国丧期间,京城百业萧条,娱乐场所更是全部歇业。
教坊司,作为皇家直属的演艺机构,自然也不例外。
但就在国丧过后的第四十九天,也就是民间俗称的“七七”之期,一道来自永昼帝昭嗣的旨意,忽然,降临教坊司。
这道旨意,并未提及任何赏赐,亦未要求准备任何庆典。
它只是,平淡无奇地,点名了一个人。
“着教坊司乐正,即刻编纂《丧铃曲》,以悼故去之‘铃奴’。”
“铃奴”二字,一出,整个教坊司上下,都为之一震。
教坊司乐正,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姓徐名衍,是教坊司里资历最老,也最懂得宫廷乐舞规矩之人。
他一见到这道旨意,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自然知道“铃奴”是谁。
那是在三十年前,铜雀春深之夜,那个伴随着长乐帝姬,以一曲《铜雀春深》惊艳天下的神秘舞姬。
她的舞姿,妖娆妩媚,她的眼神,却空洞悲凉。她的身上,佩戴着无数铜铃,舞动之时,叮当作响,如泣如诉。
自那夜之后,“铃奴”便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无人见过她的身影,也再无人敢提起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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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关于“铃奴”的传闻,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她得罪了长乐帝姬,被秘密处死;有人说她看破红尘,出家为尼;更有甚者,说她根本不是活人,而是铜雀台上,某位阴魂不散的亡灵所化。
但无论传闻如何,三十年来,教坊司从未再接到过任何关于“铃奴”的旨意。
如今,在太皇宾天,大将军萧凛殒命之后,永昼帝却突然下旨,命教坊司为“铃奴”编撰《丧铃曲》!
这其中蕴含的意味,足以让任何一个知道内情的人,感到不寒而栗。
徐乐正颤抖着双手,接过旨意。
他知道,这道旨意,绝不仅仅是为了一曲舞乐,更是永昼帝在宣示着,她对三十年前那场宫变,以及所有与之相关的人和事的,最终裁决。
“遵旨老奴遵旨”
他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接下来的七天,整个教坊司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编排之中。
徐乐正亲自坐镇,带着教坊司最优秀的乐师和舞姬,夜以继日地创作。
他翻遍了教坊司所有的古籍,只为找到最适合哀悼,最能体现悲凉意境的曲调。
他更是凭借着自己当年对“铃奴”舞姿的惊鸿一瞥,以及对长乐帝姬与萧凛之间那段禁忌传闻的揣测,将所有的情感,都融入了这首《丧铃曲》之中。
七天之后,一首耗尽了无数人心血的《丧铃曲》,终于创作完成。
曲调哀婉,如泣如诉,仿佛能听见风雪中的呜咽,又能感受到黄泉路上的悲凉。
舞姿凄美,模仿着铃奴当年那看似妖娆,实则绝望的步法,每一个铜铃的轻响,都像是为逝者送行,又像是为生者哀叹。
当《丧铃曲》在教坊司的练功房中,第一次排演完毕,所有参与的乐师和舞姬,都红着眼睛,久久不能自已。
他们知道,这首曲子,不仅在哀悼逝者,更是在哀悼一个时代,一段被血泪和执念,刻骨铭心的往事。
徐乐正将《丧铃曲》的曲谱,以及舞谱,亲自呈递给了永昼帝。
他忐忑不安地跪在御书房外,等待着昭嗣的旨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御书房内,鸦雀无声。
徐乐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永昼帝在听完这首曲子之后,会作何感想。是赞赏?是愤怒?还是更可怕的沉默?
终于,御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永昼帝昭嗣,缓缓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苍白得如同透明,双眼之下,泛着淡淡的青色。显然,这几日为了太皇的丧仪和政务,她几乎未曾合眼。
她的手中,拿着那份刚刚呈递上去的曲谱。
徐乐正的心,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等待着来自帝王的宣判。
昭嗣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深邃而复杂,却又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致的疲惫。
“这便是《丧铃曲》?”昭嗣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陛下,正是。”徐乐正匍匐在地,声音颤抖,“老奴耗尽心血,只求能再现当年铃奴风采,以慰太皇在天之灵。”
昭嗣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曲谱。
她的思绪,仿佛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血与火交织的夜晚。
铜雀春深。
她的母亲,长乐帝姬,在台上,高歌而舞,用她那身绝世的舞姿,和惊人的美貌,引诱着每一个觊觎皇权的藩王。
而铃奴,则在一旁,舞动着她那空洞的身体,和叮当作响的铜铃。她的舞步,是长乐帝姬的影子,她的悲鸣,是长乐帝姬的写照。
她是在替她的母亲,承受那份无法言说的痛苦,也是在替她的母亲,释放那份被压抑的,极致的绝望。
铃奴,并非长乐帝姬所驱使的死物。
她更像长乐帝姬的另一面,一个被剥离了情感,只剩下舞蹈的灵魂。
而现在,她们都死了。
一个化为灰烬,不留姓名,回归了源头。
一个连名字,都被时间遗忘。
她们,都得到了,或者说,都选择了,最终的解脱。
昭嗣缓缓地,抬起头,再次看向徐乐正。
她的眼神中,没有任何怒意。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和一种,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的,麻木。
“此曲”
她的声音,很轻,却如同冬日里最冷的寒风,吹过徐乐正的耳畔,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瞬间竖了起来。
“禁演!”
“什么?!”徐乐正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他辛辛苦苦耗尽心血编排出来的曲子,竟然禁演?!
“陛下!这这是为何?!”他顾不得君臣之礼,急切地问道,“这首曲子,凝聚了教坊司上下所有人的心血,更是最能表达对太皇对铃奴的悼念啊!”
昭嗣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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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一般,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因为”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份曲谱之上,仿佛那上面,沾染着世间最污秽的尘埃。
“不配。”
仅仅两个字。
“不配!”
简短,却又沉重。
它像一道无形的惊雷,瞬间击中了徐乐正,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噬,瘫软在地。
他无法理解这“不配”二字,究竟是何含义。
是不配哀悼铃奴?还是铃奴不配被哀悼?
或者,是这首曲子,不配,去触碰那些,被血与火,被执念与遗忘,所深深埋葬的,旧事?!
他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当永昼帝那双深邃而冰冷的眼眸,再次扫过他时,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了。
“此曲,不得传入世人耳中。”昭嗣冷冷地说道,“不得有任何记载,不得有任何传唱。”
“从此,世间再无铃奴。”
“就如同,再无萧姓王。”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御书房外,带着一种终结一切的,绝对的威严。
徐乐正颤抖着身体,连连磕头。
“老奴遵旨!遵旨!”
“陛下圣明!”
他知道,永昼帝不是在禁演一首曲子。
她是在,彻底地,终结一段旧事。
她在用她帝王的权力,将所有与铜雀春深有关的、那些不堪的、痛苦的、充满了鲜血与执念的记忆,彻底地,从大周的史册上,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抹去。
她要让所有的,包括她的母亲,包括萧凛,包括那个叫做“铃奴”的舞姬,都彻底地,消散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不留一丝痕迹。
就如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彻底地,断绝了所有的过往。
只为,永昼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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