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在铜雀旧址举行的、惊世骇俗的葬礼,像一块投入湖中的巨石,在京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池水里,激起了滔天的波澜。
然而,令人诡异的是,这波澜仅仅持续了不到三天,便以一种更加不可思议的速度,平息了下去。
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从那座孤寂的茅屋中伸出,轻轻地,按在了水面之上,抚平了所有的涟漪。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提起“皇后之礼”,再无人敢议论那口诡异的“空柩”,更无人敢探究那块石碑上,由监国太皇亲手刻下的、那两个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最大秘密的字——“等我”。
这两个字,像一道终极的、无法被解读的敕令,镇压了所有人的好奇心与质疑。
官员们重新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政务,仿佛那一日所见证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梦。京城的百姓们,也很快被永昼盛世那日新月异的繁华所吸引,将那支诡异的送葬队伍,当成了一段猎奇的、可以佐酒的谈资,在短暂的热议后,便抛诸脑后。
但,所有身处权力中枢的人都明白,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那口空棺的下葬,不是句号。
它只是一个开始。是一个跨越了三十年光阴的、巨大谜题的最后一道解锁程序。
真正的结局,还在后面。
果然,就在空柩下葬后的第七天,也就是民间俗称的“头七”之日,永昼皇帝昭嗣,于文华殿,召集六部九卿,颁布了第二道,与那位已故的北境大将军萧凛相关的旨意。
当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展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用他那尖细的、却又因为紧张而略带几分颤抖的嗓音,开始宣读时,整个文华殿内,陷入了一种比上一次更加凝重、更加压抑的死寂。
所有的大臣,都垂着头,躬着身,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这道即将再次颠覆他们认知的“神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北境大将军萧凛,镇守国门三十余载,于国有功,于社稷有劳。然北境苦寒,风霜侵骨,其族人久居于此,朕心实为不忍。”
圣旨的开头,一如既往的皇恩浩荡,充满了君主对臣下的体恤与关怀。但殿内的大臣们,却一个个心中发冷。他们知道,真正的内容,永远在后面。
“今,特降恩旨。着,北境狼居胥山萧氏一族,合族上下,尽数迁离北地,移居中原京畿之地。朕已于城南,为卿等备好府邸田庄,望尔族人,自此得享安乐,沐我大周永昼之光辉。”
来了!
当听到“合族上下,尽数迁离”这八个字时,所有大臣的心,都猛地往下一沉!
这不是恩典!
这是拔根!
萧氏一族,世代居于北境,是那片冰天雪地里,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他们的根,早已与那里的山川、河流、风雪、长城,乃至每一个堡寨,都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萧凛虽死,但萧氏在北境军中的影响力,依旧盘根错节,无人能及。
如今,一纸令下,合族迁离。这便等于,是将一棵在北地生长了数百年的参天大树,连根拔起,扔到一片完全陌生的、虽然肥沃,却也充满了皇家威压的土地上。
这棵树,或许不会死。但它那驰骋于冰原之上的、桀骜不驯的灵魂,却注定要被圈养在京城的富贵牢笼之中,慢慢枯萎。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他们感到惊骇的。
秉笔太监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咏唱的、带着无上崇敬的语调,念出了这封圣旨的最后,也是最核心的内容。
“萧氏一族,忠勇可嘉,其心可表。为彰其功,为显其荣,朕思虑再三,决意赐尔族国姓!”
“自此之后,萧氏一族,改姓为‘昭’!列入皇家族谱之末,世代,与国同休!”
“北境,从此再无萧姓王。钦此!”
“轰——!!”
当那个“昭”字,从太监的口中吐出时,整个文华殿,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来自九天之上的惊雷,狠狠劈中!
所有大臣的脑海中,都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改姓“昭”!
“昭”,是国姓!
是那位用一把冠剑,斩开大周六十年铁血江山的、开国女帝沈昭的“昭”!
是如今这位永昼皇帝,昭嗣的“昭”!
更是那个已经消失在世人眼中,却又如幽灵般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监国太皇,她那早已被遗忘的本姓!
赐国姓!
这是何等的“荣宠”?!
这简直是将整个萧氏一族,从一个臣子的身份,硬生生地,拔高到了皇亲国戚的地位!
然而,在这份看似泼天的“荣宠”之下,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冰冷的、属于死亡和终结的气息。黩\
改姓“昭”,意味着,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萧”这个姓氏了。
那个曾经在北境,与风雪和蛮族抗争了数百年的、充满了荣耀与铁血的姓氏,将从史书上,从族谱上,从所有人的记忆中,被彻底地、合法地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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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被“昭”这个字,吞噬了。
连骨头,都不剩。
先是以皇后之礼,葬其空柩。
再是赐国姓,绝其宗祠。
众人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恩典,也不是惩罚。
这是一种融合。一种以皇权为熔炉,将一个功高盖主的家族,连同它所有的历史、荣耀、血脉与执念,彻底熔化,吸收,最终,变成自己身体一部分的、最霸道,也最彻底的手段!
萧凛,用他三十余年的孤独与坚守,为他的家族,换来了一个被皇权吞噬,从而获得永恒“安全”的结局。
而他的族人,则必须为此,付出他们作为“萧氏子孙”的、最后的身份与尊严。
这一次,文华殿内,再也没有人敢反对。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窃窃私语都没有。
所有的大臣,都以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恐惧,俯下了身子,将额头,深深地,贴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臣等遵旨!”
“吾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大殿。
这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激昂,只剩下一种面对绝对力量时,最本能的、卑微的顺从。
龙椅之上,永昼皇帝昭嗣,看着阶下匍匐的百官,她的眼神,平静而幽深。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属于她母亲和外祖母的、“昭”的时代,所留下的最后一道、也是最深的一道裂痕,被她,亲手弥合了。
代价,是一个家族的姓名。
圣旨,快马加鞭,一路向北。
当那卷承载着整个萧氏一族命运的明黄色卷轴,被钦差大臣,在狼居胥山下,萧家那座充满了边塞风格的、古朴而雄壮的府邸正堂中展开时,整个萧家,都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萧凛的长子,萧策,这位刚刚从失去父亲的巨大悲痛中,稍稍缓过神来的、新任的萧家族长,跪在最前方。
他的身后,是萧家的叔伯、兄弟,以及内眷、孩童,黑压压地,跪满了一整个院子。
他们听着那位钦差大臣,用一种抑扬顿挫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宣读着那份决定了他们所有人未来的圣旨。
当听到“合族迁离”时,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一些年轻气盛的萧家子弟,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眼中,燃烧着屈辱与愤怒的火焰。
离开这里?
离开这片埋葬了他们祖祖辈辈骸骨的土地?离开这座由他们萧家人的血肉筑成的、抵御蛮族的第一道防线?
去京城?去做一个被圈养起来的、富贵的囚徒?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感到难受!
然而,当圣旨的最后一句——“改姓为‘昭’”,传入他们耳中时,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都在一瞬间,被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冰冷的、名为“绝望”的情绪,彻底浇灭。
萧策的身子,猛地一晃,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他仿佛被人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
改姓“昭”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父亲临去时,那安详的、仿佛解脱了的表情。
他终于明白,那截伴随了父亲三十余年的、枯死的海棠枝,为何会在他断气的瞬间,化为灰烬。
那不是传闻,那是真的。
那是父亲与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之间,一个长达三十年的、无人能懂的约定。
父亲,用自己的死,和整个萧家的未来,偿还了一笔旧账。一笔早在三十多年前,那场名为“铜雀春深”的宫变中,就已经欠下的、血淋淋的旧账。
这道圣旨,不是给他们萧家活人的。
这是写给埋在铜c雀台下的、那口空棺的。
这是那位监国太皇,对他父亲,最后的,也是最残忍的回应。
“罪臣萧策领旨谢恩”
萧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淌下来,与地上的尘土,混在了一起。
在他的身后,整个萧氏族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般,齐刷刷地,跟着他,叩首下去。
“罪臣领旨谢恩”
那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他们叩拜的,不是皇帝。
他们叩拜的,是自己家族,那即将逝去的、绵延了数百年的姓氏与荣光。
钦差大臣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他小心翼翼地,将圣旨卷好,放入萧策不,现在应该叫“昭策”了的手中。
“昭将军,还请尽快启程吧。”
萧家的迁徙,是沉默的,也是迅速的。
没有反抗,没有拖延。
,!
在接到圣旨的第三天,一支庞大的、由数百辆马车组成的车队,便在北境守军那复杂而沉默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地,驶离了狼居胥山。
他们带走了所有的家当,带走了所有的亲眷。
但他们,却将最重要的东西,留下了。
在出发的前一夜,萧策,也就是昭策,独自一人,走进了萧家的宗祠。
宗祠内,供奉着萧家历代先祖的牌位。每一个牌位上,那个苍劲有力的“萧”字,都像是一把刀,深深地,刻在他的心上。
他点燃了三炷香,对着那满堂的牌位,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这是他,作为“萧策”,对列祖列宗,行的最后一个礼。
礼毕,他站起身,眼中,再无一丝情感。
他从怀中,取出了火折子。
他看着那些冰冷的、承载着家族数百年荣耀的牌位,低声地、仿佛梦呓般地说道: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萧策今日,将萧家,还给陛下了”
“从此世上再无萧家。”
说完,他将手中的火折子,扔向了那些浸满了桐油的、干燥的牌位。
“呼——!”
大火,冲天而起。
将那满堂的、刻着“萧”字的牌位,连同这座承载了数百年香火的宗祠,一同,吞噬在了一片绝望的、净化的火焰之中。
昭策站在祠堂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大火,将自己家族的历史,烧成一片灰烬。
他的身后,所有的萧氏族人,都跪在地上,面向火光,泣不成声。
当第二天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时。
那支庞大的车队,便启程了。
从此,北境那片广袤的风雪之地,再也听不到那个曾经让无数蛮族闻风丧胆的姓氏。
北境,再无萧姓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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