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那封来自北境的羊皮纸,在空旷的草场上打着旋,最终落入一丛枯草之中,再无声息。
那扇简陋的木门,在永昼皇帝昭嗣的眼前,缓缓关上,隔绝了两个时代。
昭嗣在那扇紧闭的门前,静立了许久。她没有再去叩门,也没有再多说一字。她知道,从她呈上那封军报,到她的母亲问出那句“他手中的海棠,可是化了?”的那一刻起,一场跨越了三十余年的、无声的对话,便已经结束。
剩下的,便是执行。
她转过身,迎着那萧瑟的、仿佛能吹透人骨髓的秋风,一步一步,走回了那辆在远处静候的黑色马车。
当她重新坐定,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茅屋时,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沉静与决然。
她对车外的李安,下达了登基以来,第一道、也是最惊世骇俗的一道旨意。
“传朕旨意。”
“北境大将军萧凛,忠勇护国,功勋卓着。今不幸薨于任上,朕心甚哀。”
“着,迎其灵柩,南归。”
李安躬身听着,心中虽然对陛下亲自前来报丧的举动感到震惊,但对这份旨意本身,却觉得在情理之中。为功勋老将迎灵柩归葬,是皇恩浩荡的体现。
然而,昭嗣接下来的话,却让这位在宫中见惯了风浪的老太监,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险些跪倒在地。
“以,皇后之礼,迎其空柩,归葬铜雀台旧址。”
皇后之礼!
空柩!
归葬铜雀台!
这短短的一句话里,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记惊天动地的巨雷,狠狠地砸在李安的头顶,让他瞬间头晕目眩,耳中嗡嗡作响!
以皇后之礼?为一个男人?一个臣子?
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荒唐之事!这已经不是违背祖制了,这是在践踏人伦纲常!
更何况,还是“空柩”!人死归葬,讲究的是入土为安。迎一口空棺材回来,这算什么?这是在招魂,还是在祭奠一个不该被祭奠的幽灵?
而最后的“归葬铜雀台”,更是让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个地方,是监国太皇的清修之地,是整个王朝禁地中的禁地!将一口棺材,哪怕是空棺材,葬在那里葬在太皇的眼皮子底下
这究竟是陛下的旨意,还是那位太皇的旨意?!
李安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敢问,更不敢劝。他只是从这件事里,嗅到了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属于前朝旧事的、禁忌而诡异的气息。
他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在朝堂之上,掀起。
事实,正如李安所料。
当这道旨意,由司礼监传达到内阁,传达到六部,尤其是传达到主管天下礼仪的礼部之时,整个朝堂,炸了。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礼部尚书,一位年近七旬、须发皆白的老臣,当场便将手中的官帽,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他浑身颤抖,老泪纵横,指着前来传旨的太监,声嘶力竭地吼道:“以皇后之礼葬一男臣!这是要乱我大周的国本!这是要让天下人耻笑!让后世史官戳我等的脊梁骨啊!!”
“臣,死谏!!”
“臣等,附议!!”
一时间,整个礼部,从尚书到主事,数十名官员,乌压压地跪倒一片。紧接着,御史台的言官们,也纷纷上书,奏章如同雪片一般,飞向了文华殿。
整个京城官场,都因为这道前无古人、后也绝不可能有来者的旨意,而陷入了巨大的震荡与恐慌之中。
他们不理解。
他们完全不理解,为何他们那位以仁德和睿智着称的永昼皇帝,会突然下达这样一道颠覆三观、挑战所有人认知的命令。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是那位已经禅位的、性情莫测的监国太皇,在背后授意?还是说,这位故去的老将军萧凛,有着什么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惊天的身份?
一时间,流言四起。
有人说,萧凛其实是冠剑陛下的私生子,是皇室血脉。
有人说,萧凛乃是前朝余孽,陛下此举,是为了羞辱他。
更有人,用极其隐晦的言语,暗示着一些关于监国太皇与这位老将军之间,某些不可言说的、被时光掩埋的旧事
然而,无论外界如何猜测,朝堂如何反对,文华殿内,永昼皇帝昭嗣,至始至终,只有一句话。
“朕意已决,再议者,斩。”
她没有做任何解释。
因为这件事,根本无法解释。
它不属于朝堂,不属于国法,不属于任何人伦纲常。
它只属于一个承诺。一个她的母亲,用一个眼神,便托付给了她的,最后的承诺。
在数名言官被当廷杖责,礼部尚书被罢官免职之后,那股沸沸盈天的反对之声,终于,被强行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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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从新帝那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态度中,读懂了一件事。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它就像三十多年前,那场同样无法被理解的“铜雀春深”之变一样,是来自那座权力之巅的、绝对的、不容凡人质疑的神谕。
半个月后。
一支来自北境的、规模庞大却又诡异至极的送葬队伍,缓缓地,进入了京城。
队伍的最前方,是数百名身披重甲、手持黑幡的北境锐士。他们一个个面容肃穆,眼神冷硬如铁,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只有在常年与死亡打交道的边军身上才会有的煞气。
他们的身后,便是那口备受争议的灵柩。
那是一口用最顶级的金丝楠木打造的、按照皇后规制雕刻着繁复凤纹的巨大棺椁。它被十六名精壮的力士抬着,稳稳地,行进在京城的主干道,朱雀大街之上。
然而,所有围观的百姓,都能从那十六名力士看似沉重、实则轻盈的步伐中,看出一个诡异的事实。
那口棺材是空的。
它沉重的,只是它所代表的、那份惊世骇俗的“皇后”之名。
而它内在的空洞,却又像一个无声的嘲讽,一个巨大的谜团,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整座京城,万人空巷。
百姓们自发地,站立在街道两旁,没有人喧哗,没有人议论。他们只是用一种混合着敬畏、好奇与恐惧的复杂目光,沉默地,注视着这支充满了矛盾与诡异的队伍,缓缓前行。
他们不知道萧凛是谁,更不知道皇后之礼意味着什么。
但他们能感觉到,今天,他们正在见证的,是一段正在被书写的、注定要载入史册的、传奇的终章。
按照规矩,皇后的灵柩,当停灵于太庙,受皇室祭拜,再择吉日,葬入皇陵。
然而,这支队伍,却完全没有在太庙前停留。
它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穿过了整座皇城,径直,朝着那个所有人都知道,却从未有人敢靠近的、北方的禁地——铜雀旧址,行去。
当队伍的最前方,出现那片广袤无垠的、在秋日下显得一片枯黄的草场时,所有随行的官员,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前方,就是太皇的清修之地。
再往前,就是冒犯。
就在此时,草场的中央,那座孤零零的茅屋前,缓缓地,走出了一个身影。
监国太皇。
她依旧穿着那一身朴素的、洗得发白的玄色布衣,满头的灰发,在萧瑟的秋风中,肆意飞舞。她的身形,比上一次昭嗣见到她时,显得更加单薄,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将她吹倒。
然而,当她出现的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北境锐士,都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仿佛整片天空,都向着他们,倾轧了下来。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像一尊亘古便已存在的、没有生命的石像。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了那口巨大的、华丽而空洞的棺椁之上。
送葬的队伍,停了下来。
十六名抬棺的力士,在距离茅屋百步之遥的地方,缓缓地,将那口空棺,放在了地上。
监国太皇,动了。
她缓缓地,抬起了她那只干枯的、如同鹰爪般的右手,指向了自己身侧不远处,一片空旷的草地。
没有言语。
只有一个动作。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葬在这里。
几名早已准备好的工匠,立刻扛着铁锹与锄头,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
“铿!铿!铿!”
铁器挖掘泥土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草场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一个四四方方的墓穴,很快,便被挖好了。
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祭拜的香火,没有僧侣的超度,更没有百官的跪拜。
一切,都简化到了极致。
在监国太皇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注视下,那口华丽的、雕刻着凤纹的空棺,被缓缓地,放入了墓穴之中。
紧接着,工匠们开始填土。
一铲,一铲。
黄色的泥土,很快便将那金丝楠木的棺椁,彻底掩埋。
一个新的、小小的坟包,出现在了这片广袤的草场之上。它就那样,孤零零地,立在茅屋之旁,像是那座茅屋,生长出来的、一个无法分割的影子。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荒诞的葬礼,到此,便该结束了。
然而,并没有。
一名工匠,抬着一块早已打磨光滑,却未曾刻上一个字的无字石碑,走了过来,将它,立在了那座新坟之前。
按照规矩,接下来,当由礼部官员,或是当朝大儒,为墓主人撰写碑文,再由技艺最高超的石匠,一笔一划地,刻上去。
但是,监国太皇,却再次,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毕生难忘的举动。
她缓缓地,走到了那块空白的石碑前。
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食指。
那根手指,干枯,瘦弱,因为常年的静坐,指甲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
然后,就在数千道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注视下,她用那根看似脆弱的食指,如同握着一柄无形的刻刀,在那块坚硬的青石碑上,缓缓地,划了下去。
没有声音。
没有碎石飞溅。
但是,随着她手指的移动,一道清晰的、深刻的,仿佛是用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烫出来的笔画,出现在了石碑之上!
一笔,一划。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
仿佛她正在书写的,不是碑文,而是她自己一生的、最终的判词。
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石碑。他们想要看清,这位充满了传奇与禁忌的太皇,究竟会为这位以皇后之礼下葬的神秘将军,写下怎样的盖棺定论。
是“功盖千秋”?还是“国之栋梁”?
又或者,是一些他们根本无法想象的、更加惊世骇俗的秘闻?
终于,监国太皇,停下了她的动作。
她收回了手指。
石碑之上,只留下了两个,简简单单,却又蕴含着足以让风云变色、天地动容的、无穷力量的字。
那两个字是——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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