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二年,秋。
大周王朝,正沐浴在一个前所未有的、璀璨的黄金时代之中。
自新帝昭嗣登基,改元“永昼”以来,仅仅两年,这座庞大的帝国,便以一种令世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焕发出了惊人的生机。曾经笼罩在“昭”字铁律之下、长达六十年的压抑与紧绷,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春风化雨般消解。
京城的街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繁华。来自西域的驼队,载着香料与宝石,与来自南海的船商,在货栈里讨价还价。曾经只在坊间流传的靡靡之音,如今被大胆的乐师,谱写成新的曲调,在酒楼茶肆间公开传唱。文人墨客们,不再只敢歌功颂德,他们开始写风物,写民生,甚至写一些针砭时弊的、带着几分辛辣讽刺的杂文。
这是一个充满活力的、自信的,甚至略带几分喧嚣的时代。
人们似乎已经渐渐淡忘了那个曾经以冰冷与孤绝统治了三十年的身影,也淡忘了那个用血与火为这个王朝奠基的、更为遥远的传说。他们只知道,当今的永昼皇帝,是一位仁慈而睿智的君主。她像一位技艺高超的园丁,正在小心翼翼地,为这片曾被她的前辈们用铁犁深耕过的、坚硬的土地,松土,浇水,让其上,开出真正属于万民的、繁盛的花。
一切,都欣欣向荣。
仿佛那个名为“永昼”的年号,真的拥有某种魔力,将所有的黑暗与阴影,都驱逐到了历史的角落。
然而,就在这个金风送爽,丹桂飘香的季节,一骑来自极北之地的、卷着漫天风沙的快马,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刺破了京城祥和安逸的表象。
“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
凄厉的嘶吼声,划破长街。沿途的百姓与商贩,纷纷惊骇避让。那名信使,几乎与他身下那匹神骏的北地战马融为一体,浑身浴满了尘土与汗水,嘴唇干裂,眼神却燃烧着一团焦灼的火。他无视了所有的关卡与盘问,径直冲向了皇城。
最终,当他连滚带爬地,被禁军带入文华殿时,他胯下的那匹神驹,在发出一声悲鸣之后,口吐白沫,轰然倒地,气绝而亡。
文华殿内,永昼皇帝昭嗣,正在与几位内阁大学士,商讨着明年开春,疏浚南方运河的章程。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看上去,更像是一位治家严谨的女学士,而非一位手握天下权柄的帝王。她的面前,堆满了如山的奏章与各地呈上来的舆图。
殿门被猛地推开,那名浑身狼狈的信使,带着一股浓重的、属于边塞的风霜气息,被带了进来。
“陛下!”信使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用火漆封死的、玄铁打造的圆筒,“北境,狼居胥山大营,萧凛大将军,密报!”
萧凛。
当这个名字,在文华殿内响起时,方才还在热烈讨论的几位大学士,瞬间安静了下来。殿内的气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在场的,大多是永昼朝的新贵。但他们也从父辈那里,或是一些禁书野史的记载中,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属于上一个时代。
属于那个血与火的,“建昭”时代。
他是冠剑陛下的旧部,是监国太皇的心腹。
更是那场被刻意从史书中抹去的、“铜雀春深”宫变的亲历者与执行者。
自那场宫变之后,这位正值壮年、功勋赫赫的大将军,便被一纸调令,发配到了北境最苦寒的、与蛮族常年对峙的狼居胥山。
这一去,就是三十余年。
三十多年来,他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那片冰天雪地之中。京城里,早已换了人间,而他,却仿佛被时光遗忘。他没有升迁,没有调任,甚至连一封写给家人的私信,都未曾传回。
他就像一个活着的、被流放的幽灵,默默地,守护着大周王朝的北方门户,也守护着一个早已尘封的、无人敢再提起的秘密。
昭嗣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了那个玄铁圆筒上。
她的眼神,平静如水,但那双握着朱笔的、修长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微微收紧了。
她认得这种军报。这是北境最高级别的、只有主帅身死,或遭遇大规模入侵时,才会动用的“血色军报”。
“呈上来。”她的声音,依旧沉稳。
内侍小心翼翼地,从信使手中接过圆筒,呈递到御案之上。昭嗣拿起案上的一柄小巧的银刀,亲自划开了那层厚厚的火漆。
她从圆筒中,倒出了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羊皮纸。
她缓缓地,展开了那卷羊皮纸。
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们的皇帝。他们看到,陛下的目光,凝固在了那张羊皮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昭嗣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她那原本带着一丝血色的嘴唇,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褪去了颜色,变得如同那羊皮纸一般,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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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许久。
她才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扫过阶下那几位正用关切与探寻的眼神望着她的大学士。
“今日,议到此为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微的沙哑,“众卿,退下吧。”
大学士们心中虽然充满了疑窦,却不敢多问一句。他们躬身行礼,默默地退出了文华殿。
很快,空旷的大殿之中,便只剩下了新帝昭嗣,和她最信任的、从坤宁宫一路跟过来的贴身太监,李安。
“李安。”昭嗣轻声唤道。
“奴婢在。”
“去备车。”昭嗣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羊皮纸上,声音低得如同叹息,“朕要去一趟铜雀台。”
李安的身子,猛地一颤!
铜雀台!
那个地方,是禁地中的禁地!监国太皇已经下过严令,不许任何人踏足。就连陛下您自己,也
他想劝,但当他看到昭嗣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时,所有的劝谏之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这封军报里的内容,一定,是足以撼动这位以沉稳冷静着称的新帝心神的大事。
当李安躬身退下,去准备车驾之时。昭嗣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自己靠在了龙椅的椅背上。
她闭上了眼睛,那封军报上的字迹,却如同烙印一般,在她的脑海中,反复浮现。
那封军报,出自萧凛的副将之手。字迹潦草,带着巨大的惊惶与不解。
军报的内容,很简单,却又无比的诡异。
——“启禀陛下,帅帐急报。永昼二年,九月初七,子时,末将巡营,见帅帐灯火未熄,入内查看。见大将军已于睡梦中,溘然长逝。”
看到这里时,昭嗣的心,只是沉了一下。
萧凛,已经年近七十。在北境那种苦寒之地,驻守了三十余年,早已是油尽灯枯。这样的结局,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军医查验,将军仪容安详,无任何外伤,亦无中毒迹象,确系寿终。然然有一桩怪事,末将不敢隐瞒。”
——“将军去时,手中紧握一截枯枝。据帐中亲兵辨认,乃是一枝枯死多年的海棠枝。此物,将军三十余年来,随身携带,片刻不离。就在军医确认将军已无脉息的瞬间,那截枯枝在末将与众亲兵的眼前,毫无征兆地,化作了一捧灰烬。”
化作了一捧灰烬。
这短短的六个字,像一把无形的、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昭嗣记忆深处,一道尘封已久的大门。
海棠枝。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遥远的、属于她童年时代的画面。
那时的她,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怯懦的小帝姬。她的母亲,是那个永远冰冷、永远忙于政务的监国帝姬。她的外祖母,是那个威严如神只、令人不敢直视的冠剑陛下。
整个皇宫,对她而言,都像是一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
只有一个人,会对她露出温和的笑容。
那个人,就是当时还未曾远赴北境的、年轻的羽林卫统领,萧凛。
她记得,那是一个春天。宫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她偷偷地,从坤宁宫跑出来,想要去摘一朵。却不小心,从假山上摔了下来。
是萧凛,接住了她。
她没有哭。因为她的母亲,从小就教导她,“无泪”的规矩。
她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这个高大英武的男人。
萧凛将她放下,确认她没有受伤之后,从那棵开得最盛的海棠树上,折下了一枝最美的、花团锦簇的枝条,递给了她。
他说:“殿下,花会谢,但只要根还在,明年,还会再开。”
就在那时,她的母亲,监国帝姬,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
她的目光,冰冷地,落在了那枝海棠花上。
萧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下意识地,将那枝海棠,藏到了身后。
而她的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带着自己,转身离去。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萧凛对任何人笑过。
不久之后,便发生了那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铜雀春深”之变。
再然后,萧凛,便带着这道无声的、属于海棠花的烙印,远赴北境,一去,便是三十余年。
原来那枝海棠,他一直留着。
哪怕它早已枯萎,早已失去了所有的颜色与芬芳,他也依旧,紧紧地,握在手中。
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花开的讯号?还是等一个可以放手的命令?
如今,他等到了。
他手中的枯枝,化作了灰烬。
这不是妖术,也不是鬼神作祟。
昭嗣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一种了结。
一种持续了三十余年的、漫长的执念,在它所守望的对象,终于也选择了“放手”之后,它便也失去了所有存在的意义,从而,尘归尘,土归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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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的死,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
它是那场发生在三十多年前的、血腥宫变的最后一个、迟来的句号。
这个句号,只有一个人,有资格,亲手画上。
昭嗣缓缓地站起身,拿起那张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斤的羊皮纸,走出了文华殿。
黑色的马车,悄无声息地,行驶在通往铜雀旧址的宫道上。
当那片广袤无垠的、在秋风中泛着枯黄之色的草场,出现在视野中时,李安勒住了马。
“陛下,到了。”他轻声说道,“太皇的规矩老奴,不敢再往前了。”
“嗯。”昭嗣应了一声,亲自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草场的中央,那座孤零零的茅屋,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一头衰老的困兽。
昭嗣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独自一人,向着那座茅屋,走了过去。
这是她登基之后,第一次,踏足这片禁地。
她走得很慢,脚下的枯草,发出清脆的断裂声。越是靠近,她越是能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庞大的孤寂,从那座小小的茅屋中,弥漫开来。
那种孤寂,已经超越了情感的范畴,变成了一种近乎实质的、如同领域般的存在。
她终于,走到了茅屋前。
那扇简陋的木门,虚掩着。
她没有敲门。
她知道,她的母亲,一定已经知道了她的到来。
她站在门外,静静地,等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木门,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缓缓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满头灰发的监国太皇,出现在了门口。
她比两年前,显得更加衰老,也更加不像一个活人。她的皮肤,薄得像一层纸,紧紧地贴在骨骼上,眼窝深陷,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和那双依旧深不见底的、空无一物的眼睛。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没有惊讶,也没有询问。
仿佛,她也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昭嗣对着自己的母亲,深深地,行了一礼。
然后,她将手中那卷羊皮纸,双手,呈了上去。
“母皇。”她的声音,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北境,来讯。”
监国太皇的目光,落在了那卷羊皮纸上。
她没有伸手去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用一种平静到没有丝毫波澜的语气,问道:
“他手中的海棠,可是化了?”
一句话,让昭嗣的心,猛地一颤!
她她竟然,什么都知道!
仿佛,就在萧凛死去的那个瞬间,就在那截枯枝化为灰烬的那个瞬间,远在万里之外的她,便已经,收到了这则无需言语的、来自灵魂层面的薨讯。
“是。”昭嗣垂下眼眸,声音艰涩地回答。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监国太皇,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悲伤,没有叹息,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她只是抬起头,望向了北方。
那目光,穿透了这片草场,穿透了京城的城墙,穿透了万里山河,最终,落在了那片冰天雪地的、埋葬了无数忠骨与执念的狼居胥山之上。
风,吹起她灰白色的发丝,如同拂动着一蓬枯死的茅草。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了很久。
像一尊,正在与远方亡魂,做最后告别的石像。
最终,她收回了目光,转过身,向着那间阴暗的茅屋,走了回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昭嗣一眼,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那扇木门,在她身后,再次,“吱呀”一声,缓缓地,关上了。
将她与整个世界,再次隔绝。
将那个属于“昭”的时代,最后的一丝回响,也彻底地,关在了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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