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帝姬赵长乐,如今的“监国太皇”,离开皇宫的那一日,没有带走一片云彩,却仿佛抽走了这座权力中枢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气息。
第二日,新帝苏明,第一次,独自一人,端坐于金銮殿的御座之上。
大殿之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的死寂。
如果说,以往的朝会,是在一尊冰冷神只的注视下,一群战战兢兢的信徒的集会;那么今日的朝会,则更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在她们的同类——那个被神只选中、坐在最高处的、最完美的木偶面前,进行一场无声的、程式化的表演。
苏明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永恒的、空无的平静。她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这些垂首肃立的文武百官,穿透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投向了某个不可知的、遥远的虚空。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不发一言。
而殿下的官员们,也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时间,在这里,仿佛已经彻底凝固。
没有人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时辰,或者,只有一瞬间。
终于,苏明那淡色的、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轻轻地,动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赵长乐如出一辙的、非人的穿透力,清晰地,回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改元。”
只有两个字。
没有商议,没有征询,只有最直接、最冰冷的……命令。
殿下的官员们,身躯,微不可察地,齐齐一僵。这是新帝登基之后,第一道正式的旨意。改元,意味着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正式开启。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那个即将定义他们余下所有生命时光的、新的年号。
御座之上,苏明那空洞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殿下那一张张隐藏在阴影中的、模糊的脸。
然后,她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语调,吐出了另外两个字。
“永昼。”
永昼。
永昼。
这两个字,如同两根烧红的、无形的钢针,狠狠地,扎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脑海深处!
一瞬间,所有人都感到了极致的、难以言喻的困惑与……恐惧。
永昼?永远的白昼?
这是何等怪异、何等不祥的年号!
自古以来,帝王择选年号,或取“开元”、“贞观”,以示开创之功;或取“永乐”、“太平”,以祈国泰民安。无不充满了光明、积极、祥瑞的寓意。
可“永昼”……
白昼,固然代表着光明。但,永远的白昼,便意味着,永无止境的光明。
而永无止境的光明,便等于……永无黑夜。
没有黑夜,便没有了休息,没有了隐私,没有了梦境。万事万物,都将永远地、无时无刻地,暴露在苍穹那只无情的、巨大的眼睛之下,无所遁形。
那不是温暖,那是审判。
那不是希望,那是永恒的、无休无止的、令人窒息的……监视!
这个年号,充满了某种冰冷的、残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哲学意味。它完美地,继承了监国太皇那套“静止”与“秩序”的理念,甚至,将其,推向了一个更加极端、更加赤裸的……新高度。
“臣等……遵旨……”
太史令,兼任着史馆修撰的官员——魏信,在队列之中,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领命之言。他的声音,干涩,而微微发颤。
他是这殿中,最年轻的官员之一。他出生于“新秩序”建立之初,是第一批完全由官办教习所培养出来的“新人类”。他的情感,早已被磨平;他的思想,早已被格式化。他本该是这部国家机器上,最没有疑问、最服从的那个零件。
然而,他的职责,是修史。
修史,不仅仅是记录“发生了什么”。更重要的,是记录“为什么发生”。
他可以在史书上,清晰地,记下:“新帝苏明即位,改元‘永昼’。”
但是,“永昼”二字,其背后的深意,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一个黑色的、不断旋转的旋涡,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滋生、扩大,几乎要将他那被设定好的、平静无波的思维,彻底撕裂!
他知道,按照新秩序的法则,他不该问,不能问,也无需问。他只需要记录这个事实本身。
可是,他手中的那支史笔,却仿佛有了千钧之重。
如果不能理解这个定义了整个时代的年号的真正含义,那么,他所记录的一切,都将是空洞的,是残缺的,是没有灵魂的。他将成为一个失职的史官。
这个念头,对于一个将“职责”视为生命全部意义的、新世界的“工具人”来说,是一种比死亡,更加无法忍受的折磨。
散朝之后,魏信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那间阴冷而寂静的史馆之中。
他看着那一排排高耸入顶的、摆满了空白卷宗的书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慌。
他知道,有一个人,一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个人,就是“永昼”这个概念的、真正的源头。
监国太皇,赵长乐。
可是,去问她?
去那个如今已成为整个天下最至高、最恐怖、最不可知的禁地——“铜雀旧庐”,去面见那个已经超脱于凡俗之外的、神只一般的存在?
魏信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很清楚,那不是一次“请教”。
那将是一次……审判。
他有可能,在说出第一个字之前,就因为“思想的冗余”,而被彻底地“净化”。
但是,如果不去,他手中的史笔,将永远无法落下。他作为一个“史官”的存在,将变得毫无意义。
在经历了整整三天三夜的、足以将一个正常人逼疯的、天人交战之后。
魏信,做出了决定。
他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好奇,甚至不是为了求知。
他,是为了完成他的“职责”。
他,要去问。
他没有向任何人请示。因为他知道,新帝苏明,只是监国太皇的影子,她不会回答,也无法回答。而朝中其他的官员,更是如同行尸走肉,问了,也等于白问。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凭借自己“史官”的身份,去叩响那扇通往神域的、禁忌之门。
第四日的清晨,天色,是一种灰蒙蒙的、宛如死物般的亮。
魏信换上了一身最朴素的、没有任何品阶标识的灰色布衣。他没有携带任何文书,怀中,只揣着一支小小的、用最坚硬的玄铁打造的史笔。
那,是他的信仰,也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他穿过了死寂的、仿佛永远不会醒来的京城。
街道上,那些面无表情的、匆匆而过的行人,在他的眼中,都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灰色的影子。
终于,他的面前,出现了那道环形的、如同黑色深渊般的巨墙。
“万邦来归”。
时隔多年,当魏信再一次,近距离地,站在这道墙下时,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战栗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的强烈。
他抬起头,仰望着那高达三丈的、凹凸不平的墙体。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无数镶嵌在黑色焦土之中的、细碎的琉璃。它们在灰色的天光下,没有反射出任何美丽的光彩,只闪烁着一种幽幽的、如同无数双破碎的、充满了怨毒与绝望的、垂死的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他。
一股庞大的、死寂的、充满了“终结”意味的威压,从墙体上,散发出来,几乎要将他的骨头,都彻底压碎。
他强忍着双腿的战栗,走到了那扇唯一的、小小的黑色石门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准备叩门。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及到那冰冷的石门。
“吱呀——”
一声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沉重的声响。
那扇石门,竟自动地,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门内,是一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银灰色的静谧。
魏信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知道,她,已经知道他来了。
他,被允许进入了。
他迈着僵硬的、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扇门。
在他身后,石门,悄无声息地,重新关闭。
“沙……沙……沙……”
一瞬间,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声音,包裹了他的全部感官。
那是那片无边无际的“铜雀草”的海洋,在风中,发出的低语。那声音,整齐划一,单调重复,带着一种诡异的、能够将人的神智,都彻底抽离的催眠力量。
他看到,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的焦土小径,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向那片银灰色草海的深处。
小径的两旁,那些狭长的、泛着金属光泽的草叶,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在他经过时,微微地,向两侧分开,仿佛在为他,让开道路。
他走在这条路上,感觉自己,不像是在走向一座屋子。
更像是,在走向一个巨大生物的、正在缓缓张开的……巨口。
远处,那尊漆黑的武烈君像,如同一位沉默的、来自上古的巨人,冷冷地,俯瞰着他这个渺小的闯入者。
而在雕像的不远处,那座由黑色巨石砌成的、如同坟墓般的“铜雀旧庐”,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它,就是这条路的终点。
也是他此行的……终点。
魏信终于,走到了那座石屋的门前。
屋门,是敞开的。
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屋内的景象。
简单,空旷,死寂。
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几把石凳。
以及,一个端坐在石凳之上的、玄色的身影。
监国太皇,赵长乐。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这座石屋,与这片天地,彻底融为了一体。
魏信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当场,便跪了下来。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那冰冷的、焦黑的土地上。
“臣……大胤史馆修撰,魏信……参见,监国太皇……”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细若蚊蚋。
石屋之内,那个身影,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她没有听到。
或者,她根本就不屑于,回应一只蝼蚁的朝拜。
魏信跪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和周围那片草海,永无止境的“沙沙”声。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被那片声音,一点一点地,抽走。
他知道,如果再不开口,他可能,就会永远地,跪死在这里,化为这片焦土的、一部分。
他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将怀中那支冰冷的玄铁史笔,紧紧地,攥在手心,仿佛在从中,汲取着最后一丝力量。
“太皇……臣,有一惑,不解,则……史笔,难落。”
他颤抖着,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新帝改元‘永昼’……臣,愚钝,不知其……其深意为何……恳请太皇,为信解惑,为……为天下解惑,以……以全史册……”
他说完这句话,便将头,埋得更深,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
时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那个如同雕塑般的身影,动了。
她缓缓地,转过头来。
魏信没有敢抬头,但他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实质般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道目光,没有愤怒,没有威严,甚至,没有丝毫的情感。
它只是,在“观察”。
像是一个工匠,在审视一件自己亲手制造的、却出现了一丝微小“瑕疵”的工具。
然后,赵长乐的声音,响起了。
那声音,比在金銮殿上时,更加的纯粹,更加的……非人。仿佛是这片银灰色草海的低语,与这片黑色焦土的沉寂,共同凝聚而成的、一种概念的具象化。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反问了一句。
“何为,‘无泪’?”
魏信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无泪?
太皇……为什么会问这个?这和“永凶”……有什么关系?
他不敢怠慢,只能凭借着自己作为史官的、被格式化过的知识储备,本能地,回答道:
“回太皇……无泪者,哀乐不伤,七情不动……是为……是为圣人之境……”
他说完,便惊恐地,闭上了嘴。
因为他知道,这个答案,是旧世界的、腐儒们的答案。
果然,他听到了一声,轻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嗤笑。
“圣人?”
赵长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极致的嘲讽。
“所谓圣人,不过是压抑情感的懦夫。而朕要的,是根除情感的……新世界。”
她缓缓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门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跪在地上的魏信。
魏信,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了这位传说中的、神一般的存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皱纹。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非人的质感。她的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两片凝固的、没有星辰的夜空。
“你,见过火吗?”她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魏信一愣,下意识地答道:“臣……见过。”
“你见过,一场足以将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的大火吗?”
“……臣,未曾。”
“朕见过。”
赵长乐的目光,越过了魏信,投向了远处那尊武烈君的雕像,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连魏信也无法理解的、深邃的追忆,但那追忆,很快,便化为了更加彻底的、冰冷的虚无。
“在那场大火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哭泣。木头在哭,石头在哭,人在哭,连空气,都在哭。”
“那哭声,太吵了。”
“所以,朕,让它们,都闭嘴了。”
“朕将它们,都烧成了灰。不会哭,也不会笑的、安静的灰。”
她低下头,重新将那冰冷的目光,聚焦在了魏信的身上。
“现在,这片土地,很安静。”
“朕,很满意。”
“但是,只要黑夜还存在,就会有人,在黑暗中,偷偷地,流下眼泪。那是朕,不允许存在的、最后的‘噪音’。”
他仿佛,抓住了什么!
只听赵长乐那冰冷的声音,如同最终的、来自神只的宣判,一字一顿地,在他的耳边,轰然炸响:
“朕要的,是一个永远光明的世界。一个没有任何阴影,可以滋生情感的世界。”
“一个,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的、绝对静止的、完美的世界。”
“所以,”
她顿了顿,用一种陈述真理的、不容置疑的语调,给出了那个最终的、令魏信灵魂都为之冻结的答案。
“无泪,即永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