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长帝姬赵长乐那道黑色的、孤寂的身影,从“无泪田野”的边缘消失,重新没入皇城深处时,所有在远处窥见的羽林卫,都感觉到了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
他们不知道帝姬在那片诡异的草海中,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但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帝姬归来时的气息,与去时,已截然不同。
如果说,去时的她,是一柄刚刚完成屠戮、锋芒内敛的绝世凶兵,那么归来的她,则更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即将吞噬天地的归墟。那份冰冷与死寂,已经沉淀到了一个全新的、更加不可测量的层面。
她回到永安宫,没有片刻的停歇。
甚至不等总管李福上前伺候更衣,一道冰冷的、足以让整个工部衙门都陷入疯狂的旨意,便从她那淡色的唇中,清晰地吐出。
“传旨工部。”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回响,不带一丝情感的起伏。
“以铜雀台旧址为基,环‘无泪田野’,筑墙。”
李福跪伏在地,心中猛地一跳。在铜雀台废墟上筑墙?那里如今可是……可是长满了那种诡异灰草的禁忌之地!
但他不敢有丝毫疑问,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只听赵长乐的声音,继续响起,而接下来的内容,则彻底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取远洋舶司新呈之‘万色琉璃’,尽数碾碎。和以铜雀台焦土,掺入筑墙之泥坯中。”
“万色琉璃”?
李福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数月之前,帝姬下令组建的、那支庞大的远洋船队,从闻所未闻的、海外极西之地的异邦,所带回来的“贡品”。
据说,那些琉璃,色彩斑斓,变幻万千,是异邦神殿穹顶上的圣物。每一片,都价值连城。舶司呈上来时,整个朝堂都为之震动,以为是天降祥瑞。
可帝姬,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下令,将这些美轮美奂的艺术品,全部封存入库。
如今,她竟然要将这些价值连城的、来自异邦的圣物,全部……碾碎?
然后,和着那片被大火焚烧过的、象征着死亡与诅咒的焦土,一起,用来筑墙?
这……这到底是何等疯狂、何等亵渎的想法!
李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完全无法理解,帝姬此举,到底有何深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奢靡,更不是为了炫耀武功。这背后,必然隐藏着某种他无法想象的、更加深邃而恐怖的……目的。
“奴婢……奴婢遵旨……”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句领命之言。
帝姬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旨意,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入了工部的衙门。
当工部尚书接到这份由李福亲自传达的、盖着帝姬私印的旨意时,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瞬间变得和纸一样白。他将那份薄薄的谕旨,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烙在他的心上。
碾碎万色琉璃,和土筑墙?
疯了!帝姬一定是疯了!
这不仅是在暴殄天物,更是在向天下、向万邦,宣告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绝对的蔑视!
然而,恐惧,最终还是战胜了所有的震惊与不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违抗这位女帝意志的下场。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召集了所有司官、工匠,以一种近乎于奔丧的悲壮情绪,开始执行这道史无前例的、疯狂的命令。
数日后,京城东郊的官办码头上,上演了无比诡异的一幕。
一口口由重兵押运的、贴着皇家封条的巨大木箱,被从国库深处,运送至此。
当箱子被打开,那传说中的“万色琉璃”,终于第一次,展现在了世人面前。
“轰!”
围观的百姓中,爆发出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哪怕是在阴沉的天光之下,那些琉璃,依旧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赤、橙、黄、绿、青、蓝、紫……世间所有已知的、甚至未知的颜色,都仿佛被凝聚在了这些半透明的晶体之中。有的,如燃烧的火焰;有的,似深邃的海洋;有的,像璀璨的星空。它们交织在一起,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这些,是来自遥远异邦的、凝聚了另一个文明的信仰与艺术的瑰宝。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惊悚的一幕。
在工部官员冷漠的注视下,一队队面无表情的工匠,走上前去。他们举起了手中的大铁锤,对准了那些美得令人心碎的琉璃。
“不要啊!”
人群中,有懂行的老者,发出了绝望的悲鸣。
但他的声音,瞬间便被那震耳欲聋的、清脆而刺耳的碎裂声,所淹没。
“哐!哐!咔嚓——!”
铁锤,一次又一次地,无情地落下。
那些完美的、流光溢彩的琉d璃,在一瞬间,被砸成了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片。那声音,不像是砸碎了器物,更像是砸碎了无数个斑斓的、美丽的梦。
无数彩色的光芒,在空中迸射,然后,归于暗淡。
曾经的圣物,如今,变成了一堆堆闪烁着冰冷光泽的、锋利的……垃圾。
百姓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许多人,脸上都流下了无声的泪水。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已经不是暴殄天物,这是一种纯粹的、毫无理由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毁灭。
毁灭本身,似乎就是目的。
这些被碾碎的琉璃,被装入一口口巨大的麻袋,然后,由数不清的板车,运往了城北那片寸草不生的禁地——无泪田野。
当第一辆运送琉璃碎的板车,抵达无泪田野的边缘时,负责施工的数千名民夫,全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们的面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银灰色的草海。
那些草,沉默地、整齐地生长着,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如同低语般的声响。它们仿佛拥有生命,拥有意志,那无数片狭长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叶片,就像是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些胆敢闯入它们领地的人类。
没有人敢踏入草海一步。
然而,就在工部官员准备下令,强行驱赶民夫进入时,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片原本覆盖了所有土地的草海,竟像是退潮一般,缓缓地、无声地,向后退去。它们自动地,在废墟的外围,让出了一圈宽达十丈的、环形的焦黑土地。
那片土地,正是帝姬旨意中,要求筑墙的“基址”。
分毫不差。
民夫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幕,许多人当场就跪了下来,不住地磕头,以为是神迹,或是妖法。
工部的官员,脸色煞白,但也只能强作镇定,挥舞着手中的鞭子,嘶吼着,命令民夫们开始干活。
巨大的石碾,被推了上来。
一袋袋五光十色的琉璃碎,和一车车从废墟中心挖来的、漆黑的焦土,被同时倒入了碾盘之中。
“嘎吱——嘎吱——”
沉重的石碾,缓缓转动。
琉璃的碎片,与燃烧过无数生命的焦土,开始被强行地、粗暴地,混合、碾磨。
那是一幅极度诡异、又充满了某种黑暗象征意义的画面。
代表着异邦文明与信仰的、斑斓的色彩,在石碾的重压下,被进一步地粉碎,变成了更加细微的、闪烁着微光的尘埃。而那代表着旧世界终结与死亡的、漆黑的灰烬,则将这些彩色的尘埃,一点一点地,吞噬、包裹、同化。
最终,碾盘中出现的,是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物质。
它底色漆黑,却又在不同的角度下,闪烁着亿万点细碎的、无法名状的、冰冷的光芒。它仿佛是凝固的星空,又像是破碎的深渊。它兼具了死亡的沉寂,与无数文明最后的、不甘的悲鸣。
这种混合了死亡与破碎的“新土”,被和入了最粘稠的泥坯之中。
然后,被送到了那圈环形的基址上。
数千名民夫,在监工的鞭笞下,如同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开始用这种诡异的材料,筑起那道高墙。
他们不敢交谈,不敢对视。每个人,都只是麻木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因为,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那片银灰色的草海,如同沉默的观众,静静地“看”着他们。那无声的、庞大的压力,比任何监工的鞭子,都更加令人恐惧。
高墙,在一种诡异的、压抑的沉默中,一寸一寸地,向上生长。
它不像任何一道人们见过的墙。
它的表面,粗糙而凹凸不平。无数细碎的琉璃,如同无数只破碎的眼睛,镶嵌在漆黑的墙体之内。在白日,它们反射着天光,墙体仿佛在流动着一条条冰冷的、彩色的血脉。到了夜晚,在月光下,它们又会散发出一种幽幽的、如同鬼火般的磷光。
这道墙,没有一丝一毫的美感。
它带给人的,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它像是一道巨大的、由无数文明的碎片与一个时代的灰烬,所共同堆砌而成的……墓碑。
七七四十九天之后。
这道环绕着整个无泪田野的、高三丈、厚一丈的巨大圆墙,终于彻底完工。
它如同一条漆黑的、闪烁着诡异星光的巨蟒,将那片银灰色的草海,以及草海中央那座孤寂的武烈君像,彻底地、与外界隔绝开来。
完工的那一日,赵长乐,再次来到了这里。
依旧是一身玄衣,依旧是独自一人。
她站在那道崭新的、散发着冰冷与不祥气息的巨墙之下,缓缓地,伸出手,触摸着那粗糙的、嵌满了琉璃碎片的墙体。
指尖传来的,是刺骨的冰凉,和一种如同刀锋般的、细微的锐利感。
她能感觉到,这道墙中,所蕴含的意志。
那是无数异邦文明,被强行碾碎后的、最后的悲鸣。
也是她的旧世界,被彻底焚毁后的、最终的沉寂。
两种极致的“终结”,在她的意志下,被强行地、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构成了她新世界的第一道“边界”。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高墙,望向墙内那片迎风起伏的、沉默的银灰色草海。
“债尽了……”
她的脑海中,再次回响起了那个宏大而冰冷的声音。
是的,债尽了。
旧世界的债,已经用一场大火和无数的死亡还清。
而新世界的版图,则需要用另一种方式来开拓。
她缓缓地,收回手。
然后,用一种平静到极致的、却又足以让天地为之失色的声音,为这道由破碎与死亡构成的墙,赐予了它的名字。
“此墙,曰‘万邦来归’。”
万邦来归!
不是“欢迎”万邦,不是“联合”万邦。
而是,命令万邦,前来归顺、臣服!
这道墙,不是守护的屏障。
它是一座宣告。
它用那些被碾碎的、来自遥远异邦的圣物,向整个世界,宣告了一个冰冷的事实——所有外来的文明,所有异己的文化,最终的下场,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被碾碎,被同化,被砌入她这座名为“天下”的、巨大而冰冷的墙体之中,成为她宏伟蓝图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冰冷的装饰。
这道墙,是新世界的边界。
也是所有旧世界的……终点。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阵阴冷的风,凭空而起,席卷了整片旷野。
那道漆黑的、闪烁着亿万星芒的巨墙,仿佛在这一刻,发出了某种无声的、来自深渊的共鸣。墙体上那些细碎的琉璃,同时闪烁了一下,迸发出了一道诡异而绚烂的、无声的光华。
“万邦必成。”
赵长乐转过身,黑色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身后,那道名为“万邦来归”的巨墙,如同一头沉默的、匍匐的远古巨兽,开始缓缓地,向整个世界,散发出它那冰冷而绝望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