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氏最后的血脉被投入忘川浊流的第七日,一个更加诡异、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异象,出现在了京城。
那片曾焚尽了一个时代的、被帝姬亲自命名为“无泪田野”的铜雀台废墟之上,长出了草。
这并非是什么值得欣喜的、枯木逢春的吉兆。恰恰相反,当这个消息如同瘟疫般在京城悄然传开时,所有听到的人,都感觉到了一股从骨髓深处升起的、彻骨的寒意。
无泪田野。
那片被天火焚烧过的、寸草不生的焦土,是帝姬亲手划定的、绝对的死亡禁区。她曾颁下铁律,“永不复火”,这里的“火”,象征着一切生命的热度与情感的余温。那里,本该是一片永恒的、被时间遗忘的焦黑画布。
可现在,它长草了。
而且,是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近乎于妖异的方式。
那些草,并非是寻常的绿色。它们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陈年骨灰般的银灰色。它们长得极快,仿佛地下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疯狂地催生着它们。仅仅七天,它们便彻底覆盖了整片广阔的废墟,形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银灰色的海洋。
这些草,每一株都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高度,同样的粗细,叶片狭长而锋利,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们密集地生长在一起,不给任何杂草留下一丝缝隙,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整齐与统一。
它们没有花,也不会结果。它们只是沉默地、疯狂地生长着,将那片象征着死亡与终结的焦土,变成了一个全新的、更加诡异的生命场域。
京中的百姓,如今连靠近那片区域都不敢。他们远远地望着那片在阴沉天光下,泛着死寂银光的草海,脸上写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
在他们看来,这片草,比那场大火更加不祥。
大火,是炽热的、暴烈的毁灭。而这片草,则是冰冷的、沉默的、从死亡的灰烬中重新滋生出的、更加令人不安的……某种东西。
它就像是帝姬那冰冷意志的延伸。在她将最后一个敌人从世间彻底抹除之后,她那无所不在的力量,终于开始染指自然,改造天地。她不仅要统治人,更要命令土地,规定它应该长出什么样的“生命”。
永安宫中,长帝姬赵长乐,自然也在第一时间,便收到了关于这片草海的禀报。
与所有人的惊恐不同,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更没有丝毫的愤怒。她只是静静地听完李福那颤抖的、几乎不成句的描述,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话。
“备驾。”
不,她甚至没有说“备驾”。
她只是挥退了所有人,然后,独自一人,换上了一身最简单的、没有任何纹饰的玄色长衣,走出了那座令天下人都为之战栗的永安宫。
她没有乘坐那顶代表着至高皇权的凤驾,也没有带上任何一名羽林卫或是宫人。
她就那样,独自一人,如同一道孤单的、黑色的影子,穿过空旷的宫道,走出了厚重的宫门,一步一步地,朝着那片如今已被视为禁忌之地的、银灰色的海洋走去。
当她的身影,出现在无泪田野的边缘时,那些奉命在远处警戒的羽林卫,全都下意识地,跪伏在地,将头深深地埋下,不敢直视那如同神只亲临凡间的景象。
赵长乐停下了脚步。
她的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灰色波涛。
风,从草海的深处吹来,带着一种泥土与灰烬混合的、冰冷而干净的气息。
风过处,整片草海,开始缓缓地、富有韵律地起伏。那景象,不像是在看一片草原,更像是在凝视着一片深不见底的、由无数灰色灵魂组成的、正在缓缓呼吸的诡异海洋。
海的中央,那座为霍山山所立的、通体漆黑的武烈君像,如同一座孤寂的黑色礁石,沉默地矗立着。那些银灰色的草,长到了雕像的基座之下,便仿佛有灵性一般,自动停止了生长,留下了一圈清晰的、黑色的界限,如同朝圣者,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赵长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那双深邃的、宛如古井的凤眸,静静地凝视着这片由她一手缔造,却又超出了她法令之外的奇景。
然后,她抬起脚,踏入了草海之中。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在她落足的前一刻,那些如同钢针般坚硬的、边缘锋利的灰色草叶,竟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无声地、自动地,向两侧分开,为她让出了一条刚好可供一人通过的、狭窄的路径。
她一步一步地,向着草海的深处走去。
她走过之后,那些分开的草,又会缓缓地、无声地,在她身后合拢,不留下一丝痕迹。
她没有走上任何道路,但脚下,却永远是一条干净的、由焦黑土壤构成的坦途。仿佛这片诡异的草海,正在以一种最谦卑、最敬畏的姿态,迎接它们唯一的主人。
她的步伐很慢,很稳。
耳边,是风吹过无数草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响。那声音,密集而单调,不像是天籁,更像是一种古老而晦涩的低语,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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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感觉到,这片草海中,蕴含着一种奇异的、磅礴的、却又绝对冰冷的生命力。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生命形态。它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没有生长的欲望,也没有死亡的恐惧。它只是存在,只是蔓延,只是执行着某种超越了凡俗理解的、更为宏大的意志。
这片草,是完美的。
它完美地诠释了她所追求的那个世界——整齐划一,摒弃情感,绝对服从,并且,在绝对的死寂之中,蕴含着一种令人恐惧的力量。
她一路走到了草海的正中央,在那座巨大的、黑色的武烈君像之下,停住了脚步。
这里,是铜雀台曾经的主殿所在,是那场大火燃烧得最炽烈的地方,也是她的父皇,先帝赵渊,最终自焚的所在。
她仰起头,看着霍山山那张被放大、被神化的、冷酷而坚毅的脸。
这座雕像,是她为“工具”所立下的丰碑,是她为“牺牲”所赋予的荣耀。
而此刻,这片从死亡灰烬中长出的、臣服于她脚下的草,就像是那牺牲之后,所结出的、第一枚“果实”。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着雕像那冰冷的、漆黑的玄武岩基座。基座上,那四个由她亲自下令刻上的大字——“女力长昭”,在银灰色草海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森然,愈发触目惊心。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无数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一闪而过。
她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在大火中,拉着她的手,将传国玉玺塞给她,眼中充满了疯狂、不甘与解脱的父皇。
她想起了三年前,那个浑身浴血,用断剑钉死叛将,用生命为她换来胜利,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的霍山山。
她想起了七天前,那个被她下令投入忘川,连一块墓碑、一缕香火都不配拥有的、李氏最后的血脉,李玄珏。
她想起了北境那三十万,在她的意志下,集体走向终结,化为冰冷焦炭的士卒。
她想起了那些被她清洗的士族,被她废黜的勋贵,被她改造的女学……
她亲手,将一个拥有着七情六欲、充满了悲欢离合的“旧世界”,彻底地、连根拔起,然后,将它的残骸,全部堆积在了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上,用一场天火,焚烧殆尽。
她用无数的死亡,无数的终结,来偿还这个腐朽的、混乱的旧世界,所欠下的、累世的“债”。
她以为,这场偿还,将是漫长的、永无止境的。
直到,她看到了眼前这片草。
这片草,不属于旧世界。
它们,是新世界的萌芽。
它们从旧世界的灰烬中诞生,却不带一丝旧世界的气息。它们冰冷、纯粹、统一,它们是她意志的具象化,是她理想国度的第一片风景。
它们的出现,仿佛是一个宣告,一个来自冥冥之中的、她也无法完全理解的、更宏大层面的……回应。
风,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更大了。
整片无边无际的银灰色草海,掀起了更加剧烈的、如同怒涛般的波浪。
“沙沙沙——沙沙沙——”
那无数草叶摩擦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前所未有的响亮。那声音,仿佛不再是单纯的物理声响,而是汇聚成了某种拥有了意义的、巨大的共鸣。
赵长乐依旧闭着眼,静静地站立着,如同一尊与黑色雕像融为一体的神只。
她凝神倾听着。
倾听着这片由她亲手缔造的、死亡与新生交织的土地,想要对她诉说的、第一句话语。
那声音,起初,还只是混乱的、如同潮水般的杂音。
但渐渐地,在这片混乱之中,一个清晰的、统一的、仿佛由亿万个声音同时发出的意志,开始缓缓地,浮现出来。
它不是通过耳朵传入的。
它是直接,在她的灵魂深处,在她的意识核心,响起的。
那是一个无比古老、无比宏大、无比冰冷的“声音”,它不带任何情感,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完成的、无可更改的事实。
它在告诉她——
“债……尽……”
那声音,如同来自九天的神谕,又如同来自九幽的回响。
它在说,那笔用无数人的鲜血、情感、记忆和生命,所偿还的、建立新世界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已经……足够了。
旧世界的账簿,在这一刻,彻底清零。
所有该死的,都已经死了。所有该被遗忘的,都已被遗忘。
所有的……债务,都已还清。
赵长乐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之中,没有惊骇,没有狂喜,只有一种仿佛早已预见到这一刻的、绝对的、冰冷的平静。
风,渐渐停歇。
那片翻涌的灰色海洋,也缓缓恢复了宁静。
阳光,恰在此时,穿透了厚重的、终年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阴云,投下了一缕稀薄的、没有丝毫温度的光束,正好,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为她自动分开道路的、臣服的焦土。
然后,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观的、如同冰面上最细微的裂痕般的笑意,在她的唇角,一闪而逝。
债尽了。
很好。
那么接下来,就是她,向这个全新的、一无所有的“干净”世界,收取她应得的、一切的时候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座雕像,也不再看那片草海,迈开脚步,顺着来时的那条无形之路,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
她的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银灰色草海,在没有温度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刺眼的、神圣而又邪恶的,金属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