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焚其谱,绝其姓”的旨意,如同一阵无声的阴风,从永安宫吹出,掠过刑部森严的衙门,最终,沉入了京城地底那座名为“南溟”的活人墓穴。
旨意到达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三名身着深黑色劲装的男子,沉默地穿过层层关卡,来到了那扇厚达三尺的玄铁巨门之前。他们并非天牢的狱卒,也非刑部的官员。他们的腰间,没有佩刀,也没有令牌,只挂着一串漆黑的、由不知名兽骨串成的链子。
他们是刑部之内,一个不为人知的、最隐秘的机构——“净身司”的吏员。
这个机构,是长帝姬登基之后,亲自下令设立的。它不负责审讯,不负责行刑,只负责一件事:处理那些被帝姬判定为“不洁”的、需要被彻底抹除的存在。他们是帝姬意志的清道夫,是行走在人间的、专门负责埋葬历史的送葬人。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转动声,那扇隔绝了生与死的玄铁巨门,缓缓升起。
一股混杂着死亡、腐朽与绝望的、冰冷的空气,从门后的黑暗中,扑面而来。
为首的净身吏,面容如同刀削,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他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由冷铁打造的面具,戴在了脸上。面具的样式极为简单,只有一个鼻子和嘴巴的轮廓,双眼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漆黑的圆孔。
另外两人,也同样戴上了面具。
他们踏入了“南溟”。
这里没有火把,没有灯光。墙壁上,每隔十丈,便镶嵌着一颗散发着惨绿色幽光的“夜明珠”。这种光芒,无法带来任何温暖,只会让这地底的世界,显得更加阴森,如同九幽鬼蜮。
他们径直走向最深处的那间石室。
石室的门,并未上锁。
为首的净身吏轻轻一推,石门无声地滑开。
石床之上,那个被囚禁了十年的、李氏最后的血脉,已经彻底失去了声息。他的身体,蜷缩成了一个极度痛苦的姿态,仿佛在临死前,承受了巨大的折磨。但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如释重负般的平静。
十年不见天日的生活,早已将他的血肉消磨殆尽。他的皮肤,是一种病态的、如同纸张般的惨白,紧紧地贴在骨骼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根肋骨的轮廓。那头本该是黑色的头发,如今已是灰白一片,杂乱地、如同枯草般,铺散在石床上。
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座为他量身打造的坟墓里。
一名净身吏走上前,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他颈部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对着为首之人,轻轻地点了点头。
确认死亡。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只有一种早已演练了无数次的、机械般的默契。
为首的净身吏,从腰间的骨链上,解下了一个小小的、如同铃铛般的黑色金属球。他摇了摇,里面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将这个无声的“铃铛”,放在了尸体的胸口。
这是净身司的规矩。凡经他们之手处理的“秽物”,都必须打上这个名为“丧音”的标记。它代表着,这个灵魂,将永坠无声之狱,连哀嚎的权利,都将被剥夺。
随即,两名吏员上前,一人抬起尸体的头,一人抓住他的双脚,像是拖拽一袋垃圾一样,将他从那张他躺了十年的石床上,拖了下来。
尸体僵硬而冰冷,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他们就这么拖着他,走出了石室,穿过了那条阴森的、由惨绿色光芒照亮的甬道,最终,离开了这座名为“南溟”的人间地狱。
当他们重新回到地面时,天色已经微亮。
一口早已备好的“棺材”,正静静地停放在天牢的院子里。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棺材。
它只是由几块最劣质的、未经刨光的松木板,用生锈的铁钉,粗糙地钉合而成的一个长方形木箱。木板之间,留着巨大的缝隙,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那潮湿而发黑的内壁。整个箱子,散发着一股廉价木料受潮后,那种刺鼻的霉味。
这便是帝姬,为她最后一个宿敌的血脉,所“恩赐”的、最后的归宿。
净身吏们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合力抬起李玄珏那具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的尸体,粗暴地,将他塞进了那个狭窄的木箱之中。
尸体早已僵硬,无法完全伸直。他们便用力地,按压他的关节。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硬生生地,折断了他的腿骨,才勉强将他完全塞了进去。
然后,盖上那块同样粗糙的棺盖。
“咚!咚!咚!”
巨大的铁锤,砸下。长长的铁钉,穿透棺盖,深深地钉入棺身。那声音,沉闷而暴力,不像是入殓,更像是在封印一个不祥的怪物。
当最后一颗铁钉被砸入,这个囚禁了李氏最后血脉的简陋木箱,便被彻底封死。
院子的另一头,一辆漆黑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平板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车夫,是一个身披黑色斗篷、从头到脚都笼罩在阴影中的人。他坐在驾驶位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净身吏们将那口薄棺,抬上了马车。
就在这时,从天牢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了第四个人。
这个人,同样穿着一身漆黑的劲装,脸上,也戴着那副空洞的冷铁面具。但他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的手中,提着一只巴掌大小的、样式古朴的黄铜摇铃。
他,便是净身司中,地位最特殊,也最令人恐惧的存在——“铃奴”。
铃奴,不负责搬运,不负责处理。
他的职责,只有一个。
那就是在送葬的路上,为这些被抹除的“秽物”,敲响那独一无二的、宣告其永恒寂灭的——丧音。
铃奴走到了马车的正前方,站定。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黄铜摇铃。
“叮——”
一声清脆、单调、没有任何韵律与情感的铃声,突兀地,在寂静的空气中响起。
这声音,不悲伤,不肃穆。它就像一根冰冷的钢针,毫无征兆地,刺入你的耳膜,带来一种生理性的、尖锐的不适感。
随着这声铃响,那辆漆黑的马车,开始缓缓地,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的声响。
一场诡异的、绝无仅有的送葬仪式,就此开始。
没有纸钱,没有哀乐,没有送行的亲友。
只有一名沉默的铃奴在前方引路,一辆载着薄棺的黑车在后方跟随,以及三名如同鬼魅般的净身吏,护卫在车的两侧。
他们选择的,是黎明时分,街上行人最为稀少的时刻。
然而,这座早已被恐惧所支配的都城,总有一些需要早起讨生活的人。
一名挑着水桶,准备去井边打水的老人,刚刚走出自家那破败的院门,便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
他的脚步,瞬间凝固了。
他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即,化为了极度的惊恐。
“叮——”
又一声冰冷的铃响,如同魔咒,钻入他的耳朵。
老人浑身一颤,像是看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景象。他扔下肩上的水桶,连滚带爬地,逃回了院子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关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仿佛那铃声,是会追魂索命的厉鬼。
水桶倒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两只木桶,滚落到街边,里面的清水,洒了一地。
马车,从那摊水渍上,缓缓碾过。
车队,没有停顿,继续向前。
铃奴的步伐,保持着一种恒定的、如同丈量过的频率。他每走三十步,便会摇响一次手中的铜铃。
“叮——”
“叮——”
“叮——”
这单调而刺耳的铃声,成了这黎明时分,京城中唯一的声音。
它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将恐惧,深深地,刻进了每一个被它惊醒的灵魂之中。
沿途的街道两旁,一扇扇窗户后面,亮起了微弱的灯火。无数双惊恐的眼睛,从门缝、窗隙中,窥视着这支死亡的队伍。
他们不知道那薄棺里装的是谁,更不知道这支队伍要往哪里去。
但他们认得那个走在最前方的身影,认得那冰冷的、催命般的铃声。
那是“铃奴”,是帝姬手中,负责清扫“垃圾”的使者。
凡是铃声响起之处,便意味着,又有一个人,或是一个家族,正在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不留痕迹地抹去。
人们死死地捂住自己孩子的嘴,浑身颤抖地,跪在地上,朝着永安宫的方向,无声地叩拜。他们祈求着,这恐怖的铃声,永远不要为自己而响。
恐惧,在铃声的传播中,被无限地放大。
这支小小的队伍,仿佛拥有着千军万马也无法比拟的威慑力。它所过之处,万籁俱寂,连犬吠鸡鸣,都彻底消失了。
整个京城,都仿佛在这冰冷的铃声中,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屏住了呼吸的坟场。
车队穿过了大半个京城,最终,来到了北城门外,那条名为“忘川”的护城河边。
河水浑浊而湍急,在晨曦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铅灰色的、死气沉沉的光。
这里,是京城处理死囚、抛弃秽物的所在。河岸上,常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铃奴在河边,停下了脚步。
马车,也随之停下。
三名净身吏,从马车上跳下。他们走到车后,没有丝毫敬畏地,将那口薄棺,拖到了地上。
棺材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他们将棺材,一路拖行到河岸边。粗糙的木板,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如同伤疤般的痕迹。
铃奴缓缓地,转过身。
他那冷铁面具上,两个空洞的黑孔,正对着那口薄棺,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凝视。
他缓缓地,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举起了手中的黄铜摇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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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用尽了全力。
“叮——!”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铃声,骤然炸响!
这声音,仿佛是为李玄珏,为整个李氏一族,敲响的、最后的,也是最绝情的丧钟!
随着这声铃响,两名净身吏,猛地抬起棺材的一头,合力向前一推。
那口囚禁着李氏最后血脉的薄棺,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微不足道的抛物线,随即,“噗通”一声,重重地,砸入了冰冷而浑浊的河水之中。
巨大的水花,溅起。
薄棺在水面上,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由于做工极其粗劣,冰冷的河水,立刻从木板的缝隙中,疯狂地倒灌进去。
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口薄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下沉。
先是淹没一半,然后是大部分……
气泡,从棺材的缝隙中,不断地冒出,发出一连串“咕嘟咕嘟”的声响。那就像是,棺中之人,在进行着最后的、徒劳的呼吸。
终于,在最后一个气泡破裂之后,那口薄棺,彻底地,消失在了铅灰色的、浑浊的水面之下。
河水,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墓碑,没有坟冢,甚至没有一具完整的尸骨。
李玄珏,这个承载着南境李氏最后希望的名字,就以这样一种方式,被彻底地,投入了这片遗忘之河。他的尸骨,将很快被鱼虾啃食,被泥沙掩埋,最终,与这条肮脏的河,融为一体,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帝姬的意志,得到了最完美的执行。
焚其谱,是斩断过去。
绝其姓,是断绝未来。
而这投尸入江,则是将“现在”这一最后的凭依,也彻底抹去。
至此,南境李氏,这个曾一度与她分庭抗礼的豪族,便真正地,从物理到概念,从历史到未来,彻彻底底地,归于虚无。
河岸上,一片死寂。
完成了任务的净身吏们,沉默地,转身,走回马车旁。
车夫挥动马鞭,那辆空荡荡的、来时承载着死亡,去时只剩下虚无的黑色马车,缓缓地,消失在了晨曦的薄雾之中。
只剩下那名被称为“铃奴”的吏员,还静静地,站立在河岸边。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只黄铜摇铃,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风化的石像。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隔着那副冰冷的面具,望向了那片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浑浊的河面。
没有人知道,在那副空洞的面具之下,此刻,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风,吹过河岸,卷起他黑色的衣角。
他的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一声声冰冷的、由他亲手敲响的丧音。
为别人,也仿佛……是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