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天牢。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底深处,还有着另一座、真正的“天牢”。
它没有官方的名字,但在刑部最古老的卷宗里,它被用朱砂,标注为“南溟”。
南溟,传说中无风无浪、光阴不至的归墟之海。凡坠入者,永世不得超生。
这座监牢,便是人间化的“南溟”。
它位于皇城地底最深处,由一整块巨大的花岗岩,从中掏空而成。没有窗户,没有缝隙,唯一的出入口,是一扇厚达三尺、由玄铁浇筑的巨门。门一旦落下,里面,便是另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这里,不关押普通的死囚,也不审讯谋逆的重臣。
这里,只“存放”一种人——那些被帝姬判定为,连死亡都不足以洗清其罪孽,必须被活生生地、从时间长河中抹去所有痕迹的人。
此刻,在“南溟”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一个生命,正在走向它最后的尽头。
石室四壁光滑,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只有一个与岩壁连为一体的石床。一个须发皆白、瘦骨嶙峋的老人,正蜷缩在这石床之上。
他身上的囚服,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像是常年未曾清洗的抹布,紧紧地贴在他那几乎只剩下骨架的身体上。他的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起伏,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浑浊的、早已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茫然地盯着头顶那片光滑的、冰冷的石壁。
那片石壁,是他这十年来,所能看到的、唯一的“天空”。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在这里,名字,是第一个被剥夺的东西。紧接着是尊严、思想、记忆……直到最后,只剩下一具尚在呼吸的、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但他依稀还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属于一个无比显赫、无比荣耀的家族。
那个家族的姓氏,是“李”。
他们是南境之主,坐拥千里沃土,麾下猛将如云。他们也曾有过问鼎天下的野心,也曾在那场席卷天下的棋局中,与那位如今端坐于九天之上的女帝,进行过殊死的博弈。
而他,便是那个家族的、最后一点血脉。
那个曾搅动天下风云的“烬王”李烬,是他的亲叔父。
十年前,李氏一族兵败如山倒。所有参与谋逆的宗亲、将领,尽数被诛。整个南境,被血洗一空。而他,作为李烬唯一幸存的、未曾参与任何事的侄子,被“恩准”活了下来。
然后,便被投入了这座“南溟”之中。
这,不是仁慈。
这,是比死亡,更加残忍亿万倍的刑罚。
在这里,时间,是唯一的、也是最锋利的刑具。它会一点一点地,刮去你身上所有关于“人”的属性。
起初,他还会在心里默念家族的辉煌,背诵先祖的诗篇,幻想着有朝一日,能重见天日。
后来,他开始对着墙壁自言自语,只为了不让自己忘记说话的方式。
再后来,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片混沌的、麻木的空白。
他活着,只是因为他还被允许呼吸。
十年。
三千六百多个日夜,他没有见过一丝阳光,没有听过一句人言。每日,只有一个固定的时辰,石壁下方的一个小孔,会送入一份刚好能维持他生命体征的、没有任何味道的流食。
他就像一株被养在密闭陶罐中的植物,被精准地、冷酷地,维持着“活着”这一状态。
直到今天,他感觉到,那股维系着他躯壳的、最后的丝线,终于要断了。
他的身体,正在变得冰冷。视野,也开始阵阵发黑。
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般的轻松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已经彻底忘记了“恨”,忘记了“不甘”。他那被时间彻底磨平的灵魂里,甚至生不出对那位将他投入此地的女帝的、任何一丝情绪。
神,是不会在意蝼蚁的。
而他这只蝼蚁,终于要死了。
他努力地,最后一次,转动了一下自己的眼球,看向那片他凝视了十年的、冰冷的石壁。
在那片混沌的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
看到了南境那终年不散的温暖阳光,看到了家族祠堂里,那密密麻麻的、刻满了荣耀与传承的牌位,看到了叔父李烬在出征前,穿着那身赤红色的铠甲,对他露出的、最后一个自信的笑容……
一滴浑浊的、干涸的泪,从他眼角,缓缓滑落。
随即,他那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南溟”之外,负责监视的狱卒,从一块特制的、能够感知生命气息的“息石”上,看到了那点代表着生命的微弱光芒,彻底熄灭了。
他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平静地,在手中的簿子上,记录下了这个时刻。
然后,他转身,将这份记录,呈递了上去。
这份记录,如同一滴水,汇入了一条庞大而精密的、无形的河流。
它从“南溟”的看守,到天牢的狱丞,再到刑部的司官,再到尚书……每一道程序,都严谨无比,每一个签押,都清晰无误。
最终,这份记录着一个“无名氏”之死的、薄薄的文书,被装在一个黑色的漆盒里,由刑部尚书亲自,送到了永安宫的总管,李福的面前。
李福,便是那位在帝姬面前,永远被称为“李总管”的、宫中最有权势的宦官。
当他看到那个黑色的漆盒,以及刑部尚手那无比凝重的神情时,他那张总是挂着谦卑笑容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知道这个漆盒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那段本该被彻底遗忘的、关于“李烬”的过去,最后的一点余烬,也终于,熄灭了。
他不敢耽搁,甚至不敢打开漆盒看上一眼,便捧着它,以一种近乎于小跑的姿态,穿过层层宫阙,来到了那座整个皇宫、乃至整个天下,都最为森严、最为冰冷的所在——帝姬的书房。
书房内,光线昏暗。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折,只有一张铺开的、巨大的宣纸。
长帝姬赵长乐,一身玄衣,正手持一支狼毫,静静地站在案前。
她的面前,没有摆放任何字帖,也没有任何腹稿。她只是那么站着,笔尖的墨,浓郁得仿佛要滴落下来,但她的手,却稳如磐石。
她在写字。
或者说,她在“创造”一种新的文字。
那是一种完全由直线和方块构成的、没有任何弧度与美感的、如同符文般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一个精密的零件,冰冷、严谨,摒弃了所有可能引发联想与情感的“多余”笔画。
这是她为这个“新世界”,所准备的、新的语言。
一种,只用来传递命令和信息,而无法用来抒发情感的、绝对理性的语言。
皇太女刘嫣儿,就跪坐在她身旁不远处的一张小几上,用心地临摹着这些冰冷的新字。她的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专注与肃穆。
李总管走到书房门口,便不敢再往前。他跪伏在地,将那个黑色的漆盒,高高地举过头顶,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微微发颤。
“启禀……启禀殿下。刑部来报,‘南溟’之中……最后一人,已于今晨,尘归尘,土归土了。”
他不敢提“李”这个姓氏,更不敢提“李烬”这个名字。他只能用最隐晦的、也是宫中早已约定俗成的代称,来禀报此事。
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笔尖,在宣纸上划过时,那“沙沙”的、如同冰雪摩擦般的轻响。
赵长乐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她依旧在书写着,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李福的禀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跪在地上的李福,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官服。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吸入这座书房里那冰冷得足以冻结灵魂的空气。
他不知道帝姬在想什么。
是会因为这最后一个宿敌的消亡,而感到一丝快意?还是会因为这段过往的再次被提及,而感到不悦?
他不敢揣测,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如同一只最卑微的蝼蚁,等待着神的裁决。
终于,赵长乐写完了纸上的最后一个字。
她缓缓地,将手中的毛笔,放在了笔洗之中。
然后,她才转过身,用那双深不见底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凤眸,看向了跪在地上的李福。
“李烬……”
她轻轻地,吐出了这个早已被列为禁忌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就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名字。
但仅仅是这两个字,就让李福的身体,猛地一颤!
赵长乐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望向了那遥远的、早已被她彻底改造过的南方。
她的脑海中,并没有浮现出那个曾经与她争夺天下的、枭雄李烬的脸。
李烬,对她而言,从来都不是一个具体的“人”。
他,和那些被她清洗的勋贵、被她镇压的士族、被她解散的北境军一样,都只是一个符号。
一个代表着“混乱”、“情感”、“欲望”与“旧秩序”的符号。
而现在,这个符号,所代表的一切,其最后的、物理层面上的载体,也彻底消亡了。
她的世界,终于,在每一个层面上,都达到了她想要的、绝对的“洁净”。
“死了。”
她又轻轻地说了两个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事实。
然后,她将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了李福高举的那个黑色漆盒上。
“将宗人府所藏,李氏一族的宗卷、谱牒,尽数取来。”
她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李福心中一凛,虽然不明白帝姬的用意,但还是立刻叩首领命:“奴婢……遵旨!”
“另外。”赵长乐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语调,“传我旨意。”
李福将耳朵竖到了极致,生怕漏掉一个字。
只听赵长乐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足以让天下所有还对“传承”二字,抱有幻想的人,都彻底坠入冰窟的、最终的审判。
“焚其谱。”
“绝其姓。”
短短六个字,却蕴含着比千刀万剐、诛灭九族,更加彻底、更加残忍的毁灭意志。
焚其谱!
宗族谱牒,是一个家族传承的根,是他们来于何处、去往何方的唯一证明。烧掉它,就是将这个家族,从历史的长河中,连根拔起!让他们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彻底地,被“过去”所遗忘!
绝其姓!
姓氏,是血脉延续的徽记,是子孙后代认祖归宗的唯一凭依。废绝它,就是斩断了这个家族,通往未来的、所有可能!从今往后,天下再无“李”姓之人(此处的李,特指李烬一脉),他们的血,将彻底消散在芸芸众生之中,再也无法凝聚!
这不是杀人。
这是在“概念”层面上,对一个家族,进行的最彻底的、从过去到未来,双向的同时抹杀!
李福听完这道旨意,整个人,都仿佛被抽干了灵魂。他无法想象,是何等冰冷的心,才能下达这样一道……连魔鬼都想不出的命令。
他颤抖着,叩首,声音嘶哑地,挤出了两个字。
“……遵旨。”
赵长乐不再看他,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她重新走回书案前,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些冰冷的、如同零件般的新文字,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冰裂般的微笑。
这时,一直安静地跪坐在一旁的刘嫣儿,放下了手中的笔。
她抬起头,用那双漆黑得如同深渊的眸子,看向赵长乐,用一种同样不带感情的、求知的语气,问道:
“母皇,为何要‘绝其姓’?将他们从史书上抹去,不就足够了吗?”
在她看来,“焚其谱”,已经是最彻底的惩罚了。
赵长乐转过头,看着这个自己最完美的作品,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可以被称之为“欣赏”的神色。
她缓缓地,走到刘嫣儿的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她冰冷的小脸。
“嫣儿,你要记住。”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抹去,只是暂时的。只要那个‘姓氏’还在,只要他们的血脉还在,就总会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重新将他们,从故纸堆里,翻找出来。”
“或为警示,或为同情,或为……野心。”
“而情感,就像野草,哪怕只有一丝根茎,一点土壤,也能重新滋生、蔓延,最终,毁掉整座精心修剪的园林。”
“朕要做的,不是修剪。”
她的声音,变得无比的轻,却又无比的重,如同梦呓,又如同神谕。
“朕要的,是一座,永恒的、完美的、由白玉和钢铁铸成的,永远不会长出任何一根杂草的——神国。”
“所以,不仅要铲除野草,更要……毁掉种子,焚尽土壤。”
“让那个‘姓氏’,从所有人的认知里,彻底消失。让它,成为一个毫无意义的、从未存在过的音节。这,才是真正的,永绝后患。”
刘嫣儿静静地听着,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领悟的光。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赵长乐的书案前,拿起那支帝姬刚刚用过的、还带着墨香的狼毫,在那张写满了新文字的宣纸的背面,用一种稚嫩、却又无比坚定的笔触,写下了四个字。
“南溟绝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