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北境归来,那支庞大的黑色仪仗,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京城。
没有凯旋的号角,没有迎接的臣民。这座巨大的都城,依旧是那副死寂的模样,仿佛帝姬的离开与归来,都不过是这潭死水中,一颗投入后便再无声息的石子。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北境军的自我终结,像一柄无形的、最沉重的巨锤,将昭朝旧世界里,最后一块顽固的基石,也彻底砸成了齑粉。如今的天下,再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对永安宫中那位君主的意志,构成哪怕一丝一毫的挑战。
她,已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绝对的神。
就在百官们以为,这位神只在完成了对疆域的巡视与整肃之后,将会进入一段长久的、令人窒息的静默期时,一道新的、更加诡异的旨意,从永安宫中传出,再次搅动了所有人的心神。
帝姬下令:于铜雀台旧址,为一人,立像。
这道旨意,比焚烧旧物,比巡视女学,比遥祭北境,更加的荒谬,更加的令人无法理解。
铜雀台旧址,那片焦黑的、埋葬了先帝与她自己所有过去的坟场,她曾亲口颁下铁律——“永不复火”。
“火”,在所有人的理解中,不仅仅是指代真实的火焰,更象征着一切激烈的情感、热切的怀念、以及对过往的追思。那里,应该是一片被彻底遗忘的、绝对虚无的禁地。
可现在,她却要在那片虚无之上,立起一座雕像?
雕像,是纪念的载体,是情感的寄托,是历史的痕迹。这与她一手缔造的、要求所有人斩断情根、忘却过往的冰冷世界,形成了最尖锐、最不可思议的冲突。
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更令人费解的是,她要为谁立像?
是开创了昭朝基业的太祖皇帝?还是她那位刚刚被她亲手抹去了所有存在痕迹的父皇?亦或是她自己——这位正在重塑乾坤的、当世的君主?
旨意中,没有明说。
这悬而未决的答案,化作了一片浓重得化不开的疑云,沉甸甸地压在京城每一个人的心头。
在李总管的亲自监督下,数百名从全国各地征调而来的、最顶尖的工匠,被带到了那片依旧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禁地。他们面色惨白,战战兢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这片废墟,自那场大火之后,便无人敢于踏足。如今再次进入,那股混杂着灰烬与焦土的、冰冷的气息,依旧浓郁得令人作呕。地面是黑色的,残存的断壁是黑色的,连从石缝中挣扎着生长出来的新草,都仿佛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灰败。
在废墟的正中央,那堆曾经焚尽了一个时代的灰烬堆上,工匠们按照旨意,开始清理地基。
很快,一块巨大的、通体漆黑如墨的巨石,被上百名羽林卫用粗壮的铁链,从城外的西山,一路拖运至此。
那是一种名为“玄武岩”的石料,质地坚硬无比,色泽深沉,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吸食光线的、冰冷的光泽。
首席的石匠,是一位年过古稀的老者。他曾为先帝雕琢过镇守皇陵的石兽,一手技艺,出神入化。可此刻,他捧着宫中发下的图纸,双手却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图纸上,只有一个女子的正面画像。
没有姓名,没有身份,没有背景。
那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年轻女子的脸。她的相貌,算不上绝美,甚至有些过于硬朗。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感的、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画像上的她,没有穿宫装,也没有着罗裙。她身披一套紧凑的、样式古怪的黑色皮甲,手中,握着一柄已经断裂的、只剩下半截的短剑。
老石匠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更无法想象,这样一位杀气腾的女子,为何会成为帝姬下令立像之人。
他不敢问,也不敢揣测。他只能将所有的恐惧与疑惑,都压在心底,带领着工匠们,开始在这块巨大的玄武岩上,日夜不停地雕琢。
“叮!叮!叮……”
清脆而单调的敲击声,从此便成了铜雀台废墟上,唯一的声音。
无数的羽林卫,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如同地府的鬼兵,冷漠地监视着工匠们的一举一动。他们不允许交谈,不允许懈怠,一日三餐,都由专人送入。
这不像是在进行一项荣耀的工程,更像是在一座露天的、巨大的监狱里,服着一场无尽的苦役。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块巨大的玄武岩,渐渐地显露出了它的轮廓。
一个女子的身形,从那冰冷的石头中,慢慢地“走”了出来。
她比真人要高大得多,连同底座,足有三丈之高。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身姿笔挺,如同雪原上的一杆标枪。那身古怪的皮甲,那柄断裂的短剑,以及那张冷酷而坚毅的脸,都被工匠们以最精湛的技艺,完美地复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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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锤落下,所有的脚手架被拆除时,一座巨大的、通体漆黑的女子雕像,便赫然矗立在了这片焦黑的废墟之上。
她背对着皇宫,面朝着那片广袤的、被赵长乐一手改造过的世界。
她就像一个来自九幽的哨兵,沉默地、永恒地,为她的君主,镇守着这片死亡之国。
雕像落成的那一日,京城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滴下水来。铁灰色的云层,厚重地压在城市的上空,没有一丝风。
长帝姬赵长乐,再次驾临此地。
她的身后,依旧跟着那个小小的、沉默的影子,刘嫣儿。文武百官,则早已按照品阶,分列于废墟的两侧。他们穿着肃穆的朝服,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当赵长乐出现在废墟的入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被那座巨大的黑色雕像所吸引。
然后,所有人的心中,都同时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彻骨的寒意。
这座雕像,太压抑了。
它不像任何一座他们见过的纪念碑。它没有英雄的气概,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悲天悯人的情怀。它只是冰冷,只是坚硬,只是死寂。
它就像是赵长乐本人意志的具象化,一座用石头铸成的、没有灵魂的、完美的杀戮工具。
赵长乐缓步走到雕像之下。
她仰起头,看着那张被放大了数倍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她的眼神,在触及到那张脸的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百官之中,一些曾在三年前那场宫变中,见证过某些隐秘事件的老臣,在看清那雕像的面容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们认出了她。
霍山山。
一个早已被所有人刻意遗忘的名字。
这个名字,不属于任何名门望族。她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官方的品阶。在三年前,她的身份,只是长公主赵长乐身边,一个毫不起眼的、负责安全的侍卫统领。
但只有极少数核心圈子的人才知道,这个女人,究竟有多么可怕。
她是赵长乐亲手培养出的、第一件“成品”。
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歌舞升平的假象中时,赵长乐就已经在暗中,用最残酷的、反人性的手段,训练着一批只属于她自己的、绝对忠诚的死士。而霍山山,就是其中最出色、也是最冷酷的一个。
她仿佛天生就没有情感,她的世界里,只有任务和服从。赵长乐的命令,就是她存在的唯一意义。
三年前的那场宫变,二皇子赵长思纠集京营兵马,一度攻入了皇城内苑,距离先帝的寝宫,只有一步之遥。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势已去之时,是霍山山,带领着一支不足百人的、同样冷酷的玄甲小队,如同一群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硬生生地,挡住了数千叛军的疯狂进攻。
那一夜,她手中的短剑,从未停歇。她身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她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的任务,就是守住那道宫门,直到赵长乐调集羽林卫主力回援。
她最终,完成了任务。
当赵长乐赶到时,叛军主力已被击溃。而霍山山,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她的身上,插着十几支箭矢,腹部被长矛贯穿,但她依旧死死地,用那柄已经断裂的短剑,钉死在了叛军主将的咽喉上。
她用自己的死亡,为赵长乐的胜利,换来了最关键的时间。
她的死,是一场冰冷的、精准的、完美的交易。
如今,赵长乐,要为这件她最得意的、已经损毁的“工具”,立一座永恒的纪念碑。
赵长乐伸出手,轻轻地,触摸着雕像底座那冰冷的、粗糙的岩石。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没有人能看懂她此刻的眼神。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那位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首席老石匠。
“刻字。”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老石匠如蒙大赦,连忙指挥着两名最得力的弟子,抬着早已准备好的工具,爬上了雕像背后的脚手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想知道,帝姬会用什么样的文字,来定义这个女人的功绩。是“忠勇无双”?还是“护驾有功”?
赵长乐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像背,刻‘女力长昭’。”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女力长昭?
这是什么意思?
百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与困惑。这个词,太过陌生,也太过……僭越。它仿佛将这个不知名的女子,提升到了一个与国同辉的高度。
只有极少数心思敏锐之人,在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后,陡然间,脸色剧变!
“女力长昭”……
表面上的意思,是“女性的力量,将永远光耀于世”。这,似乎是在呼应她之前设立女学、培养女性人才的举措。
但,“昭”,不仅仅是“光耀”的意思。
“昭”,更是国号!
所以,这四个字,还有一层更深、也更令人不寒而栗的含义——
女性的力量,将永远支撑着大昭的江山!
这不是解放,更不是赞美。
这是一种宣言!是一种纲领!
她要将天下的女子,从家庭与伦理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不是为了让她们获得自由,而是为了将她们,彻底地、高效地,转化成支撑她这座冰冷帝国运转的、没有情感的、可以随时牺牲的——零件!
霍山山,就是第一个“零件”的样板!
这座雕像,不是为了纪念一个逝去的、忠诚的卫士。
这是为了一种全新的、冷酷的制度,所立下的第一块基石!
就在众人惊骇欲绝的思绪中,那清脆的、石锤敲击錾子的“叮叮”声,再次响起。
一笔,一划。
那四个遒劲有力、却又透着无尽冰冷的大字,被深深地,刻进了那黑色的、坚硬的玄武岩之中。
当最后一笔落下,赵长乐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如同冰裂般的笑容。
她缓缓地走上雕像前的三级石阶,转身,面对着阶下那群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传我旨意。”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神只颁布神谕般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追封霍山山为——‘武烈君’。”
“自今日起,凡为国捐躯、立有功勋之女子,不论出身,不论过往,皆可将其姓名,刻于武烈君像之基座,以享后世瞻仰。”
话音落下,整个世界,都仿佛凝固了。
百官们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座雕像,不是一座纪念碑。
它是一座功勋簿,更是一座……巨大的、荣耀的坟墓!
她用这种方式,为她培养的那些“工具”,设定了一个全新的、至高无上的目标。不再是为了家庭、为了情爱,而是为了死后,能将自己的名字,刻在这座冰冷的石头上。
她用一种虚无的、冰冷的“荣耀”,彻底取代了人性中所有温暖的、柔软的情感。
这,是比肉体上的禁锢,更加可怕的、对灵魂的改造!
赵长乐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那一张张惨白的脸,最后,落在了身旁的刘嫣儿身上。
她看到,这个她一手塑造的继承人,正仰着头,用一种近乎痴迷的、带着狂热崇拜的眼神,凝视着那座巨大的、黑色的武烈君像。
在那双漆黑的、本该纯真的眸子里,赵长乐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对这种冰冷秩序的绝对认同。
她的笑容,更深了。
她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下石阶,带着刘嫣儿,径直离开了这片废墟。
只留下那座沉默的、巨大的黑色雕像,和满朝文武,在这片埋葬了旧时代心脏的焦土之上,瑟瑟发抖。
从今往后,铜雀台的废墟,不再是禁地。它将成为京城,乃至整个昭朝,最神圣的、新的圣地。
一个,为死亡与公具,而设立的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