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尚未散尽的永安宫,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沉寂。
自那几个哼唱童谣的孩童被当庭杖毙之后,这座宫殿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活气。宫人们行走时,足尖都恨不得离地三寸,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惊扰了那位端坐在死寂中心的帝姬。他们不敢交谈,不敢对视,甚至不敢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恐惧,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将他们变成了只会呼吸、不会思想的行尸走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赵长乐下达了她孝期已满后的第四道命令。
这道命令,比之前的任何一道都更加诡异,更加令人费解。
她命李总管出宫,去寻访京城最好的塑像匠人,带入宫中,为她塑一尊人像。
李总管领命之时,整个人都是恍惚的。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塑像?在这刚刚死了人、血迹都未曾干透的永安宫?为谁塑像?为何塑像?他不敢问,只能揣着满心的惊惧与困惑,亲自出宫去寻人。
被选中的,是京城南瓦子巷里一位姓王的老师傅。王师傅祖上三代都是做这个的,一手泥塑的绝活出神入化,无论是庄严的佛陀、威猛的天神,还是市井的百态,经他的手,无不形神兼备,栩栩如生。
当李总管带着宫中侍卫找到他,并说明来意时,这位平日里颇为自傲的老匠人,当场就吓得瘫软在了泥凳上。
永安宫,长帝姬。
这两个词,如今在京城里,早已不是尊贵与荣耀的象征,而是血腥、疯狂与不祥的代名词。黄沙埋台,火烧海棠,当庭杖毙……一件件一桩桩,早已通过那些被吓破了胆的宫人之口,传遍了整个京城的街头巷尾。人们都说,那位守了三年孝的帝姬殿下,已然疯魔了。
此刻,这位疯魔的殿下,却点名要他入宫塑像。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催命符!
王师傅百般推脱,说自己年老体衰,手艺生疏,不堪大任。但李总管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王师傅,这是帝姬殿下的旨意,不是在同你商量。你若是不想自己走,咱家可以让人抬着你进宫。”
王师傅看着那些侍卫腰间冰冷的佩刀,知道自己再无选择。他面如死灰,在交代了老伴几句“若我回不来,便将铺子关了,回乡下”的遗言后,便带着他那套吃饭的家伙,颤颤巍巍地坐上了那顶将他带往未知命运的宫轿。
轿子一路抬进了幽深的皇城,最后在永安宫一处偏僻的配殿前停下。这里似乎很久没有人来过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殿内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摆放着一个早已搭好的木制台子,以及一堆上好的胶泥。
王师傅被带到殿中,他惶恐地四下张望,手脚冰凉。这里的光线很暗,四角的阴影里,仿佛潜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压抑的氛围逼疯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你就是王师傅?”
王师傅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回过头,只见一位身着月白宫装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她身形单薄,面容苍白,一双眼睛黑得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草……草民王大锤,叩见……叩见帝姬殿下!”王师傅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死死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起来吧。”赵长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本宫找你来,是要你塑一尊像。用你最好的手艺,塑得要快,也要好。”
“是,是!草民一定尽心竭力,为殿下效劳!”王师傅连忙应道,心中却叫苦不迭。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了一眼赵长乐,心中暗自猜测,莫非是要塑帝姬自己的像?
“殿下……不知,可有画像或是……真人,供草民观摩?”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塑像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然而,赵长乐的回答,却让他如坠冰窟。
“没有画像。”
“要塑的人,也早已不在了。”
王师傅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画像,人也不在了,这……这要如何塑?难不成要他凭空想象?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殿下,这……这没有参照,草民的手艺再好,也……也无从下手啊!”他几乎要哭出来了,“要不……殿下您描述一下那位的相貌,身高几何,是胖是瘦,方脸还是圆脸,丹凤眼还是桃花眼……”
“不必。”赵长乐冷冷地打断了他,“本宫不需要你塑得一模一样。本宫要的,是他的‘神’。”
她缓缓地踱着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回响。
“他是个读书人,身形清瘦,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很温柔,像春日里的风。”
她的描述,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王师傅跪在地上,听得一头雾水。就凭这几句虚无缥缈的话,如何能塑出一个具体的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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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这……这信息太少了……”
“那就用你的心去感受。”赵长乐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神变得幽深而锐利,“你就在这殿里塑,不准离开。用心去想,去感受这座宫殿里的气息。它会告诉你,该塑一个怎样的人。”
王师傅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他觉得这位帝姬简直是疯了。什么叫感受宫殿的气息?这宫殿里除了死气和血腥气,还能有什么?
但他不敢反驳,只能将所有的惊恐和疑惑都吞进肚子里,颤声应道:“草民……遵旨。”
“还有一件事。”赵长乐补充道,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诉说一个来自地狱的秘密,“他的脸,要塑得像玉一样白,像雪一样光。但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要塑眼睛。”
“轰——”
王师傅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个惊雷炸响,整个人都懵了。
不要……眼睛?
塑像塑神,神韵皆在眼。一尊没有眼睛的人像,那还能叫人像吗?那不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鬼魅?!
“为……为什么?”他下意识地问出了口,问完就后悔了,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个耳光。
赵长乐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那笑容,看得王师傅毛骨悚然。
“因为他若是看见了,会哭的。”
“而本宫,不想再看到任何眼泪了。”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理会已经呆若木鸡的王师傅,转身,如一个幽魂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殿门的阴影里。
空旷的大殿,再次只剩下王师傅一人。他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背脊发凉。他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塑像的差事,这是一场来自魔鬼的考验。他要塑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绝望的空壳。
没有退路,王师傅只能硬着头皮开始。
他将那堆上好的胶泥用水和开,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揉捏着。冰冷的泥土在他手中,仿佛也带着一股不祥的寒意。他闭上眼睛,努力去回想帝姬那几句简单的描述,努力去感受这宫殿里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混杂着悲伤与暴戾的气息。
渐渐的,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是一个清瘦的、穿着长衫的青年书生。他似乎正坐在那里,手中捧着一卷书,头微微低着,神态安详。
王师傅像是被什么东西指引着一般,双手开始不自觉地动了起来。他先是搭起骨架,然后一块块地将胶泥敷上,塑造出躯干和四肢。那身形,果然是清瘦的,带着一种属于读书人的文弱与风骨。那件青布长衫,也被他塑造出了几道自然的褶皱,仿佛能看到主人久坐之后留下的痕迹。
整个过程,出奇的顺利。王师傅甚至感觉,不是他在塑造这尊像,而是这尊像,在借着他的手,自己成形。
最艰难的,还是那张脸。
他按照帝姬的要求,将那张脸塑造得轮廓分明,线条柔和。他甚至能想象出,若是添上一双温柔的眼睛,这该是怎样一张俊秀儒雅的面庞。
可是,他不能。
他的手指,在眼眶的位置,停留了很久很久,却始终不敢落下。那是一片空白,一片虚无。他试着去想象一张没有眼睛的脸,心中便会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惧。
时间一天天过去。
王师傅吃住都在这座偏殿里,由专人送来饭食,却不准与任何人交谈。赵长乐偶尔会来看一次,但她从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像一个监工的鬼影,无声地催促着,审视着。
王师傅被折磨得心力交瘁,日渐消瘦。他夜里常常做噩梦,梦见那尊没有眼睛的泥像,在对他无声地哭泣,那空洞的眼眶里,流出的不是眼泪,而是殷红的血。
终于,在第七天的黄昏,泥象的胎体,完成了。
那是一尊等身大小的坐像。青年书生安静地坐在那里,姿态安详,仿佛只是读累了书,正在小憩。然而,当视线移到他的脸上时,所有的安详与宁静,瞬间便被一种深入骨髓的诡异与恐怖所取代。
那是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却是一张没有眼睛的脸。
平滑的皮肤,取代了本该是眼眶的位置。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天生就没有眼睛的怪物。它没有表情,无法交流,它的一切情绪,都被封印在了那片光滑的皮肤之下。它沉默地坐着,却仿佛在发出最凄厉的无声尖叫。
王师傅看着自己的作品,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创造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赵长乐再一次出现在殿中。她缓缓地走到那尊泥像面前,绕着它,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看得极为仔细,目光从那洗得发白的衣衫褶皱,到那清瘦的指节,最后,停留在那张空白的脸上。
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很好。”
“接下来,给它上色,烧制。”她命令道,“记住,脸要用最白的釉,白得像雪。”
接下来的工序,上釉,入窑,烧制,王师傅都做得一丝不苟。当那尊陶瓷塑像终于从窑中取出,冷却下来时,所有看到它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烧制完成的塑像,比泥胎时更加令人不安。青年身上的青衫,呈现出一种陈旧而素雅的灰青色。而他的脸和双手,则被一层厚厚的、纯白色的釉所覆盖。那白色,不是温暖的乳白,而是一种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惨白,像是积年的寒骨,又像是停尸房里的白布。
尤其是那张脸,光洁如玉,却又死气沉沉。那片光滑的、没有眼睛的区域,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变成一个黑洞,要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赵长乐命人将塑像小心翼翼地抬到了大殿正中央的基座上。
她走上前,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塑像那冰冷的、惨白的脸。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又像是在抚摸一座冰冷的墓碑。
然后,她转头,看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王师傅。
“最后一步。”
她递过去一把刻刀。
“在基座上,刻两个字。”
王师傅颤抖着接过刻刀,等待着帝姬的宣判。他不知道,她会为这尊诡异的塑像,起一个怎样的名字。
赵长乐看着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无——泪。”
无泪。
没有眼泪。
王师傅握着刻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这尊像,就是帝姬内心最深处绝望的化身。她斩断过去,屠戮生灵,封印信物,最终,为她死去的爱情,也为她死去的自己,立下了这样一座没有眼泪的碑。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两个字,深深地刻在了冰冷的石制基座上。笔画刚劲,入木三分,仿佛也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当最后一笔落下,王师傅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瘫倒在地。
赵长乐没有再看他一眼。她只是挥了挥手,李总管立刻会意,上前拖着王师傅,将一袋沉甸甸的金子塞进他怀里,同时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警告道:“今日之事,出了这宫门,就给咱家烂在肚子里。否则,掉脑袋的,可不止你一个。”
王师傅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会点头如捣蒜。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赵长乐,和那尊名为“无泪”的塑像,在昏暗中对峙。
她静静地看了它很久很久。
然后,她从李总管手中,接过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匹巨大而完整的红绸。是与那日包裹铁莲球、撕裂的吉服布料同源的“凤仪红”。那红色,在这死寂的偏殿里,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滩流动的鲜血,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赵长乐捧着这匹红绸,一步一步,走到了塑像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尖,将手中的红绸,缓缓地、轻轻地,覆盖在了塑像的头顶。
巨大的红绸,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那尊惨白的、没有眼睛的塑像,从头到脚,完全包裹了起来。
那刺眼的红,彻底掩盖了那令人不安的白,也掩盖了基座上那两个触目惊心的字。
从此,这尊像,便成了一个红色的、沉默的谜。一个立于此地的、无声的墓碑。
做完这一切,赵长乐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封的表情。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缓缓地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个被红绸包裹的、如同血色石柱般的塑像。
她迈开脚步,走出了这座为她的过去举行了最后一场葬礼的偏殿,走入了外面那愈发深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