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宫的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不知何时已变得刺眼,明晃晃地照在那几摊刚刚凝固的血泊之上,反射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光泽。棍棒早已被拖走,那几具被活活打死的孩童尸身,也被蒙上草席,像丢弃垃圾一般,被侍卫们悄无声息地抬了出去。然而,那股浓郁的、混杂着尘土与汗水的血腥味,却像是长了根一样,蛮横地钻进了庭院的每一寸砖缝里,无论多大的风,都无法吹散。
所有的宫人,包括羽林卫的士兵,都低着头,噤若寒蝉。他们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扰了那位立于庭院中央、身影单薄却如同魔神降世的帝姬殿下。
方才那血腥残忍的一幕,已经彻底击溃了他们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他们终于明白,如今的永安宫之主,早已不是那个会因一朵花开而展露笑颜的长乐帝姬。她是一把出鞘的、淬了剧毒的利刃,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地斩断一切,无论是花木,是人命,还是她自己。
赵长乐对周围的恐惧视若无睹。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些血迹上停留哪怕一瞬。她仿佛根本闻不到那刺鼻的血腥气,也看不到众人那一张张惨白如纸的脸。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最后一具尸体被抬出宫门,她才缓缓地转过身,迈步走向内殿。
她的脚步很稳,月白色的裙摆拂过地面,没有沾染上一丝血污,干净得仿佛刚刚踏过一场春日微雨,而不是一片修罗血场。
老太监李总管连滚带爬地跟在她身后,他想说些什么,想劝慰,想请示,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一团烧红的烙铁堵住了,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嗬嗬”声。他看着帝姬那决绝而冷漠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遍体生寒。
殿下疯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一般,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赵长乐没有理会身后的李总管,她径直穿过外殿,走入了自己寝殿的最深处。这里的光线比外面要昏暗许多,厚重的帷幔隔绝了大部分天光,只在窗格的缝隙处,透进几缕微弱的光尘,在空气中静静地浮动。
她停下脚步,缓缓地抬起了头。
在寝殿的横梁之上,用一根极细的银链,悬挂着一件物事。
那是一个用玄铁打造的镂空圆球,约有拳头大小,整体呈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形态。铁球的表面,雕刻着繁复而精致的缠枝花纹,花瓣层层叠叠,巧夺天工。透过镂空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莲心之中,包裹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曾几何时,每当夜风从窗隙吹入,这只铁莲球便会轻轻摇晃,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山间清泉滴落石上,又像是情人间的低语呢喃,总能抚平她心中因宫廷斗争而起的烦躁与不安。
这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礼物。
她还记得,那是一个初秋的夜晚,他翻墙潜入宫中,献宝似的将这东西送到她面前。他说,这是他从一个西域客商手中重金购得的“风信子”,只要有风,它便会唱歌。他说,他即将远赴南疆战场,不能时时陪在她身边,便让这风信子代他,夜夜为她唱安眠的歌。
他骗了她。这哪里是什么“风信-子”,这分明是他请了最好的铁匠,用他自己佩剑上的一块玄铁护手,熔了,亲手设计,监督打造出来的东西。那上面的每一道花纹,都浸透着一个少年将军说不出口的缱绻深情。
而如今,这朵曾经承载了无限情意的铁莲花,也死了。
它不再是当初那般乌黑锃亮,闪烁着金属特有的沉稳光泽。它的表面,不知从何时起,爬满了一层厚厚的、斑驳的锈迹。那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血液干涸后留下的颜色,与前夜那口玄铁函上流下的锈水,如出一辙。
锈迹像是有生命的藤蔓,从内部滋生,蛮横地爬满了莲花的每一片花瓣,堵塞了每一处镂空的缝隙。它们是如此的厚重,将整颗铁球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就像一个丑陋的、生了恶疮的肿瘤。
赵长乐就这么仰着头,静静地看了它许久。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开始生锈的?她记不清了。或许是从他战死的噩耗传来的那一刻起?又或许,是从她将那口不祥的玄铁函带回宫中的那一日开始?
她只知道,从很久以前,它就不再唱歌了。
无论风有多大,无论她如何用力地推开窗户,那朵铁莲花都只是死气沉沉地悬在那里,纹丝不动。里面的那枚铜铃,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它无声的沉默,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让她感到绝望。
它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的守护者已经死了,你的爱情已经死了,你曾经拥有过的一切美好,都已经被这污秽的、邪恶的力量,彻底侵蚀、腐化,变成了一堆无用的、丑陋的垃圾。
李总管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顺着帝姬的目光看到了那颗锈迹斑斑的铁球,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他当然认得这东西,也知道它对帝姬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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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帝姬的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没有悲伤,没有怀念,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的虚无。
“把它……取下来吧。”
许久,赵长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片被风干的树叶在摩擦。
李总管闻言,心中一颤,他以为帝姬是睹物思人,想要拿下来擦拭缅怀,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搬梯子来。”
“不必。”赵长乐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就用那张梳妆台前的绣凳。”
李总管一愣,那绣凳并不高,帝姬……是要亲自去取?他不敢多问,连忙将一张铺着软垫的绣花圆凳搬到了横梁下方。
赵长乐脱下脚上的绣鞋,只着白袜,缓缓地踩了上去。她身形高挑,站在凳子上,伸出手臂,指尖刚好能够到那根悬挂铁球的银链。
她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同样有些发乌的银链时,她没有立刻将它解下来。而是屈起手指,轻轻地弹了一下那颗丑陋的铁球。
“咚。”
没有清脆的铃声,只有一声沉闷至极的、如同敲击在朽木上的钝响。
那声音,宣告了最后的死亡。
赵长乐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平静地解开了银链的活扣,将那颗沉甸甸的铁球,托在了自己的掌心。
铁球很重,远比它看起来要重得多。粗糙的铁锈摩擦着她娇嫩的掌心,带来一阵刺痛感。几片暗红色的锈屑,簌簌地掉落下来,落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留下几个扎眼的、像是血点一样的污迹。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这件遗物。
它曾经是她的珍宝,是她漫长宫中岁月的唯一慰藉。可现在,它只是一个被污染的、承载着死亡与诅咒的凶物。它与那口玄铁函,与那血色的锈水,与那变了调的童谣,都属于同一个阵营。
它们,都是敌人的武器。
而对待敌人的武器,最好的方式,就是将它彻底封印,让它永无重见天日之机。
她从绣凳上走了下来,将那颗铁球随手放在了梳妆台上。然后,她转身,径直走向了房间角落里的一排紫檀木大柜。
李总管不明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赵长乐打开了其中一扇柜门。柜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匹匹色泽艳丽的绸缎,有明黄、有品红、有石青、有妃色……这些,都是她及笄之后,内务府按例为她备下的,准备用作日后大婚的吉服布料。
三年来,她守孝穿素,从未碰过这些东西。它们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柜子里,鲜艳得刺眼,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嘲讽的笑话。
她的目光,在那些华美的布料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一匹颜色最为鲜亮夺目的正红色云锦之上。那红色,是只有待嫁公主才能使用的“凤仪红”,红得像血,像火,像生命中最热烈奔放的时刻。
她伸出手,没有任何犹豫,将那匹崭新的、还带着樟脑香气的红云锦,从柜子里抽了出来。
布料极好,入手丝滑冰凉。她将它展开,那炫目的红色,瞬间点亮了这间昏暗的寝殿,也映得她苍白的脸,有了一丝诡异的红晕。
李总管看得心惊肉跳,他完全无法理解帝姬的举动。大婚的吉服布料,何等尊贵,何等重要,帝姬将它取出来,是要做什么?
下一刻,他便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赵长乐抱着那匹红色的云锦,回到了梳妆台前。她没有用剪刀,而是用双手,抓住布料的一角,“刺啦”一声,从中撕下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布来。
上好的云锦,就这样被粗暴地撕裂。那声音,像是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然后,她用这块足以做一件华美嫁衣的红布,将那颗丑陋不堪、锈迹斑斑的铁莲球,一层一层,仔仔细细地包裹了起来。
正红色的云锦,包裹着暗红色的铁锈。
喜庆与死亡,美好与腐朽,希望与绝望。
两种截然相反的颜色与象征,以一种触目惊心的方式,纠缠在了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诡异、无比扭曲的画面。
李总管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他终于明白了。帝姬不是在缅怀,不是在珍藏。
她是在为她死去的爱情,入殓。
用最喜庆的红,去包裹最绝望的死。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残忍、更疯狂的仪式吗?
赵长乐将包裹好的铁球拿在手中,那感觉,像是在捧着一颗已经停止了跳动的心脏。她没有再看它一眼,转身走到了床尾。那里,摆放着一只巨大的、上了铜锁的樟木箱。
这是她的嫁妆箱之一,里面存放的,都是她最私密、最珍视的少女时代的物件。一些旧书,几幅涂鸦,还有母亲留给她的一对玉镯。
她从腰间的香囊里,摸出了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打开了那把已经有些生锈的铜锁。
“吱呀——”
箱盖被掀开,一股混合着樟木香气和旧纸墨香的、属于过去的味道,扑面而来。
箱子里,物件并不多,摆放得井井有条。
赵长乐面无表情地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取了出来,随手丢在地上。
那本她曾熬夜读过、里面夹着他偷偷塞进来的枫叶的诗集。
那幅她画的、被他嘲笑说“把老虎画成了病猫”的下山虎图。
那对母后临终前拉着她的手,亲自为她戴上的、嘱咐她要传给女儿的羊脂玉镯。
……
所有承载着温暖与记忆的物件,都被她毫不留情地清扫出来,散落一地。
很快,箱子便空了。
她捧着那个被红布包裹的铁球,像是捧着一个最终的句点,郑重地,将它放入了空无一物的箱底。
红得刺眼的布包,躺在昏暗的箱底,像一摊凝固的血。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将那些被她丢弃的东西再放回去。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那个孤独的红布包,然后,缓缓地,合上了沉重的箱盖。
“砰!”
一声闷响,在这死寂的寝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声音,像是墓碑落定,像是棺盖合拢。
她重新锁上了铜锁,然后,将那把小小的钥匙,从窗户的缝隙中,用力地扔了出去。
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见的弧线,落入了窗外那片被血水浇灌过的泥土里,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从此,这只箱子,再也无法打开。
这里面埋葬的一切,也将永远不见天日。
赵长乐缓缓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化的冰封表情。她走回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那片狼藉的庭院,以及更远处,那灰蒙蒙的、如同巨大囚笼般的天空。
寝殿内,最后一件能发出声响的物件,被亲手封印。
从此,她的世界,只剩下绝对的、永恒的死寂。
铁球无声。
人心,亦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