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泪田”返回长信宫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像是一匹被鲜血浸透的陈旧织锦,无力地铺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种诡异而凄凉的暗红色。
李陵书没有换下那身沾满泥污的素白宫装。她就那么坐在冰冷的殿中,任由宫人端来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却恍若未闻。她的贴身侍女春禾,跪在她的脚边,用浸湿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那双伤痕累累、血肉模糊的手。
每一道伤口,都混杂着铜雀台废墟的焦土,清理起来,刺痛钻心。
但李陵书的脸上,却连一丝痛楚的表情都没有。
她那双刚刚被泪水彻底洗净的凤眸,此刻平静得如同一潭千年寒渊,不起半点波澜。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春禾为她包扎伤口,仿佛那双手根本不是她自己的一般。
春禾的手在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心疼。她能感觉到,自铜雀台回来之后,她的主子,这位大夏最尊贵的帝姬,彻底变了。那场痛哭,流走的似乎不仅仅是眼泪,还有她作为一个人,最后一丝柔软的情感。
此刻的帝姬,更像是一件由美玉雕琢而成的,冰冷的、易碎的,却也锋利无比的武器。
“殿下,您您歇息一下吧。”春禾终于包扎好了最后一根手指,声音带着哭腔,“您从回来就没合过眼,也没吃任何东西”
李陵书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被白色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手上。她活动了一下手指,似乎在适应这种被束缚的感觉。
“歇息?”她轻轻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人死了,才能真正歇息。”
春禾心头一颤,不敢再言。
大殿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殿角那座巨大的自鸣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仿佛在为某个看不见的生命,冷酷地倒数计时。
半晌,李陵书忽然站了起来。
她这个突兀的动作,吓了周围所有宫人一跳。
“去御苑。”
她的命令简单,干脆,不容置喙。
春禾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御苑?殿下,天色已晚,御苑御苑已经闭园了,而且”
而且,国丧期间,御苑早已封闭,百花凋敝,一片萧索,根本无景可赏。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太多先帝女皇的印记。
李陵书没有解释。她只是用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静静地看了春禾一眼。
仅仅一眼,春禾便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所有劝阻的话,瞬间被冻结在了喉咙里。她只能低下头,颤声道:“是奴婢遵命。”
帝姬的仪驾,再一次,悄无声息地动了。
依旧是那般轻车简从,甚至连马车都未曾动用。李陵书就那么穿着一身素衣,双手缠着白布,在一众提着宫灯的侍卫和宫娥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走在空旷寂寥的宫道上。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皇宫的夜晚,比白日更加寂静,也更加阴森。高大的宫墙在灯火的映照下,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像是一头头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冷风穿过宫巷,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是无数被囚禁于此的孤魂在低语。
没有人敢说话。
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宫灯在风中摇曳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这支队伍,不像是在游园,更像是一场沉默的、赶赴刑场的送葬。
御苑的大门,朱漆斑驳,铜锁紧闭。守门的禁卫看到帝姬仪驾,惶恐跪拜,连忙打开了那沉重的门锁。
“嘎吱——”
随着大门被推开,一股更加浓重的、草木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昔日里繁花似锦、争奇斗艳的皇家园林,此刻在惨淡的灯火照耀下,只剩下一片狼藉。枯枝败叶铺满了小径,曾经清澈见底的湖水,也变得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残荷的断茎,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如同溺水者伸出的手臂。
这里,也死了。
随着那个女人的离去,整个皇宫,都仿佛失去了生命力,正在从内部,一点一点地腐烂、枯萎。
李陵书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没有走那条由白玉铺成的主路,而是径直拐进了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偏僻小径。
她走得很稳,目标明确,仿佛来过这里无数次。
春禾提着灯,紧紧跟在后面,心中愈发不安。这条路,通往御苑最深处,一个名为“缀锦园”的园中之园。那里,曾是先帝女皇最喜欢独自静坐的地方。
穿过一座已经塌了一半的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的空地中央,一棵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那是一棵海棠树。
或者说,曾经是一棵海棠树。
此刻的它,已经完全枯死了。树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干枯发白的木质。所有的枝干都光秃秃的,如同一个个挣扎扭曲的骷髅手臂,绝望地伸向漆黑的夜空。在它脚下,是一圈早已化作黑泥的、腐烂的落花。
这棵树,死得透彻,死得狰狞。
!随行的宫人们看着这棵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的枯树,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李陵书却停下了脚步,就站在树前三步之遥的地方,静静地仰望着它。
她的眼神,终于不再是空洞的。
一幕幕尘封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无法抑制地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记得,这棵西府海棠,是母皇登基那年,亲手从江南移植而来,栽种于此的。母皇说,京城的土太硬,水太冷,养不出江南那般娇嫩的花。但她偏不信。
她用最名贵的玉石粉末混入土壤,用天山融化的雪水来浇灌。
第一年,海棠树不开花。
第二年,海棠树依旧不开花。
宫里的老花匠都说,这棵树,水土不服,怕是活不成了。
所有人都劝女皇放弃,唯有她自己,日复一日,亲自照料。
直到第三年的春天,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这棵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去的树,一夜之间,满树繁花,轰然绽放。
那花,开得极盛,极艳。每一朵都像是用最上等的胭脂染过,娇嫩欲滴,灿若云霞。整个御苑的春色,在它面前,都黯然失色。
从那以后,这棵海棠树,便成了宫中一景。但它也变得极有“灵性”。它只在每年暮春时节,盛开七日。而且,似乎只有女皇亲临之时,它才开得最为灿烂。
李陵书记得,有一年,母皇出巡在外,错过了花期。等她回来时,满树的花苞,竟就那么含苞未放,直接枯萎凋零了。
“此树有灵,随朕枯荣。”
这是母皇当年,抚摸着这棵树的枝干时,笑着对她说的话。
一语成谶。
三个月前,母皇的身体急转直下,缠绵病榻。而这棵正值盛年的海棠树,也毫无征兆地,在一夜之间,落尽了所有的叶,迅速枯萎,变成了如今这副鬼样子。
它真的,随着它的主人,一同死去了。
“旧物当随旧主去”
李陵书看着这棵枯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在铜雀台废墟前,对自己许下的誓言。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
“取火油,火石来。”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而冰冷。
春禾浑身一震,失声道:“殿下!您您要做什么?这、这是先帝最爱的树啊!”
“正因为它是我母皇最爱的树,”李陵书打断了她,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所以,它没有资格,再留在这人世间,沾染这肮脏的尘埃。”
“它该去陪它的主人了。”
这番话说得平淡,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心底冒起。
他们看着帝姬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近乎于妖邪的偏执与疯狂。
一名侍卫统领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单膝跪地:“殿下,御苑之内,严禁烟火,此乃宫中铁律。若是走了水,惊扰了宫禁,后果不堪设想!还请殿下三思!”
李陵书缓缓低下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侍卫统领。
她的眼神,很平静。
“本宫在铜雀台,烧了一座天下第一的行宫。”
“你觉得,本宫还会在乎,这区区一棵枯树,和所谓的宫中铁律吗?”
侍卫统领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这位帝姬,连那座价值连城的铜雀台都敢下令夷为平地,又怎么会在乎一棵树,一条规矩?
她的悲伤,已经化作了焚尽一切的火焰。她的疯狂,已经凌驾于所有的规则之上。
“去拿。”李陵书的语气,加重了一分。
再无人敢有异议。
很快,两桶密封的火油,和一套火石,被战战兢兢地送到了她的面前。
李陵书没有让任何人动手。
她亲自拎起一桶火油,走到树下,拧开了盖子。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她绕着枯树,将火油均匀地,一圈一圈,浇在了树干的底部,和周围的败叶之上。
她的动作,沉稳而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而古老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她扔掉空桶,拿起火石。
她跪坐下来,将火石放在身前。
“锵!”
她用那双缠着白布的手,笨拙却又坚定地,敲击着火石。
一下,两下,三下
微弱的火星,在坚硬的石头间迸发,又迅速熄灭。
春禾跪在一旁,泪流满面,却不敢上前阻止。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主子,用那双刚刚受过重创的手,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终于——
“噗”的一声轻响。
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在引火的干草上,颤巍巍地燃了起来。
李陵书看着那簇火苗,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奇异的光彩。
她没有立刻将火种扔向枯树。
而是将那燃烧的干草,举到了自己的眼前,仿佛在欣赏一件绝美的艺术品。
!火焰,在她漆黑的瞳孔中,跳动着。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她做出了一个更加疯狂的举动。
她将自己的右手,那只被纱布包裹着的手,缓缓地,伸向了那簇燃烧的火苗!
“殿下!”春禾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几乎要晕厥过去。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纱布即将接触到火焰的瞬间,那簇橘红色的火苗,仿佛受到了某种惊吓,猛地向后一缩,颜色竟然在瞬间发生了变化!
橘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静谧,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蓝色!
那火苗,变成了一朵幽蓝色的鬼火!
它不再炙热,反而散发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整个缀锦园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骤然下降了十几度!
侍卫们手中的宫灯,火焰齐齐一滞,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也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蓝色。
所有人都被这超乎常理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口中发出恐惧的呻吟,更有甚者,已经瘫软在地。
只有李陵书,面不改色。
她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她看着自己指尖那朵安静燃烧的蓝色火焰,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无人能懂的,凄美的笑容。
她站起身,手捧着这朵幽蓝的鬼火,一步一步,走向那棵浸满了火油的枯海棠。
她将手中的火焰,轻轻地,放在了树根处。
没有预想中“轰”然爆燃的巨响。
那朵蓝色的火焰,在接触到火油的瞬间,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一道道幽蓝色的火线,顺着地上的火油,迅速扩散,瞬间便将整棵枯树的底部,圈成了一个幽蓝色的火圈!
紧接着,那蓝色的火焰,便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一般,开始顺着干枯的树干,向上攀爬!
没有浓烟,没有爆鸣。
整棵海棠树,就在一片死寂之中,被幽蓝色的火焰,一寸一寸地,无声吞噬。
那火焰,烧得妖异,烧得诡异。
它不像是在焚烧,更像是在净化。
蓝色的光芒,将李陵书的脸映照得一片幽蓝,她就站在那里,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
看着那幽蓝的火焰,吞噬掉每一根枝干,每一寸树皮。
看着这棵陪伴了她整个童年,也见证了母皇一生荣辱的树,在她的眼前,以一种最决绝、最诡异的方式,走向终结。
火光之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身穿龙袍的女人,就站在这棵盛开的海棠树下,回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幻象,一闪而逝。
“轰——”
一声闷响。
整棵已经被蓝色火焰烧透的枯树,终于支撑不住,向内坍塌,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闪烁着蓝色荧光的灰烬。
那些灰烬,没有随风飘散,而是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便悄然落下,在原地,堆成了一小堆细腻的、带着幽蓝余温的灰。
火焰,熄灭了。
那股彻骨的寒意,也随之消失。
缀锦园,重归黑暗与寂静。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如同妖术般的自焚,从未发生过。
只有那一堆散发着微弱蓝光的灰烬,证明着一切都是真实。
许久,许久。
李陵书才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她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些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几乎要跪伏在地的宫人侍卫。
迎着他们恐惧、敬畏、不解的目光,她用那沙哑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为今夜这所有疯狂的举动,做出了最后的注解。
“旧物,当随旧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