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皇城之内,万籁俱寂。除了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和偶尔从宫墙深处传来的几声猫头鹰的啼叫,便再无其他声响。
史馆,这座位于紫禁城东南角的独立院落,却依旧灯火通明。
这里是大夏的记忆中枢。帝国数百年的风雨兴衰,英雄枭雄的功过是非,都被记录在一卷卷的浩瀚书海之中,藏于此地。这里的每一张纸,都比黄金更贵重;这里的每一位史官,都身负着比性命更沉重的责任——记录真实。
掌院大学士,兼领修国史事的陈旬,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年近古稀,头发花白,身形清瘦,但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此刻,他正坐在一张由整块金丝楠木制成的巨大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空白的玉版宣纸。纸是贡品,墨是御赐的“龙香剂”,笔是前朝大书法家留下的“紫毫狼锥”。一切都是最高规制。
因为他将要书写的,是为一位刚刚逝去、却也注定将名垂千古的帝王,作传立记。
《昭帝实录》。
书案上,堆满了小山般的资料。有先帝的起居注,有各部呈上的奏章副本,有大理寺的刑狱档案,甚至还有从司天监借来的、关于先帝生辰八字与星象轨迹的秘录。
陈旬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修了一辈子的史,为三位皇帝写过实录,但他从未像今天这般,感到笔有千钧重。
昭帝那个以女子之身,于宗室喋血、天下动荡之际,逆天改命,登临九五的女人。
她的一生,是传奇,是禁忌,是谜团。
她可以是拨乱反正、开创盛世的圣主,也可以是弑亲篡位、牝鸡司晨的国贼。史书上任何一个字的褒贬,都可能在后世掀起滔天巨浪。
而他,陈旬,就是那个决定第一笔如何落下的人。
他枯坐了三天三夜,将昭帝一生所有重要的节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
从她被封为太女,到她监国理政;从铜雀台那场惊天大火,到她以雷霆手段清洗宗室;从北境大捷,到南疆平叛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显露出这位女帝超乎常人的智慧、手腕,与冷酷。
对,就是冷酷。
陈旬的脑海中,最终定格在了这两个字上。
他翻遍了所有的记载,寻访了所有曾在先帝身边伺候过的老人。从她还是太女时起,到她君临天下,再到她最后病逝于乾清宫。整整四十年,没有任何一份官方或私人的记录中,提到过她曾流过一滴眼泪。
宗室元老在朝堂上以头抢地,咒骂她为乱国妖后时,她没有哭。
最信任的内阁首辅,为保护她而死于刺客刀下时,她没有哭。
三年前,铜雀台被大火吞噬,她于烈焰之前,对天下宣布“罪己”,将所有罪责揽于己身时,她也没有哭。
甚至,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油尽灯枯之际,太医和宫人们呈上的记录里,也只写着“帝闭目,无一言”而已。
她仿佛生来就是一尊没有情感的神像,一具由钢铁和冰雪铸就的躯体。
“帝一生无泪。”
陈旬的喉咙里,干涩地挤出了这四个字。
他忽然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这或许,就是解读这位传奇女帝的钥匙。
这四个字,既没有直接的褒扬,也没有露骨的贬斥。它只是一个事实的陈述,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勾勒出那位帝王冷硬如铁的轮廓。它为后人留下了无尽的想象空间。你可以说她坚毅隐忍,也可以说她冷血无情。
史家所追求的“不虚美,不隐恶”,不外如是。
下定决心的瞬间,陈旬眼中那盘桓了三日的混沌与犹豫,一扫而空。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那已经有些佝偻的脊背。他拿起那支紫毫狼锥,郑重地,在砚台上将笔锋润开。
他屏住呼吸,提起笔,在那卷空白的玉版宣纸最顶端,落下了笔。
他的笔法,是标准的馆阁体,一笔一划,工整严谨,却又带着一股古拙的金石之气。
“昭帝实录。帝讳玥,高祖玄孙”
在写完先帝的名讳与世系之后,他手腕微微一顿,随即,笔锋流转,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写下了那句他思虑了三日三夜的开篇之语。
“帝一生无泪。”
短短五个字,落下。
陈旬放下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了椅背上。他看着纸上那行墨迹未干的字,知道自己赌上了一生的清誉。但他也知道,这是他作为一个史官,能给出的,最接近“真实”的答案。
按照祖制,《实录》初稿,尤其是涉及先帝本纪的开篇部分,需呈送新帝及宗室近亲御览,批注之后,方能定稿,录入正史。
陈旬小心翼翼地将这张薄薄的纸卷起,放入一个特制的黑漆木筒中,用火漆封好。
“来人。”他唤道。
一名小史官立刻躬身走了进来。
“将此卷,即刻送往长信宫,呈帝姬殿下御览。”陈旬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是。”小史官接过木筒,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快步离去。
长信宫。
自那夜焚树之后,这座华美的宫殿,便彻底变成了一座冰窟。
所有的宫人,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不敢大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他们看向主位上那位帝姬殿下的眼神,充满了比以往更深的恐惧。
如果说,之前的帝姬,只是性子冷了些,那么现在的帝姬,就像是来自幽冥的使者。她的身上,时刻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死寂气息。
李陵书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
但她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窗棂,望着庭院中那片空地。那里,曾经是海棠树所在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被清理干净的、平整的土地。那堆诡异的蓝色灰烬,早已被她命人收敛起来,装在了一个紫檀木盒中,就放在她的妆台上。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天了。
不言不语,不动不食。
春禾跪坐在不远处,心急如焚,却又不敢上前劝说半句。那夜幽蓝色的鬼火,已经成了她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将一个黑漆木筒,恭敬地呈给了春禾。
春禾接过,看了一眼上面的火漆封印,是史馆的标记。她走到李陵书身边,低声道:“殿下,史馆呈来了《昭帝实录》的初稿,请您御览。”
李陵书的眼睫,终于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那个黑色的木筒上。
“史录”她轻轻念着,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伸出那双依旧缠着白布的手,春禾连忙将木筒递上。李陵书接过,用指尖,轻轻地,挑开了那层火漆。
她抽出里面的卷轴,缓缓展开。
一股浓郁的墨香,扑面而来。
那熟悉的、属于史馆的工整字迹,映入她的眼帘。
“昭帝实录”
她的目光,顺着那行字,缓缓下移。然后,她的视线,定格了。
定格在了那句,作为她母皇一生开篇总结的话上。
“帝一生无泪。”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长信宫内,落针可闻。
春禾紧张地看着李陵书,只见她的主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没有任何表情的模样。但是,春禾却分明感觉到,一股比焚烧海棠树那夜,更加冰冷、更加恐怖的气息,从帝姬的身上,弥散开来。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骨的悲凉。
“呵。”
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冷笑,从李陵书的唇边溢出。
无泪?
帝一生无泪?
多么公正,多么客观,多么可笑的评价。
史官的笔,能记录下朝堂上的言行,能描绘出战场上的杀伐,却永远也记录不下一个母亲,在深夜里,无声的哭泣。
李陵书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她七岁那年,她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整夜整夜地说着胡话。御医们束手无策,所有人都以为她要不行了。
就在她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身体轻飘飘地要飞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一双冰凉却有力的手臂,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耳边,是那个她既敬且畏的母亲,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带着颤抖和哽咽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她的耳边低语。
“玥儿不怕母皇在这里母皇什么都给你,只要你活下来”
她当时神志不清,却清楚地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那是什么?
是汗水?还是
她还想起,兄长李砚被宗室诬陷,打入天牢的那一夜。母皇将自己关在乾清宫,一夜未出。第二天,她奉命去送早膳,推开门,看到母皇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放下吧”。
李陵书放下食盒,准备退下时,却借着晨光,清楚地看到,母皇那穿着龙袍的、向来挺得笔直的肩膀,在微微地,控制不住地,颤抖。
那不是眼泪吗?
只是那眼泪,没有流在人前,没有被起居注官看见,没有被史官记录下来。
那眼泪,流在了深夜的病榻前,流在了一个人独处的乾清宫里,流在了心里。
留在了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们兄妹,才能看到的地方。
“帝一生无泪”
李陵书低头看着纸上的这五个字,仿佛看到了陈旬那位老学士,为了写下这五个字而皓首穷经、殚精竭虑的模样。
她不怪他。
他已经尽到了一个史官的本分。他写下了他能看到的所有“真实”。
可是,这真实,太肤浅,也太残忍。
它将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永远地钉在了“冷酷无情”的十字架上,供后人评说。
她,李陵书,绝不允许!
“笔墨。”
她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春禾一个激灵,连忙起身,快步走到书案前,取来了专供帝姬批注公文的朱砂笔和砚台。
!李陵书接过那支笔杆温润的朱笔。
她没有丝毫犹豫,蘸满了鲜红如血的朱砂。
她将卷轴在身前的矮几上铺平,然后,在那行“帝一生无泪”的黑字旁边,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空白。
她提起了笔。
那双缠着白布的手,在这一刻,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的笔锋,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娟秀柔美。而是变得锋利,果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凛然之气。
朱红色的墨迹,落在了洁白的纸上。
一笔,一划。
仿佛是用血,在为她的母亲,做最后的辩护。
“无泪,非无情。”
她写下这五个字,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还不够。
她要让后世所有看到这段历史的人,都明白。她要让所有自以为是的史官,都懂得敬畏。
她的笔锋再次落下,力道比之前更重,几乎要划破纸背。
“勿误后人!”
短短十个朱红色的字,就静静地躺在那行墨字的旁边。
黑的,是史官笔下的“事实”。
红的,是帝姬心中的“真相”。
黑与红,事实与真相,冰冷的记录与滚烫的情感,在这一张薄薄的纸上,形成了无比尖锐、却又无比和谐的对峙。
李陵书看着自己的批注,终于,那双冰封了许久的眼眸中,露出了一丝疲惫。
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使命后的释然。
她将笔,轻轻地,放在了卷轴上。
然后,她对早已看得呆住的春禾,淡淡地吩咐道:
“送回史馆。”
“告诉陈学士,此为定稿,无需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