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三月,春寒料峭。
风中还夹杂着冬末最后一丝不肯散去的寒意,吹在人脸上,像是情人温柔却又带着凉意的手。柳枝刚刚抽出嫩芽,鹅黄色的,娇怯怯地在风中摇摆,给这座笼罩在国丧与新君登基的复杂氛围中的皇城,带来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生机。
一列轻车简从的队伍,在拂晓时分,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皇城的西华门。
没有明黄的仪仗,没有禁军的扈从,只有几辆外表朴素的青呢马车,和数十名身着便服、却个个气息沉凝的护卫。为首的马车,车帘由厚重的墨绿色锦缎制成,密不透风,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轱辘”声。
车厢内,燃着一炉宁神静气的百合香,香气清淡,却怎么也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若有若无的悲伤。
帝姬李陵书,静静地靠在软垫上。
她身着一袭素白的宫装,长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未施半点脂粉。那张与新帝李砚有七分相似的容颜,此刻却比他多了一分显而易见的憔悴与哀戚。她的眼睑微微浮肿,显然是久哭初歇的模样。
自母皇驾崩,兄长登基以来,她便将自己关在长信宫中,不曾踏出一步。直到今天。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怔怔地看着车窗的缝隙。窗外,皇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远去,变得模糊。车队一路向西,行了近一个时辰,周围的景致愈发荒凉。官道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崎岖不平的土路。
空气中,开始飘散来一股奇特的气味。
那是草木烧焦后,混杂着泥土与融雪的腥涩气息。
李陵书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那双空洞的凤眸,终于有了一丝焦距。她知道,目的地到了。
“殿下,到了。”
车外,传来侍卫统领低沉的声音。
马车缓缓停下。侍女春禾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一股刺骨的寒风立刻卷了进来,带着那股焦糊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春禾的脸色白了白,扶着李陵书的手臂,低声道:“殿下,外面风大,还是”
李陵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推开了她的手,自顾自地走下了马车。
当她的双脚踏上这片土地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是一片广袤得望不到边际的焦土。新完夲鰰颤 耕芯醉快
曾经矗立在这里,被誉为天下第一奇观的铜雀台,已经彻底消失了。没有亭台楼阁,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碧瓦飞甍。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场大火焚烧殆尽,只留下了这片死寂的、如同被天罚过的黑色废墟。
大地是黑色的,被烧得龟裂开来,一道道丑陋的疤痕纵横交错。一些残存的、早已炭化的树根,如同鬼爪般从地里伸出,扭曲地指向天空。
前几日下过的一场春雪,如今尚未完全融化,斑斑点点的残雪,覆盖在黑色的焦土上,黑白分明,宛如一张巨大的、未曾哭完的灵堂白幡,触目惊心。
这里,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黑色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像是无数无法安息的亡魂在无声地哭嚎。
跟随而来的宫娥侍卫们,看到这般景象,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惊惧和不忍的神色。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见过铜雀台昔日的辉煌,那时的这里,是何等的歌舞升平,人间仙境。可如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他们的主子。
帝姬李陵书,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站在废墟的边缘。她的身形在空旷荒芜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震惊,也没有悲伤,平静得可怕。
但春禾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她能感觉到,从帝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悲恸,比这片焦土还要绝望。
李陵书抬起脚,一步一步,向着废墟深处走去。
她那双精致的、绣着白梅的宫鞋,踩在松软的灰烬与融雪混合的泥泞中,瞬间便被染得污浊不堪。她却浑然不觉。
她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这片废墟的每一寸土地。
她的脑海中,这片焦土却在飞速地倒退,还原。
黑色的土地,重新铺上了光洁如镜的白玉石板;炭化的树根,重新长成了郁郁葱葱的奇花异草;鬼爪般的残骸,重新耸立成一座座金碧辉煌、气势恢宏的宫殿楼阁。
她仿佛看到了,年幼的自己,穿着华丽的宫裙,在这九曲回廊上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洒满了每一个角落。
她仿佛看到了,少年时的兄长李砚,总是喜欢一个人坐最高的揽月楼上,沉默地看着天边的流云,眼神孤寂得让人心疼。
她还看到了她的母皇。
她穿着一身常服,褪去了君临天下的威严,就坐水榭的栏杆边,亲手教她弹奏那张名为“凤鸣”的古琴。琴声悠扬,伴着满池荷香,是她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
铜雀台,是女帝为自己修建的行宫。
!世人皆说,这是女帝穷奢极欲的象征。
只有李陵书和李砚知道,这里,是母皇唯一能暂时卸下皇帝面具的地方。是这个冷酷强大的女人,内心深处,留给他们兄妹的,唯一一片柔软的净土。
然而,三年前的那场惊天政变,一场冲天的大火,将这一切都化为了灰烬。
为了保护被诬陷的兄长,为了粉碎那些宗室亲王的阴谋,母皇亲手点燃了这座她最心爱的宫殿,以铜雀台为祭品,上演了一出“凤凰涅盘”的假死大戏,将所有敌人引入陷阱,一网打尽。
那一天,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夜空。
她和兄长,就躲在三百里外的密道出口,眼睁睁地看着这座承载了他们所有童年记忆的仙境,在烈火中坍塌、毁灭,化作一片焦土。
她记得,兄长的手,握得指节发白,眼神中是淬了毒的仇恨。
而她,从始至终,没有流一滴眼泪。
因为母皇告诉她:“陵书,你是朕的女儿,是大夏的帝姬。你可以悲伤,但绝不能在敌人面前流泪。你的眼泪,比黄金更贵重,只能为自己人而流。”
她一直记着这句话。
所以,在政变平息后,在兄长被重新立为太子后,在母皇重新君临天下后,她都没有哭。
直到三个月前,母皇真的走了。
这一次,不是假死。
是永远的,天人永隔。
李陵书的脚步,停在了废墟的中心。这里,曾经是铜雀台最高的主楼——通天阁的基座。如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坑,和一些烧得焦黑扭曲的巨大梁木。
她的目光,落在一块半埋在焦土里的汉白玉残块上。
那上面,还残留着被烈火灼烧过的、触目惊心的黑色印记。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曾雕刻着一朵盛开的凤凰花。
那是母皇最喜欢的花。
当年,她曾拉着母皇的手,站在这块玉阶上,指着满园的凤凰花,天真地问:“母皇,为什么你这么喜欢凤凰花呀?”
母皇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眼神却望向了遥远的天际,轻声说:“因为它代表着离别,和重逢。”
离别,和重逢
李陵书缓缓地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要去触摸那块冰冷的、沾满了泥灰的玉石。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朵焦黑的凤凰花时——
“哇——”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哭声,毫无征兆地从她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仿佛积攒了三年的洪水,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堤坝!
她再也无法抑制,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疯狂地刨着身下的焦土,指甲断裂,鲜血混入黑色的泥土中,也毫不在意。
“母皇母皇!”
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一遍又一遍,绝望地呼喊着那个再也不会回应她的称呼。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涌出眼眶。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冰冷的焦土上,瞬间被吸收,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片土地,在三年前,吞噬了她的家园。
在今天,又开始吞噬她的眼泪。
她哭了。
为那座再也回不去的铜雀台而哭。
为那个再也见不到的母皇而哭。
为那个从此只能独自背负整个天下的兄长而哭。
也为那个强撑着、告诉自己不能流泪的、可怜的自己而哭。
哭声凄厉,闻者断肠。
身后的春禾和侍卫们,早已跪倒一片,泣不成声。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帝姬,那个总是端庄、冷静、甚至有些冷漠的帝姬,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童,仿佛要将整个灵魂都哭出来。
风,呜咽着。
天,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
整个世界,只剩下她那令人心碎的哭声,在这片死亡的废墟上,久久回荡。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完全嘶哑,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直到眼泪已经流干,眼眶干涩得发痛。
哭声,终于渐渐停歇。
李陵书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满身泥泞,脸上泪痕交错,混着黑色的灰烬,狼狈不堪。可是,她的那双眼睛,在被泪水彻底洗涤过后,却亮得惊人。
所有的悲伤、脆弱、迷茫,都随着这场痛哭流尽。剩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如同淬火精钢般的坚硬与决绝。
她看了一眼自己满是伤口和泥污的双手,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她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官员和侍卫。
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传令下去。”
“将此地……寸草不留,全部犁平。”
“耕为田!”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名随行的工部官员,大着胆子,颤颤巍巍地出列,叩首道:“殿下,万万不可!此地乃是乃是皇家旧址,是先帝是女帝陛下的行宫所在,岂能、岂能改为农田?这这于礼不合,于祖制不合啊!”
“祖制?”
李陵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酷似她兄长的弧度。
“我母皇以女子之身登基时,祖制在哪里?”
“我兄长被万夫所指,险些丧命时,祖制又在哪里?”
“本宫的话,就是祖制!”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凛然天威,压得那名官员浑身一颤,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大殿之上,兄长拒戴皇冠,说“朕意已决”。
废墟之前,她命毁旧址,说“本宫的话,就是祖制”。
他们是如此的相像。同样的骄傲,同样的决绝,同样的离经叛道。
李陵书不再理会众人,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这片广袤的焦土之上。
这片土地,承载了太多的荣耀,也承载了太多的罪恶与痛苦。它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横在京郊,也横在她和兄长的心里。
留着它,就是留着痛苦。
留着它,就是留着回忆的囚笼。
既然如此,不如彻底将它埋葬。
让死亡的土地,重新获得新生。让焚尽一切的灰烬,去滋养新的生命。
这,或许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她看着这片即将被彻底改变的土地,迎着那刺骨的寒风,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她最后的决定。
“我今日,已将此生之泪,尽数流于此地。”
“从今往后,此田只生五谷,不生眼泪。”
“此田,便赐名——”
“‘无泪田’。”
说完,她没有再看这片废墟一眼,决然转身,在一众侍卫宫娥敬畏而复杂的目光中,登上了那辆来时的马车。
车帘,重重落下。
将一切的过去,与这片即将获得新生的土地,都隔绝在了身后。
只留下一个决绝的命令,和一个悲凉到极致的名字,在风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