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朔风,如同一把把淬了寒冰的利刃,刮过燕山连绵不绝的山脊,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这里是大夏的最北端,是帝国疆域的尽头。再往北,便是茫茫无际的雪原和传说中永不封冻的冥海。高耸入云的镇北长城,如同一条酣睡的黑色巨龙,蜿蜒盘踞在天地之间,将文明与蛮荒、生与死,隔绝开来。
时值深冬,大雪已连下十日。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纯粹得令人心慌。
就在这片白得刺眼的荒原之上,长城脚下,一座孤零零的白色营帐,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一座最简单的行军帐,通体雪白,没有任何徽记和旗帜。在漫天风雪中,它像是一座渺小的坟茔,又像是一个迷路亡魂最后的栖身之所,透着一股与这铁血边关格格不入的死寂与哀戚。
帐前,萧凛独立如枪。
他身着一袭没有任何军阶标识的玄色铁甲,冰冷的雪花落在他同样冰冷的肩甲上,旋即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气场所震碎。他没有戴头盔,一头墨发被狂风吹得凌乱,露出刀削斧凿般深刻的五官。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肤色是常年被风霜侵袭的苍白,一双眼眸,比这北境的寒夜更加深沉,仿佛盛满了化不开的冰雪与悲怆。
他便是北府军的统帅,以一人之力,镇守北境十年,令关外三十六部闻风丧胆的“雪夜屠夫”——萧凛。
然而此刻,他身上没有半分属于沙场将领的杀伐之气,只有一种沉淀到极致的悲伤,浓郁得仿佛连周围的风雪都为之凝滞。
他的目光,穿透了重重风雪,越过了巍峨的燕山,遥遥地望向南方。
那个方向,是京城。是天子脚下,是权力中枢,是繁华似锦的温柔乡,也是一座埋葬了他所有念想的巨大坟墓。
三天前,京中八百里加急的密报送抵北府军大营。
女帝驾崩,太子李砚即位。
消息传来,整个大营一片死寂。士兵们不知该喜该悲,新帝登基本是国之大庆,但女帝的崩逝却又让这喜庆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他们只知道,天,变了。
而他们的主帅,萧凛,在接到密报的那一刻,只是将那封薄薄的信纸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他没有说一个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随后,他独自一人,一骑一马,来到了这处被称为“望乡台”的长城关隘之下,立起了这座白色的空帐。
没有灵位,没有供品,没有香烛。
只有一座空帐,和一个沉默的人。
这是一场无声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祭奠。
“将军”
身后,一名亲兵顶着风雪,艰难地走到他身后十步之处,单膝跪地,声音嘶哑,“风雪太大,您已经站了一天了。请回营吧!”
萧凛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他仿佛一尊被冰雪冻结的雕像,与这片荒原融为了一体。
亲兵还想再劝,却被另一名年长的副将拉住。副将冲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敬畏与无奈。他们跟随萧凛多年,深知这位将军的脾气。他决定的事,无人能够更改。他们不知道将军为何要在这里立一座白帐,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祭奠谁。但他们知道,这悲伤是真实的,是足以将钢铁男儿也压垮的沉重。
他们能做的,只有在远处默默地守护,不让任何人前来打扰。
日头,在厚重的云层之后,悄无声息地滑向了西方的山峦。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来,由灰白变为铅灰,最终化作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风,似乎比白日里更加凄厉了。
整整一天,萧凛滴水未进,一语未发。
他就那么站着,仿佛要站成一座永恒的望夫石,直到地老天荒。
当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吞噬,整个世界陷入绝对的沉寂时,萧凛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走进了那座白色的营帐。
帐内,陈设简单到了极致。一张简陋的行军榻,一张小小的木案。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萧凛在木案前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素布包裹着的东西。他将布包放在案上,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打开。
那是一支笛子。
一支通体碧绿的竹笛。笛身已经有些磨损,色泽也因为常年的摩挲而显得温润光滑,显然是被人珍藏了许久。
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笛身,那动作,温柔得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深邃的眼眸中,那冰封了一整天的悲伤,终于如春日解冻的江河,汹涌而出。
他将竹笛横于唇边,闭上了双眼。
一缕悠扬而凄婉的笛声,自帐中传出,穿透了风雪,在这死寂的北境荒原上,悄然回荡。
那曲调,苍凉、孤寂,带着无尽的思念与诀别的伤痛。正是那首流传于大江南北,专门送别远行之人的《折柳》。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笛声没有歌词,却仿佛将这千古名句中的所有悲欢离合,都演绎得淋漓尽致。
远处的营地里,巡逻的士兵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怔怔地望向那座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白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笛声如泣如诉,像是一个孤独的旅人,在异乡的寒夜里,思念着故乡的明月;又像是一位等不到归人的女子,在长亭古道旁,望断了天涯路。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滴滚烫的泪,砸在听者的心上。
军中多是背井离乡的汉子,此刻听到这般曲调,无不勾起心中最深的乡愁与思念。一些年轻的士兵,忍不住红了眼眶,悄悄地抹去脸上的泪水。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将军,这位杀伐果断、冷酷如冰的“雪夜屠夫”,心中竟也藏着如此深沉的温柔与悲伤。
这一夜,笛声未歇。
它伴着风雪,在这北境的夜空中飘荡了一整晚,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才悄然止歇。
第二天,太阳依旧没有出来。
萧凛走出了营帐,再次如雕像般,面朝南方,矗立在风雪之中。
沉默,依旧是唯一的语言。
他的身躯站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仿佛任何事物都无法将他撼动分毫。但跪在远处的亲兵却敏锐地发现,将军的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了。他的嘴唇已经干裂,渗出了细微的血丝。
他就这样站着,任凭风雪侵袭,任凭时间流逝。
他在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来对抗心中那排山倒海的悲恸。
仿佛只有肉体的极度痛苦,才能稍稍缓解灵魂被撕裂的剧痛。
他就这样,沉默地站了整整一天。
当夜幕再次降临,他再次走入帐中,拿起了那支竹笛。
同样的曲调,再次响起。
但今夜的《折柳》,却与昨夜截然不同。
如果说,昨夜的笛声是如泣如诉的思念,那么今夜的笛声,便充满了不甘与质问。
音调时而高亢,如惊涛拍岸,裂石穿云,仿佛在对着苍天怒吼,质问这命运为何如此不公,为何要将那人从他身边夺走。
音调时而低回,如怨妇夜啼,幽魂悲泣,充满了无法排解的悔恨与痛苦。悔恨自己为何没有陪在她身边,为何只能在这遥远的北境,听着她的死讯。
笛声中,仿佛有金戈铁马,有血染疆场;有杏花春雨,有江南小巷;有初见的惊鸿一瞥,有诀别的黯然神伤。
无数的回忆,无数的片段,都化作了音符,从这支小小的竹笛中喷薄而出。
那不仅仅是音乐,那是他燃烧的生命,是他压抑了十年的所有情感的宣泄。
远处的将士们,听得心神俱裂。他们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的战场,听到了英灵不甘的咆哮。一股惨烈的肃杀之气,随着笛声弥漫开来,就连风雪,似乎都变得更加狂暴。
这一夜,笛声比上一夜更加激烈,也更加漫长。
直到黎明时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整个世界才重归寂静。
第三日。
也是祭奠的最后一日。
当萧凛走出营帐时,他的身体已经微微有些晃动。两天两夜的不眠不休、不饮不食,已经让这具钢铁般的身躯,达到了极限。
他的眼眶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没有一丝血色,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他的脊梁,就像他身后那座镇北长城一样,永远不会弯曲。
他望着南方,眼神空洞而死寂。
仿佛他的灵魂,已经随着那两夜的笛声,飘向了那个遥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
时间,在死一般的沉寂中流淌。
终于,黄昏降临。
血色的残阳,在天边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沉入了地平线。天地之间,最后一点温度也随之消失。
无边的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片荒原彻底吞没。
这是最后一夜了。
萧凛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回了帐中。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坚定。
他坐在案前,伸出手,去拿那支陪伴了他十年的竹笛。
他的手指,因为极度的寒冷与虚弱,而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他试了几次,才终于将那支冰冷的竹笛握在了手中。
他将笛子凑到唇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风雪的冰冷,带着死亡的寂静。
“呜——”
笛声响起。
没有了第一夜的凄婉,也没有了第二夜的激烈。
今夜的笛声,只剩下一种情绪——绝望。
那是一种万念俱灰的绝望,是一种天塌地陷的绝望,是一种整个世界都已死去,只剩下自己一个活着的孤魂野鬼的绝望。
笛声不再悠扬,也不再高亢。它破碎,嘶哑,断断续续,就像一个垂死之人的最后喘息。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在听者的心口,来回地切割。
他吹奏的,仿佛不再是《折柳》。
而是一曲,为自己,也为那个已经逝去的人,所奏响的镇魂悲歌。
他想起了那年初见,江南烟雨中,她一袭红衣,笑靥如花,对他说:“你叫萧凛?好冷的名字。不如,我送你一支笛子,以后你若想我,便吹给我听。”
!他想起了边关烽火,她一身戎装,与他并肩作战,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她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北境,便交给你了。守好大夏的国门,也守好我。”
他想起了最后一次分别,在通往京城的长亭外,杨柳依依。她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话:“萧凛,忘了我吧。”
忘了她?
如何能忘!
这十年,他在这冰天雪地里,守着她的江山,守着她的嘱托。每当思念成狂,他便会拿出这支她送的竹笛,吹奏这首诀别的《折柳》。
笛声,是他唯一能与她沟通的语言。
是他寄往那座深宫的,一封封永远也收不到的信。
而如今,信已无人可寄。
曲,也当终了。
无尽的悲伤与绝望,混杂着他体内最后的一丝真气,疯狂地涌入笛身之中。
笛声陡然拔高!
那不再是乐声,而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像是一只孤狼在月下的哀嚎,像是一头穷途末路的困兽,发出的最后怒吼!
整个夜空,仿佛都被这一个音符所洞穿!
风雪,在这一刻骤然停歇!
天地间,万籁俱寂!
只剩下那一个,尖锐到极致、悲怆到极致的音符,在疯狂地攀升,攀升,仿佛要刺破九霄,去质问那高高在上的神明!
“咔——”
就在乐声攀到顶点的刹那,一声清脆而刺耳的碎裂声,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夜空。
笛声,戛然而止。
万千情绪,滔天悲意,都在这一瞬间,化为虚无。
萧凛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看着手中的竹笛。
在那光滑温润的笛身之上,一道清晰的裂痕,从吹口处,一直蔓延到了笛尾。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将这支笛子,彻底分成了两半。
笛,裂了。
他与她之间,最后的一丝联系,也彻底断了。
这是最后一次的笛声。
从此,世间再无《折柳》,只有北境的朔风,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永不停歇的呼啸。
萧凛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握着那支已经裂开的竹笛,一动不动。
帐外,风雪不知何时又重新落下。
只是这一次,风雪中,再也没有了那断人魂魄的笛声。
一切,都已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