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晨。
天光未亮,依旧是漫天风雪。
铜雀台的最高层,揽月阁。
那扇被完全推开的巨大窗户,早已被风雪封住了一半。寒风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刀子,呼啸着灌入阁楼,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殿内的烛火早已熄灭,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里一盆烧得正旺的,发出幽幽红光的银霜炭。
李陵书依旧跪在那里。
她跪在沉香木榻前,跪在那口被厚厚的寒雪覆盖,如同雪丘般的棺椁前。
五天五夜,滴水未进,米粒未沾。
她就像一尊用冰雪雕琢而成的塑像,一动不动。原本乌黑如瀑的长发上,结了一层细碎的冰晶,素白的衣袍与地上的积雪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她那依旧挺得笔直的脊背,任谁都会以为,她已经和这场无休无止的大雪,一同死去了。
春禾蜷缩在远处的廊柱下,身上裹着两层厚厚的皮裘,却依旧冻得嘴唇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她每隔一个时辰,就会鼓起勇气,想去劝说自己的主子,但每一次,当她看到那个孤绝的、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背影时,所有的话,都会被那股无形的、冰冷的墙壁给挡回来。
帝姬,已经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帝姬了。
她正在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完成一场不为人知的、漫长而痛苦的告别。
“吱呀——”
阁楼沉重的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阵更加猛烈的寒风卷了进来,吹得春禾一个哆嗦。
一名身披重甲、肩上落满雪花的羽林卫郎将,出现在门口。正是奉命封锁此地的陈庆。他没有踏入阁内,只是在门口单膝跪下,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
“启禀帝姬殿下,太尉魏大人求见。”
太尉,魏征。
当朝三公之首,手握天下兵马的军方第一人,亦是先帝沈知遥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李陵书那如同石化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她缓缓地,转过头。
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她的动作僵硬得像是生了锈的木偶。她的脸上,毫无血色,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让他进来。”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陈庆领命退下。
片刻后,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魏征年近六旬,身着紫袍金带的朝服,外面却披着一件沾满雪花的黑色大氅。他面容刚毅,两鬓斑白,一双虎目不怒自威。他踏入阁楼,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那口被寒雪覆盖的棺椁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
随即,他又看向跪在棺前的李陵书。
当他看到帝姬那副形容枯槁、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模样时,这位铁血铮铮的沙场宿将,眼眶竟也忍不住微微泛红。
“殿下节哀。”魏征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臣,奉陛下遗诏而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长条形的紫檀木盒,双手高高举起。
遗诏。
这两个字,让一旁的春禾心中猛地一紧。
李陵书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木盒上。
她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因为跪得太久,她的双腿早已麻木,身体一个踉跄,几乎要摔倒。
春禾惊呼一声,连忙冲上去想要搀扶。
“不必。”
李陵书抬手,制止了她。她扶着身旁的沉香木榻,强撑着自己,重新站稳。那双腿,像是针扎一样刺痛,但她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到了魏征的面前。
“打开。”她命令道。
魏征躬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木盒的搭扣。
盒子里面,并非寻常的卷轴圣旨。
而是一卷用玄铁打造的,奇异的铁卷。铁卷被一把同样是玄铁材质的、造型古朴的锁头锁着,上面雕刻着繁复而神秘的龙纹。
这,才是帝王真正的遗诏。它藏于乾清宫最深处的暗格,只有手持兵符的太尉,才能在帝崩之后,将其取出。
“殿下,开启此诏,需陛下之私印。”魏征沉声说道。
李陵书没有说话。
她只是解下了自己腰间佩戴的一枚玉佩。那玉佩样式普通,只是最寻常的羊脂白玉,上面却用阳文刻着一个“遥”字。
这是沈知遥在李陵书十岁生辰时,送给她的礼物。也是开启这封遗诏的,唯一的钥匙。
她将玉佩的印面,按在了那玄铁锁的锁芯处。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那把看似坚不可摧的玄铁锁,应声而开。
魏征取下锁头,缓缓地,将那沉重无比的玄铁卷,展开。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铁卷之上,用利器刻着一行行苍劲、霸道的字迹,入铁三分,笔锋凌厉,一如其主。
魏征用他那沉稳如山的声音,开始宣读。
“朕,沈知遥,承天命,继大统,临朝二十七载,平四海,定八方,自问无愧于天下,无愧于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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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诏的开头,是惯例的功绩自述。
然而,读到后面,内容却变得越来越惊世骇俗。
“朕生平,杀伐决断,仇家遍地,死后亦不愿与宵小为邻。故,朕之遗蜕,不用皇陵,不入土,不立碑,不设祭。”
当魏征读到这里时,春禾已经惊得用手死死捂住了嘴巴,才没有尖叫出声。
不用皇陵?不入土?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自古以来,帝王身后事,乃国之重典。修建皇陵,更是从登基之日便开始的头等大事,关乎国运,关乎风水,关乎皇室的尊严与传承。
而一代女帝沈知遥,竟要将这一切,全都抛弃?!
魏征的声音没有停顿,他继续读了下去,声音也因为震惊,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着,司设监以北海玄铁,铸一体之函。函成,将朕之遗蜕置于其中,以玄铁锁封之,永世不得开启。”
“此函,不必下葬,便留于这铜雀台之上。待太子李砚登基,国体稳固之后,由帝姬李陵书,亲手焚毁此楼。”
“届时,玉石俱焚,烈火熔金,朕之所有,皆归于虚无。朕来时孑然,去时亦然,如此,甚好。”
“”
“轰!”
遗诏的内容,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揽月阁内炸响。
春禾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焚楼?
让帝姬殿下,亲手烧了这座铜雀台?连同连同陛下的遗体一起?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决绝的遗嘱!
这位女帝,她不仅不要身后名,不要宗庙祭祀,她甚至要将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痕迹,都抹除得干干净净!
她不要人们记住她,也不要人们祭拜她。她要的是,彻底的,绝对的,永恒的虚无。
魏征读完最后一句,缓缓合上了铁卷,这位见惯了生死与权谋的老臣,此刻,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向李陵书,想从这位帝姬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的震惊,或者悲痛。
然而,他失望了。
李陵书的脸上,依旧是那片死寂的平静。
仿佛,这封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礼制的遗诏,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臣已遵陛下遗命,命将作监与司设监日夜赶工,玄铁函已经备好。”魏征的声音有些干涩,“就在楼下候着。”
李陵书点了点头。
“抬上来。”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魏征躬身领命,转身走了出去。
很快,一阵沉重无比的,令人牙酸的拖拽声,从楼梯处传来。
十六名宫中力士,一个个涨红了脸,青筋暴起,合力用粗大的铁链,拖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铁箱,一步一步,艰难地挪了上来。
那“铁箱”,长约七尺,宽三尺,高亦三尺。通体由不知名的黑色金属铸造而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种冰冷的、吸纳一切光线的哑光质感。
它看上去,不像是一口棺材。
更像是一座,用来囚禁绝世凶兽的,牢笼。
“轰——”
当玄铁函被安置在揽月阁中央时,它与白玉地面的碰撞,发出了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整个阁楼,似乎都为之震颤了一下。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沉重、绝望的气息,从那口玄铁函上,弥漫开来。
李陵书缓缓地,走到了玄铁函前。
她伸出那只缠着白布的右手,轻轻地,放在了铁函的表面。
一股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寒意,瞬间从掌心,侵入四肢百骸。
“你们,都退下。”她对那些还在喘着粗气的力士,和一旁的魏征说道,“这里,有本宫一人,足矣。”
魏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长叹一声,躬身行了一礼,带着所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揽月阁,再一次,只剩下了李陵书,和她同样惊骇到失语的侍女春禾。
以及,一口象征着荣耀与传统的紫檀金棺。
和一口,象征着决绝与虚无的玄铁囚笼。
李陵书走到沉香木榻前,看着那座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坟丘”。
她伸出双手,抓住了那早已被冻得僵硬的鲛绡帐幔,猛地,用力一扯!
“撕拉——”
那曾经灿若云霞的珍宝,此刻却脆弱得如同朽木,在她的手中,碎裂成无数纷飞的残片。
积雪,簌簌而下,露出了下面那口用黑布包裹的,紫檀金棺。
李陵书没有停顿。她走上前,亲手,揭开了那层黑布,露出了金棺华美的真容。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那沉重的棺盖。
躺在里面的母亲,神容安详,宛若沉睡。
五天五夜的冰雪封存,让她的容颜,没有丝毫变化。
李陵书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然后,她弯下腰,将手臂,从母亲的颈后和膝下穿过,用一种极其轻柔、却又无比坚定的姿态,将她,从那温暖的,铺满锦缎的棺中,横抱了起来。
,!
她的身体,是冰冷的,僵硬的,却并不沉重。
李陵书抱着母亲的遗体,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口黑色的玄铁函前。
她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脸。
那张她看了十七年,既敬又怕,既爱又恨的脸。
然后,她缓缓地,将她放了进去。
当沈知遥的身体,接触到玄铁函冰冷的内壁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如同金石相击的闷响。
李陵书为她整理好衣冠,让她以一种最端庄的姿态,躺在这座为她量身打造的,永恒的牢笼里。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转身,看向那巨大的,同样由玄铁铸造的函盖。
函盖之上,有一个复杂的、如同齿轮般咬合的机关,中央,是一个与那枚玄铁锁头对应的锁孔。
李陵书没有寻求任何人的帮助。
她用自己那单薄的身体,抵住涵盖的一角,用尽了五天五夜积攒下来的,最后一丝力气。
“起——!”
她低喝一声,手臂与额角的青筋,同时暴起。
那重逾千斤的玄铁函盖,竟被她,硬生生地,撬动了一丝。
然后,她一点一点地,将它推向玄铁函的上方。
“哐——当——!”
一声巨响。
函盖,与函身,完美地,合在了一起。
严丝合缝。
世界,被分成了两半。
从此,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日。
李陵书喘息着,身体摇摇欲坠。她扶着冰冷的铁函,才没有倒下。
她走到铁函的正前方,拿起了那把被魏征放在一旁的,玄铁锁。
她将锁头,对准了锁孔。
然后,她举起了那枚刻着“遥”字的玉佩,准备将它作为钥匙,永远地,封存这一切。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按下去的瞬间。
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手中的玉佩,又看了看角落里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中,有挣扎,有痛苦,有决绝,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疯狂。
她收回了玉佩。
然后,她用那把玄铁锁,直接,“咔嚓”一声,锁死了玄铁函。
这个锁,一旦锁上,便再也无法从外部打开。除非,用开启遗诏的那枚玉佩,从内部,将锁芯转动。
但现在,一切都晚了。
她亲手,掐断了这唯一的,理论上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她拿着那把本该作为钥匙的玉佩,一步一步,走到了那盆炭火前。
春禾不解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李陵书举起玉佩,在火光的映照下,最后看了一眼上面那个“遥”字。
然后,她松开了手。
玉佩,无声地,落入了那燃烧的,赤红的炭火之中。
没有激烈的声响。
羊脂白玉在极致的高温下,迅速地,由白转黄,由黄转黑,表面迸裂出无数细密的纹路。
最终,“啪”的一声轻响。
它四分五裂,变成了一堆毫无价值的,焦黑的碎块。
李陵书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仿佛被她投入火盆的,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信物,只是一块无用的石头。
玉佩,毁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打开那口玄铁函。
她的母亲,将如她所愿,被永远地,囚禁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与虚无之中。
李陵书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口巨大、沉默的玄铁函。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有两行清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她那空洞的眼眶中,滑落了下来。
泪水,滚烫。
滴落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瞬间,便凝结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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