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是一日之中阴气最盛的时刻,也是人心防备最为脆弱的时刻。
坤宁宫内,那扇曾被狂风撞开的殿门,此刻紧紧地关闭着。殿内,没有点一盏灯,浓郁的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长乐帝姬赵鸾,就站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自从那夜父亲的骨灰随风而逝,她便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冰冷的寝宫。她不理朝政,不见百官,整个人,仿佛也随着那捧骨灰,一同化作了虚无。
可今夜,她却罕见地,离开了那张冰冷的床榻。
在她的身前,那张简朴的木床上,还躺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面容俊美如玉石雕琢,只是那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慵懒笑意的唇角,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青白。他的胸膛,再也没有了丝毫的起伏。
沈知遥。
这个名字,曾是她生命中,除了父亲之外,唯一的光。
是他在她被囚禁于深宫、被世人遗忘的十年里,唯一一个,会翻过高高的宫墙,为她带来一枝新开的梅花,告诉她外面世界的人。
是他在靖王谋反、京城危在旦夕之际,一袭白衣,单枪匹马,于千军万马之中,为她杀出一条血路,将她护送到安全之地的人。
更是她登基之后,在朝堂之上,唯一一个,敢于直视她冰冷目光,用一种近乎于放肆的语气,提醒她“别忘了,你也是个人”的人。
他于她,是知己,是战友,更是这冰冷帝王路上,唯一能让她感到自己还“活着”的……同行者。
可现在,他死了。
就在方才,子夜的钟声刚刚敲响的那一刻。
没有任何征兆。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陪着不言不语的她,静静地坐着。然后,他忽然捂住了胸口,眉头痛苦地蹙起,看向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来不及说出口的歉意与不舍。
接着,他便倒了下去。
身体,在她怀中,一点一点地,失去了温度。
快得,让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诡异得,让她甚至怀疑,这只是又一个,让她痛不欲生的噩梦。
“……沈知遥?”
赵鸾缓缓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探向了他颈间的动脉。
那里,一片死寂。
再无半分跳动。
她又将手,移到了他的鼻下。
再无一丝气息。
他真的……死了。
继父亲之后,这世上,最后一个能让她感到温暖的人,也离她而去了。
黑暗中,赵鸾的身体,轻轻地晃了晃。
一股极致的、冰冷到骨髓里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那是一种,比失去父亲骨灰时,还要深沉、还要彻底的绝望。
天,要亡我赵氏吗?
先是母亲,再是父皇,如今,连他……也要从我身边夺走。
是不是下一步,就轮到我了?
是不是,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坐上这张龙椅?
一个又一个足以动摇她心智的念头,如同来自九幽地府的魔音,疯狂地,在她脑海中嘶吼、盘旋。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剧烈地抽搐着,痛得她几乎要蜷缩在地。
她感觉到,自己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经历了接二连三的打击之后,已经绷到了极限,即将……彻底断裂。
就在她即将被这灭顶的黑暗与绝望所吞噬的刹那——
她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一样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是沈知遥的手。
那只曾为她执剑、为她杀敌、为她拨开无数荆棘的手,此刻,正无力地垂在床沿。
而就是这冰冷的触感,却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她脑海中所有的混乱与魔障!
她猛地清醒了过来!
不!
我不能倒下!
如果我倒下了,谁来为父皇守住这江山?
如果我倒下了,那些被我亲手送上断头台的陇西李氏的冤魂,那些虎视眈眈的藩王与外敌,会将这大炎王朝,撕成碎片!
更重要的是……
如果我倒下了,沈知遥,他就真的……白死了!
一个念头,如同淬了毒的闪电,划破了她心中的黑暗——
他的死,绝非偶然!
他身体一向康健,半个时辰前,还好端端地与自己说话。怎么会突然暴毙?
这宫中,有内鬼!
有人,在他身上,下了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能瞬间取人性命的……奇毒!
这个认知,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她心中所有悲伤的火焰,只剩下了一片冰冷刺骨的、燃烧着熊熊怒火的寒冰!
他们杀了他,下一个,就是我!
他们要的,是这把龙椅,是这整个天下!
想得美!
赵鸾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骇人至极的、近乎于疯狂的杀意!
她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她没有哭,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
悲伤,是弱者的情绪。
而她,从今往后,再也没有资格软弱了。
她走到桌边,摸索着,点燃了一盏琉璃宫灯。
昏黄的光,如同水波一般,温柔地荡漾开来,重新照亮了这间冰冷的寝宫,也照亮了她那张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令人心悸的脸。
她端着灯,重新走回床边,将灯盏,轻轻地,放在了床头的柜子上。
然后,她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床沿,借着那微弱的灯光,一寸一寸地,凝视着沈知遥那张再也不会有任何表情的脸。
她要将他的样子,深深地,刻进自己的骨髓里,灵魂里。
她要记住,这张脸,是为了谁而失去了生机。
她要记住,这份债,她该向谁去讨还!
门外,传来了冷月小心翼翼的、带着担忧的声音。
“陛下……您,没事吧?”
她似乎听到了方才殿内那不同寻常的死寂。
赵鸾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传朕旨意。”
“从即刻起,任何人,不得靠近坤宁宫主殿半步,违令者,斩。”
“对外宣称,朕……旧疾复发,需静养,不见任何人。”
门外的冷月,身子猛地一颤。
她听出了陛下声音里那份不同寻常的冰冷与决绝。她不知道殿内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一定是发生了天大的事!
“……是,奴婢遵旨。”
她恭敬地应下,随即,脚步声远去。
很快,整个坤宁宫,便被一层无形的、肃杀的禁制,彻底笼罩了起来。
……
第一天。
赵鸾就这么持着灯,静静地守着。
她不吃,不喝,不睡。
她只是看着他。
仿佛要将这二十年来,所有错过的时光,都在这一刻,全部补回来。
她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夜。所有人都去参加宫宴了,只有她,被遗忘在冷宫之中。是少年时的沈知遥,浑身是雪,狼狈地翻过宫墙,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偷偷藏在怀里的肉包子,塞到了她手里。
他说:“赵鸾,过年了,不能饿着。”
她想起了,五年前,她第一次被允许离开冷宫,却被其他皇子公主百般刁难羞辱。是沈知遥,挡在了她的身前,用一种近乎于狂妄的姿态,对着所有人说:“谁敢动她,先从我沈知遥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还想起了……
她登基的那一夜。
他也是这样,静静地陪着她。
他看着她身上那沉重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袍,忽然笑着问她:“赵鸾,你后不后悔?”
她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她想回答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他那早已冰冷的脸颊,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沈知遥,我不后悔。”
“以前不悔,现在……更不悔。”
因为,只有坐在这张龙椅上,我才有能力,为你复仇。
……
第二天。
尸体,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变化。
尽管殿内温度极低,但那种属于死亡的、无法逆转的僵硬与冰冷,还是不可避免地,开始在他的身上,蔓延开来。
赵鸾依旧守着。
她的脸色,比躺在床上的沈知遥,还要苍白。她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的双眼,因为长时间没有合眼,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她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玉石雕像,美丽,却充满了濒临崩溃的、致命的脆弱感。
可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亮得,像两簇在冰原之上,熊熊燃烧的鬼火。
那里面,是无尽的仇恨,是不死不休的决绝。
她开始思考。
思考如今的朝局。
陇西李氏虽然倒了,但他们的根系,盘根错节,遍布朝野。自己登基日短,除了沈知遥和少数几个心腹,整个朝堂,皆是可用,却不可信之人。
而沈知遥,是她唯一可以倚仗的、在军中的力量。
他一死,等于斩断了她的左膀右臂。
这个时候,秘不发丧,是唯一的选择。
一旦他的死讯传出,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必然会闻风而动!届时,内忧外患,这刚刚稳定下来不久的江山,顷刻之间,便会再次陷入动荡!
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她必须,要为自己,也为沈知遥,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
第三天。
子夜。
整整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赵鸾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她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殿门前,打开了那道禁闭了三日的门。
门外,冷月如同雕像一般,寸步不离地守在那里。看到殿门打开,看到赵鸾那副几乎不似人形的模样,她吓得魂飞魄散,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陛下!”
“闭嘴。”
赵鸾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她没有理会冷月的惊恐,只是冷冷地,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去,传镇抚司指挥使,让他带上最可靠的四个人,立刻到此。”
“还有,备一口最好的金丝楠木棺,送到这里来。”
“记住,所有的一切,都要在暗中进行。若有半点风声泄露出去……”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血光。
“朕要他人头落地。”
“是!”
冷月不敢多问,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与疑惑,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
一口沉重的、散发着幽香的棺椁,被四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镇抚司缇骑,悄无声-息地,抬入了坤宁宫。
指挥使跟在后面,当他看到床上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时,这位杀人如麻的帝王鹰犬,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
沈……沈将军!
他终于明白,陛下为何要封宫三日,为何要如此慎重!
“将他……入殓。”
赵鸾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
在指挥使的示意下,缇骑们小心翼翼地,将沈知遥的尸体,抬起,然后,轻轻地,放入了那口棺椁之中。
当棺盖,即将合上的那一刻。
赵鸾忽然开口:“等等。”
她走上前,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棺中之人。
然后,她从自己的发间,取下了那根,父皇留给她的,唯一的一支白玉簪。
她将那支簪子,轻轻地,放在了沈知遥的胸口。
“沈知遥。”
“黄泉路远,有它……替我陪你。”
“你且,等我一等。”
“等我……将那些害你之人,一一揪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之后……”
“我便,来寻你。”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再也不看一眼。
“盖棺!”
“轰——”
沉重的棺盖,合上了。
隔绝了,阴阳。
也隔绝了,她在这世间,最后的一丝留恋。
“抬出去。”
赵鸾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去哪?”指挥使颤声问道。
“铜雀台。”
指挥使猛地一愣。
铜雀台旧址?那里……不是元贞皇后的伤心之地吗?
“就放在那。”赵鸾没有解释,“搭一座白帐,将棺椁罩住。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
当天夜里,天色骤变。
本是初春的季节,却毫无征兆地,飘起了漫天的、鹅毛般的大雪。
凄冷的寒风,卷着雪花,呼啸着,刮过整座皇城。
铜雀台的旧址之上,一座刚刚搭起的、简陋的白色营帐,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撕碎。
营帐之内,那口黑色的金丝楠木棺,静静地安放着。
赵鸾一袭黑衣,独立于帐外,任由那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很快,便为她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
她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与这风雪,融为一体的望夫石。
她的身后,遥远的奉天殿方向,灯火通明。
她知道,此刻,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因为,今天早朝之时,内阁首辅刘承义,已经代她,向文武百官,宣布了那个被她捂了三天的消息——
“陛下龙体违和,偶感风疾,即日起,暂免朝会,静养宫中。”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京城这潭深水之中,再次,激起了无数的暗流与猜测。
可这一切,赵鸾都已不在乎。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那座被风雪覆盖的白帐。
雪,越下越大。
很快,便将那座孤零零的白帐,将那片荒芜的旧台,将这整座巍峨的皇城,都掩盖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纯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