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行滚烫的清泪,是李陵书为曾经的自己流的,最后的葬礼。
当泪珠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凝结成冰的那一刻,她心中最后一点属于少女的柔软,也随之彻底冻结、粉碎。
她缓缓直起身,那张苍白如雪的脸上,再无半分波澜。那双刚刚流过泪的眼睛,此刻却比万年不化的玄冰,还要寒冷,还要空洞。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春禾。
“火油。”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像一块冰冷的铁,砸在春禾的耳中。
“火火油?”春禾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殿下您您要火油做什么?”
虽然已经听过了那份疯狂的遗诏,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春禾还是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李陵书没有回答。
她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仿佛在说,你可以不给,但那只会让你死得更快一些。
春禾被这眼神看得通体冰寒,她再也不敢有丝毫的迟疑,连滚带爬地冲到阁楼的角落,从禁军备下的物资箱里,拖出了几桶沉重的,用油布密封的木桶。
那是为了夜间照明和取暖,而预备的火油。
李陵书没有让她动手。
她亲自走到一桶火油前,拔掉了上面的木塞。一股刺鼻的、浓烈的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提起那沉重的油桶,踉跄了一下,但很快便稳住了。五天五夜的枯坐,早已让她的身体虚弱到了极限,但此刻,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偏执而疯狂的力量,支撑着她。
她提着油桶,开始在这座极尽奢华的揽月阁中,缓缓行走。
她走过那张摆放着文房四宝的紫檀木长案,毫不犹豫地将火油倾倒在那些价值连城的宣纸与古砚上。
她走过那面挂着前朝画圣吴道子真迹《八十七神仙卷》的墙壁,冰冷的火油顺着画卷流下,将仙人们飘逸的衣带,浸染成一片油腻的污浊。
她走过那架由整块和田玉雕琢而成的巨大屏风,火油在光滑的玉面上,蜿蜒流淌,如同毒蛇爬过的痕迹。
书籍,地毯,帷幔,桌椅
所有的一切,无论是价值连城的珍宝,还是巧夺天工的陈设,在她眼中,都与朽木无异。
她面无表情地,将死亡的种子,播撒在这座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春禾跪在远处,用手死死地捂着嘴,身体抖得像风中的筛糠。她看着帝姬那如同梦游般的身影,看着她亲手,将这座象征着帝国荣耀的建筑,变成一座巨大的、浸满了火油的柴堆。
她觉得,殿下疯了。
不,是这座皇宫,这个天下,都疯了。
当最后一滴火油,被倾倒在那口孤零零的紫檀金棺上时,李陵书扔掉了木桶。
她缓缓走回揽月阁的中央,走回到那口巨大、冰冷的玄铁函旁。
她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火折子。
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拔开盖子,对着吹管,轻轻一吹。
“噗”的一声。
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在昏暗的阁楼中,跳动起来。
那火苗很小,很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但它映在李陵书那双漆黑的、空洞的瞳孔里,却像是两团足以焚尽八荒的,地狱业火。
她看着这簇小小的火焰,就像看着一个新生的希望,又像是在欣赏一场注定的毁灭。
然后,她屈指一弹。
那枚带着火星的火折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无声地,落在了不远处那被火油浸透的,华美的波斯地毯上。
一秒。
两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然后——
“轰!!!”
一堵蓝色的火墙,拔地而起!
火焰,在接触到火油的瞬间,发出了雷鸣般的爆响!它像一头被唤醒的远古凶兽,贪婪地,扑向四周的一切!
火舌舔舐着紫檀木的桌案,桌案在瞬间扭曲、碳化,发出痛苦的呻吟!
火焰卷上那幅《八十七神仙卷》,画中的仙人,在烈火中挣扎、扭曲,最终化为一缕飞灰!
火焰吞噬了层层叠叠的鲛绡帐幔,那薄如蝉翼的织物,在瞬间便化为虚无,只留下一片绚烂的光影!
整个揽月阁,在顷刻之间,便变成了一座巨大而华丽的熔炉!
灼热的气浪,如同惊涛骇浪般,扑面而来!
春禾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着门口逃去。
而李陵书,却依旧站在原地。
她站在那口玄铁函的旁边,任由那足以将钢铁融化的热浪,炙烤着她的身体,吹得她满头青丝狂舞。
火焰的光芒,将她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宛如神魔。
她没有逃。
她只是静静地,隔着那熊熊燃烧的火墙,凝视着那口躺着她母亲遗体的,冰冷的玄铁囚笼。
仿佛,她也要与这座楼,与她的母亲一起,在这场大火中,玉石俱焚。
,!
“殿下!快走啊!殿下!”
已经逃到门口的春禾,回头看到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她不顾一切地嘶喊着。
然而,李陵书却充耳不闻。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楼外的羽林卫郎将陈庆,也察觉到了不对。当他看到揽月阁的窗口喷出火舌的那一刻,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带着两名亲卫,踹开殿门,顶着那灼人的热浪,冲了进来!
“殿下!危险!”
陈庆一把抓住李陵书的手臂,不顾君臣之礼,强行将她往外拖。
“放开!”李陵书的声音,在烈火的咆哮声中,显得尖锐而冰冷。
“得罪了!”
陈庆心知此刻不是讲规矩的时候,他大喝一声,竟直接将李陵书拦腰抱起,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向着楼外冲去!
就在他们冲出揽月阁的瞬间,身后,一根被烧得焦黑的巨大横梁,“轰隆”一声,砸了下来,正好落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激起漫天火星!
铜雀台,烧起来了。
这场大火,是如此的猛烈,如此的势不可挡。
它从最高层的揽月阁开始,迅速地,向下蔓延。
火光,染红了半边天际。
那浓重的黑烟,更是冲天而起,形成一根巨大的、连接天地的黑色烟柱,即便是远在数十里之外,也清晰可见。
整个皇城,都被惊动了。
无数的宫人,从睡梦中惊醒,他们冲出房间,骇然地望着西北方那片被映照得如同白昼的夜空,一个个面无人色,跪地叩拜,以为是天神发怒,降下了神罚。
然而,诡异的是,面对如此滔天大火,负责救火的禁卫军,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们只是封锁了铜雀台周围的所有道路,严禁任何人靠近。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座象征着帝国荣光的建筑,一点一点地,被烈火吞噬。
李陵书被陈庆强行带到了安全地带。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找了一处空地,静静地站着,仰着头,看着那场由她亲手点燃的,盛大而华美的葬礼。
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跃。
她看到,无数的琉璃瓦,在高温下融化,如同金色的泪滴,从飞檐之上滴落。
她听到,那些坚硬的梁柱,在烈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的悲鸣。
她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木材、丝绸、玉石、黄金,以及无数奇珍异宝,在燃烧后混合成的,一种奇异而奢靡的香味。
这场大火,是世间最昂贵的祭品。
它烧掉的,是足以支撑一个中等国家数十年用度的,无尽财富。
它埋葬的,是一个时代,和一个女人,全部的骄傲与孤独。
大火,整整燃烧了一日一夜。
从黑夜,到白昼,再到黑夜。
那冲天的火光,从未停歇。
直到第二日的清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刺破铅灰色的云层时,那肆虐了一日一夜的火焰,才终于耗尽了它最后的力气,渐渐平息。
铜雀台,没了。
原地,只剩下一片广袤的,冒着缕缕青烟的焦土与废墟。
所有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都化为了乌有。只剩下几根烧得漆黑的,如同鬼影般矗立的残柱,诉说着这里曾经的辉煌。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尘和灰烬的味道。
大火刚刚熄灭,废墟的中心,依旧散发着惊人的热量,脚下的土地,滚烫得足以将人的鞋底融化。
李陵书不顾所有人的劝阻,独自一人,走进了这片死亡之地。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那片废墟的中央。
那里,曾是揽月阁的所在。
在一片焦黑的瓦砾和灰烬之中,那个巨大的玄铁函,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已经被烧得通体赤红,又在冷却后,变成了一种暗沉的、带着龟裂纹路的灰黑色。在它的正中央,一道巨大的、狰狞的裂缝,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玄铁,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这焚尽一切的烈焰。
它裂开了。
李陵书缓缓地,在玄铁函前,跪了下来。
她伸出那双依旧缠着纱布的手,隔着灼人的热气,探向那道裂缝。
她透过那道狰狞的裂口,向里望去。
里面,没有焦黑的尸骸,没有恐怖的景象。
只有一片,纯白。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的,纯粹的白色。
在烧得漆黑的铁函内部的映衬下,那白色,白得刺眼,白得不似人间之物。
遗诏上说,“骨白如盐”。
诚不欺我。
那一日一夜的烈火,将她母亲的血肉、筋骨、连同那口紫檀金棺,都焚烧得干干净净。最终,只留下了这最纯粹的,由一身傲骨所化的,洁白如盐的骨灰。
李陵书静静地看着。
许久,她从怀中,取出了两个事先准备好的锦囊。
一个,是素白的,没有任何花纹的粗布袋。
另一个,则是用黑色丝绸缝制的,绣着一朵幽暗的、盛开的血色海棠的精致香囊。
,!
她将那双缠着纱布的手,缓缓地,伸进了那道滚烫的裂缝之中。
灼热的铁壁,烫得她手上的伤口,发出“滋滋”的轻响,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
李陵书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她小心翼翼地,从铁函的底部,捧起了一捧洁白的骨灰。
那骨灰,很轻,很细,像沙,又像盐。捧在手里,依旧带着惊人的温度。
她站起身。
朔风,吹过这片死寂的废墟,卷起地上的尘埃。
李陵书松开手。
任由那捧白色的骨灰,随着风,飘散开来。
它们有的,落在了焦土里;有的,附着在残破的梁柱上;有的,被风带向了更远的地方
她让她的母亲,与这座由她亲手缔造,又在她自己的意志下毁灭的铜雀台,永远地,融为了一体。
从此,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粒尘埃,都是她的血肉,她的坟墓。
做完这一切,李陵书又弯下腰,用那只已经被烫得血肉模糊的手,再次捧起了一捧骨灰。
这一次,她没有再将它洒掉。
而是无比珍重地,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悉数装入了那个黑色的,绣着血色海棠的丝绸香囊里。
她将香囊的口,用红线,死死地系紧,打了一个永远也无法解开的死结。
然后,她将这个尚有余温的香囊,挂在了自己的腰间,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身体。
一半归于天地。
一半,长伴己身。
从此,母亲的傲骨,将成为她的负重,她的枷锁,她永不离身的,一部分。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狼藉的废墟,和那口已经空了的、裂开的铁函。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当她走出废墟,回到长信宫时,天已经大亮。
她屏退了所有下人,包括哭得双眼红肿的春禾。
独自一人,走进了自己那冰冷、空旷的寝殿。
她走到自己的床前,解下了腰间那个黑色的香囊。
她没有将它收起来。
而是伸出手,将它,高高地,悬挂在了自己床帐最顶端的,那个纯金打造的宝相花挂钩上。
那个位置,正好是她每晚躺下时,视线所及的正上方。
黑色的丝绸香囊,在清晨微弱的光线里,随着从窗缝透进来的微风,轻轻地,摇曳着。
像一个沉默的、无声的提醒。
提醒着她,死亡,从未远离。
提醒着她,从今往后,她将与谁,同眠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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