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史官魏征颤颤巍巍地退出养心殿,消失在那片深沉的宫廷夜色中时,这座象征着帝国权力中枢的殿堂,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鸾依旧端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之上,一动不动。
她面前的御案上,那卷刚刚被她亲笔批下“可”字的《昭帝实录》,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嘲讽,静静地躺在那里。
“帝一生无泪……”
她轻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咀嚼着这五个字。
然后,一抹极淡的、充满了悲凉与自嘲的笑意,浮现在她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唇角。
父皇,您听到了吗?
史官们说,您这一生,从未流过一滴眼泪。
他们将您塑造成了一尊没有凡人情感、坚不可摧的神只。而我,您的女儿,亲手在这份献给神只的祭文上,落下了最后的印章。
从此以后,史书上,再也不会有那个会在深夜里,对着亡妻的画像无声落泪的丈夫;再也不会有那个会因为逆子谋反而气到吐血的父亲;更不会有那个在临终前,眼中满是不舍与牵挂的凡人。
您所有的痛苦、脆弱与挣扎,都被我,亲手抹去了。
您一定……很失望吧。
赵鸾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那份足以将她溺毙的、排山倒海般的愧疚与痛苦,强行压回了心底的最深处。
她不能倒下。
从她批下那个“可”字开始,她与她的父亲,便一同被永远地钉在了神坛之上。
神,是不会哭的。
“摆驾,回宫。”
她用一种近乎于虚无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说道。
声音落下,殿门外,立刻响起了内侍总管恭敬的回应:“是,陛下。”
他们一直都在。
只是,没有她的命令,绝不敢踏入这殿门半步。
坤宁宫。
这里本是历代皇后的居所,如今,却成了长昭女帝的寝宫。
宫内的陈设,简单到了近乎于简陋的地步。除了必要的桌椅床榻,再无任何多余的装饰。整个宫殿,空旷而冷清,像是一座华丽的冰窖。
赵鸾遣退了所有伺候的宫女与太监,连冷月,也被她留在了殿门之外。
她需要独处。
尤其是在今夜。
巨大的宫殿内,只点着一盏孤零零的宫灯。昏黄的光晕,将她那道纤细而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她没有去床榻,而是径直走到了内殿的一方案几前。
案几之上,没有胭脂水粉,没有珠宝首饰,只静静地摆放着一个东西——
那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瓶。
瓶中,盛放着小半瓶金色的、如同流沙般细腻的粉末。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粉末仿佛依旧带着一丝淡淡的、温润的光泽,仿佛其中还蕴含着某种神秘而强大的力量。
那是她父亲的骨灰。
是昭帝赵渊,燃尽了帝国龙气,以身殉道之后,留存于这世间的,唯一的一点痕迹。
这是她最后的,也是最深的秘密。
是她在每一个孤枕难眠的深夜,唯一可以汲取到一丝温暖的源泉。
赵鸾缓缓地伸出手,将那只冰冷的琉璃瓶,捧在了手心。
她慢慢地,坐到了地面上,将整个身体,都蜷缩在了案几的阴影里。她背靠着冰冷的桌腿,将那只琉璃瓶,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这个姿势,充满了不安全感,像一个受了伤、在寻求庇护的、无助的孩子。
只有在这个时候,只有在抱着这只琉璃瓶的时候,她才敢卸下那身沉重的、名为“女帝”的铠甲,变回那个会哭、会痛、会软弱的……赵鸾。
“父皇……”
她的嘴唇,轻轻地贴着冰冷的瓶身,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
“女儿……是不是做错了?”
“女儿把您……变成了一个无情无泪的怪物……”
“您在史书里,成了一个完美的符号,一个冰冷的象征……可我知道,您不是的……您不是的……”
她的眼眶,渐渐地红了。
那双在朝堂之上,足以让三公九卿都为之胆寒的凤眸,此刻,却盈满了水汽,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忍住了。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些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生生地,逼了回去。
她刚刚才亲手缔造了一个“无泪”的神话,她自己,又怎么能哭?
她只是更用力地,将琉璃瓶抱紧,仿佛要将自己,都融入其中。她将脸颊深深地埋在瓶身之上,贪婪地,汲取着那份只存在于她想象之中的、属于父亲的温暖与气息。
“父皇……女儿好累……”
“这张龙椅,太冷了……”
“这万里江山,太重了……”
“女儿……快要撑不住了……”
她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祈祷,将那些绝不敢对任何人言说的脆弱与疲惫,对着怀中那冰冷的骨灰,一一倾诉。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冰面开裂般的脆响,毫无征兆地,从她怀中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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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鸾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所有的倾诉与脆弱,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地,缓缓地,低下了头。
她看到,她怀中那只完美无瑕的琉璃瓶,那只被她视若性命的琉璃瓶瓶身上,竟然……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那道裂纹,像一条银色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毒蛇,从瓶底,蜿蜒而上。
“不……”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她苍白的嘴唇间,不受控制地溢出。
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的错觉。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抚摸那道裂纹,可她的指尖,还未触及瓶身——
“咔嚓……咔嚓嚓……”
更加密集、更加清脆的碎裂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那道裂纹,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蔓延、分叉,在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便如同一张巨大的、惨白的蜘蛛网,瞬间,爬满了整个琉璃瓶!
赵鸾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一股前所未有的、足以将她灵魂都冻结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她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下意识地,想要用双手,去箍住那个即将分崩离析的瓶子。
可是,已经太晚了。
就在此时,一阵毫无征兆的、异常猛烈的狂风,“轰”的一声,撞开了那扇紧闭的殿门!
夜风,如同鬼哭狼嚎,夹杂着一种蛮横而不容抗拒的力量,疯狂地卷入了这死寂的寝宫!
烛火,瞬间熄灭!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也就在这片黑暗降临的同一瞬间——
“嘭!”
一声闷响。
那只在她怀中被捧了无数个日夜的琉璃瓶,终于承受不住那遍布全身的裂痕,彻底地,爆裂开来!
它没有化作锋利的碎片。
而是直接,碎成了一捧比尘埃还要细腻的、晶亮的粉末,从她的指缝间,无声地滑落。
紧接着,那小半瓶金色的、带着最后余温的骨灰,便失去了所有的束缚,暴露在了这狂暴的夜风之中!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充满了绝望与惊恐的尖叫,划破了这死寂的夜!
赵鸾疯了一般,用双手去拢,去抓,去抢救那些从她掌心升腾而起的金色粉末!
可是,她什么也抓不住!
那阵诡异的狂风,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精准地卷起了所有的金色骨灰。
那些粉末,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而温柔的光芒,它们在她面前,盘旋、飞舞,仿佛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依稀可以辨认出龙形轮廓的幻影。
那幻影,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做最后的、无声的告别。
然后,便随着那阵呼啸的狂风,义无反顾地冲出了殿门,飞向了那片深邃无垠的、漆黑的夜空,转瞬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停了。
就像它来时一样,突兀而诡异。
被撞开的殿门,在风停之后,缓缓地,发出了“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然后,又轻轻地合上了。
月光,从门缝中透射进来,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狭长的、惨白的印记。
整个世界,又恢复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从未发生过。
赵鸾,依旧保持着那个跪坐在地的姿势。
她的双手还高高地举在胸前,维持着那个徒劳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动作。
可是,她的掌心,空空如也。
没有琉璃瓶,没有骨灰,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粉末,都没有留下。
什么……都……没有了。
她最后的念想。
她唯一的温暖。
她与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那个人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
断了。
彻彻底底地,断了。
“陛下!”
殿门外,传来了冷月焦急而惶恐的呼喊。刚才那声凄厉的尖叫,已经惊动了她。
“陛下!您怎么了?!”
她疯狂地拍打着殿门,却不敢擅自闯入。
殿内,没有任何回应。
赵鸾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自己那双空无一物的手。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看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哭。
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是一尊被工匠精心雕琢出来、却忘了刻上五官喜悲的、完美的人偶。
那是一种超越了悲伤、超越了痛苦的、极致的,麻木。
仿佛她的灵魂,也随着那捧金色的骨灰,一同被那阵狂风,带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挺直了自己那早已僵硬的脊背。
她缓缓地从那冰冷的地面上,站了起来。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生了锈的傀儡,缓慢而滞涩。
她没有理会门外冷月那一声声几乎要哭出来的呼喊。
她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扇被风吹开又合上的殿门前。
她透过那道狭长的门缝,望向了外面那片无边无际的、吞噬了她父亲最后痕迹的,黑暗的夜空。
父皇。
您终究,还是不肯留下来陪女儿吗?
连最后一点念想,您都要亲手,从女儿身边带走。
您是怪女儿,将您写成了一个无情无泪的怪物吗?
还是……您想用这种方式,来告诉女儿……
不要再回头了。
不要再留恋了。
从今往后,这条布满了荆棘与鲜血的帝王之路,只能由我一个人,走下去了。
是吗?
赵鸾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如同一尊,与这无边黑夜融为一体的,孤独的石像。
良久,良久。
她终于对着那片虚无的、冰冷的夜空,用一种近乎于立誓的、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轻声说道:
“父皇……您,放心去吧。”
“这万里江山……这昭朝天下……”
她的声音,顿了顿。
当她再次开口时,那声音中所有残存的、属于“赵鸾”的脆弱与情感,都已被彻底剥离。
剩下的,只有属于“长昭女帝”的、如同钢铁般冰冷坚硬的意志。
“朕,赵鸾,以魂为誓,以血为盟……”
“必守之。”
“……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