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终究是未能照进史馆那扇终年紧闭的窗。
这里是帝国记忆的坟场,也是帝国真相的圣殿。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旧纸、松烟墨和樟脑混合而成的、厚重而独特的气味。阳光被高高的卷宗架子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在地面上投下几缕无力的、尘埃浮动的光斑。
史官魏征,已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枯坐了三天三夜。
他面前的檀木长案上,铺着一卷长达数丈的雪白宣纸。那是《昭帝实录》的最后一卷,也是最为重要的一卷——盖棺定论的“本纪赞”。
这位在大炎王朝德高望重、以铁笔直书而闻名的老史官,此刻却面容枯槁,双眼布满血丝,手中的那支狼毫紫檀笔,重若千钧,迟迟无法落下。
他的胡须和头发,早已花白,此刻更是显得凌乱不堪。三天来,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将先帝赵渊在位的三十七年,事无巨细,尽数梳理。从登基时的意气风发,到中期的励精图治,再到晚年被奸佞蒙蔽、沉疴缠身的力不从心……一桩桩,一件件,都已化作了他笔下那冷静而客观的文字。
史官的职责,是记录真相。
可“真相”,又是什么?
是先帝在元贞皇后薨逝之后,于无人深夜,在漪安宫外那棵枯死的海棠树下,无声地伫立,一夜白头的真相?
还是先帝在得知靖王于边境拥兵自重、意图谋反之时,气血攻心,呕出那口染红了龙袍的鲜血,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为人父的悲痛与失望的真相?
亦或是,在弥留之际,他将象征着帝国气运的龙气尽数燃烧,只为给自己的女儿铺平前路时,那双浑浊眼眸中,流露出的无尽不舍与牵挂的真相?
这些,魏征都知道。
他作为史官,有资格查阅宫中最为机密的起居注。那些年轻的记录官或许会因为敬畏或恐惧而有所删减,但魏征,却能从字里行间,拼凑出一位帝王,在褪去九五之尊的光环后,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凡人的,所有喜怒哀乐。
他有血,有肉,更有……泪。
可是,他不能这么写。
三日前,当朝首辅刘承义,亲自来了史馆一趟。
这位在朝堂上以圆滑着称的老臣,没有说一句威胁的话,只是与他一同,喝了一盏早已凉透了的茶。
临走时,刘承义抚摸着一排排高耸入顶的书架,意有所指地叹息道:“魏大人,史书,是写给后人看的。如今的天下,需要的是一尊神,而不是一个……会哭的人。先帝是,新帝……亦然。”
魏征懂了。
新帝以雷霆手段肃清朝野,根基未稳,四方藩王与北境蛮族皆虎视眈眈。这个时候,百姓中流传的“女帝魂归”的神迹,与其说是祥瑞,不如说是一剂强心针。天下,需要相信他们的君王是天命所归,是与众不同的。
那么,作为这位天命之女的父亲,先帝赵渊,就绝不能是一个会因为丧妻之痛而一夜白头,会因为逆子之举而吐血悲愤,会因为舐犊之情而流露软弱的凡人。
他必须是完美的,是坚不可摧的,是如神只一般,没有丝毫凡人情感的圣君。
只有这样,才能反衬出新帝继承这份天命的……合法性与神圣性。
这,是政治。
是帝王之术。
却与魏征坚守了一生的“信史”二字,背道而驰。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仿佛有两个身影在疯狂地交战。
一个声音在呐喊:写真相!你是史官,你的笔,重于泰山!帝王会更迭,王朝会覆灭,唯有你笔下的文字,能穿越时空,告诉后人,这里曾有过一个怎样真实的人!
另一个声音却在冷笑:真相?什么是真相?你写下真相,动摇了国本,引得天下大乱,生灵涂炭,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为了你一个人的风骨,要让这千万黎民来陪葬吗?史官的笔,不仅要对得起死人,更要对得起……活人!
“嗬……嗬……”
魏征的喉咙里,发出了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他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笔,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几乎要将那坚硬的紫檀木笔杆,生生捏碎!
最终,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眸中,所有的挣扎与痛苦,都已褪去,只剩下了一片死灰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做出了选择。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那卷白宣的末尾,在那洋洋洒洒数万字的记述之后,落下了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几行字。
“……帝天纵之姿,承大统,内清奸佞,外御强敌,宵衣旰食,凡三十七载。其性刚毅,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天下缟素而心如磐石。尝有近侍言,未见帝有喜怒之色,亦未见其为私情所动……”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整个史馆,静得能听到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的微弱声响。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手腕平稳地,一字一顿地,写下了那句足以定义一个时代的谎言。
“……史臣赞曰:昭帝承天景命,匡扶社稷,德被四海,威加八方。其志如铁,其心如鉴,临万民,驭百官,皆以大公。宫人、近臣皆言,帝一生无泪,真万古一帝也。”
帝。
一。
生。
无。
泪。
当最后一个“泪”字写完,收笔的那一刹那,魏征手中的那支紫檀笔,“啪”的一声,从中折断。
一滴浑浊的、滚烫的液体,从他那干涩的眼眶中,滴落下来,正好落在了那个刚刚写就的“泪”字之上,将那漆黑的墨迹微微晕开。
他缓缓地用袖子,擦去了自己脸上的泪痕。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那卷刚刚完成的《昭帝实录》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像是在祭奠一个逝去的人。
也像是在……祭奠那个坚守了“真相”一辈子的、已经死去的自己。
……
养心殿。
这里曾经是先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如今,它的新主人,变成了长昭女帝,赵鸾。
殿内的陈设,没有丝毫改变。
书案上依旧摆放着先帝生前最爱的那方端砚,墙上依旧挂着那幅气势磅礴的《江山万里图》,甚至连空气中,都还若有似无地,飘散着一丝淡淡的、属于父皇的、龙涎香与草药混合的气息。
赵鸾,就坐在这座充满了回忆的殿堂里。
她穿着一身素黑的常服,长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束起,褪去了登基大典时的所有威严与华丽,却更添了几分令人不敢直视的、深入骨髓的清冷。
她的面前,堆积着如同小山一般的奏折。
自她登基以来,便是如此。她仿佛要用无休无止的政务,来填满自己所有的时间,来麻痹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殿门被轻轻推开,内侍总管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影佝偻、步履蹒跚的老者。
正是史官魏征。
他捧着一个由黄绫包裹的紫檀木盒,一步一步,走到了御案之前,然后,撩起衣袍,跪倒在地。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臣,翰林院掌院学士、史馆总裁官魏征,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
赵鸾没有抬头,手中的朱笔,依旧在飞速地批阅着奏折,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魏征将手中的木盒,高高举过头顶,沉声道:“启奏陛下,《昭帝实录》已尽数修撰完毕,臣……特来请陛下御览。”
朱笔,停住了。
整个养心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之后,一道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缓缓地,投射了过来,落在了魏征和他手中的那个木盒之上。
魏征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山岳般的压力,当头罩下,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这位新帝,虽然年轻,但其心智之深沉,手段之酷烈,比之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尤其是,在关于先帝的任何事情上。
他今日呈上的,是一卷用谎言堆砌而成的史书。他不知道,这位亲眼见证了先帝所有脆弱与病痛的女儿,在看到这卷《实录》之后,会是何等的雷霆之怒!
或许,他今日,便走不出这养心殿了。
但他不悔。
死则死矣。
“呈上来。”
赵鸾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内侍总管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盒,呈到御案之上,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并将所有伺候的宫人,全部带出了殿外。
偌大的养心殿,只剩下了君臣二人。
赵鸾缓缓地,打开了木盒,取出了那卷还带着墨香的《昭帝实录》。
她没有从头看起。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最后那段“本纪赞”之上。
魏征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埋着,甚至能听到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他在等待着,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决定他生死的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养心殿内,落针可闻。
那沉默,是如此的漫长,如此的煎熬,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他听到了宣纸被轻轻放下的声音。
然后,便是长久的、更加令人窒息的寂静。
魏征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他几乎可以想见,龙椅之上的那位女帝,此刻是何等讥讽、何等愤怒的表情。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没有等到雷霆震怒,也没有等到任何质问。
他只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从遥远天际传来的叹息。
那叹息声中,听不出喜怒,却蕴含着一种……连魏征这位年过古稀的老人,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
然后,他看到一只素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从御案之后伸了出来,取过了一旁的朱砂笔。
魏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那支笔,悬停在了他写下的那句“帝一生无泪”之上。
停了很久,很久。
久到魏征几乎以为,那支笔会毫不犹豫地划掉这句弥天大谎,然后,在他的名字上,画上一个代表着死亡的红圈。
然而,那支笔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它只是轻轻地,在那段“本纪赞”的末尾,在那片空白之处,写下了一个字。
一个笔锋锐利、杀伐果决、带着无上威严的字。
“可。”
仅仅一个字。
没有愤怒,没有驳斥,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
就只是一个,冷酷到了极点的“可”字。
魏征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了龙椅的方向。
他看到的,依旧是那张美得不似凡人、却也冷得不似凡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凤眸之中,更是古井无波,仿佛刚才那个批准了千古谎言的人,根本不是她。
可魏征却在那一瞬间,读懂了。
他读懂了那个“可”字背后,所隐藏的一切。
那不是认可。
那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身为帝王的……默许。
她知道这是谎言。
但她,需要这个谎言。
她不仅要将自己的父亲,塑造成一尊没有眼泪的神。
她更要将她自己,变成另一尊,永不哭泣的神。
从今往后,世人只会记得,大炎王朝有过一位一生无泪的昭帝。而他的女儿,长昭女帝,也同样,不会有泪。
她以一个“可”字,亲手斩断了父亲作为一个“人”的过去。
也同时埋葬了自己,作为“赵鸾”的……最后一丝温情。
魏征看着那张年轻而冰冷的面容,忽然之间,老泪纵横。
他趴在冰冷的金砖之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叩首。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