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雪夜,长昭女帝在铜雀台旧址撕心裂肺的痛哭,终究无人知晓。
当她次日清晨,重新出现在奉天殿的龙椅之上时,她又变回了那个铁血无情、不戴皇冠的女王。她的脸色比殿外的残雪还要苍白,但她的眼神,却比千年玄冰还要冷冽。
一场席卷整个大炎王朝官场的、雷霆万钧的清洗,就此拉开序幕。
以陇西李氏为首,凡是二十年前曾与“元贞皇后被害案”有任何牵连的家族、官员,无论品阶高低,无论如今身在何处,尽数列于一张长长的、用朱笔写就的名单之上。
这不再是查案,而是宣告。
一道道中书省发出的旨意,如同一张张来自地府的催命符,飞向帝国的四面八方。禁军与刚刚改组、直属于女帝的“镇抚司”缇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冲进了京城一座又一座豪门府邸。
没有审判,没有辩解。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响彻了京城的长街,但很快便被更加严酷的死寂所取代。一颗颗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头落地,一座座曾经煊赫百年的府邸被贴上封条。累世的财富被尽数抄没,充入早已被靖王之乱掏空了的国库。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血色的低气压之下。文武百官上朝时,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自己一个不慎,便会成为下一个被拖出午门斩首的亡魂。
他们终于深刻地理解了,那位新帝在登基大典上,不戴皇冠、只佩先帝冠剑的真正含义。
她不是在作秀。
她是在用整个李氏集团的鲜血,来祭奠她母亲的亡魂,来为自己那无冕的皇权,举行一场最为血腥的加冕礼。
这酷烈而高效的手段,震慑了所有心怀不轨之徒,也让这风雨飘摇的帝国,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迅速地稳定了下来。
严冬,就这样在血与火的肃杀之中,缓缓地走到了尽头。
当第一缕带着暖意的春风,吹过京城那高大的城墙,融化了护城河上最后一寸坚冰时,人们才恍然发觉,那个漫长而血腥的冬天,终于过去了。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干枯的柳条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死寂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也开始有星星点点的绿意破土而出。压抑了数月的京城,似乎也终于有了一丝活过来的气息。
然而,就在这春意渐浓的三月,一桩离奇到近乎诡异的传闻,开始在皇城深宫之中,如同鬼魅一般,悄然流传开来。
传闻的源头,是漪安宫。
那是二十年前,元贞皇后的寝宫。
自从元贞皇后薨逝之后,那座宫殿便被先帝下令彻底封存,宫门落锁,庭院荒芜,二十年来,再也无人踏足。那里,成了整个皇宫之中,最为阴森、最为禁忌的存在。
传说,漪安宫的庭院里,有一棵西府海棠。
那是当年元贞皇后亲手所植,亦是她生平最爱。据说,在元贞皇后在世时,那棵海棠年年盛开,花繁叶茂,锦绣如云,是整个御花园都无法比拟的盛景。
然而,就在元贞皇后血崩薨逝的那一夜,那棵正值盛花期的海棠,竟于一夜之间,满树繁花尽数凋零,绿叶枯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机,就此枯死。
宫中的老人都说,那棵海棠树,早已与元贞皇后的性命,连在了一起。
树死,人亡。
二十年来,那棵枯死的海棠树,就如同一具风干的骨骸,静静地矗立在荒芜的漪安宫庭院里,向所有路过的人,无声地诉说着那段被尘封的、悲伤的往事。
可就在这个春天,一个负责清扫漪安宫外围落叶的老太监,在一次无意的抬头间,整个人,如同被天雷劈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棵早已被断定为死物、连枝干都已开裂的枯海棠树上,在那如同鬼爪一般狰狞的、了无生机的枯枝顶端,竟然……竟然冒出了一点点,如同翡翠玛瑙一般,鲜嫩欲滴的新芽!
那抹绿色,在周围一片灰败死寂的衬托下,显得如此的突兀,如此的不可思议,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诡异的生命力!
老太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可当他再次看去时,那抹绿色,依旧顽强地、清晰地存在着!
“活了……树……活了……”
他发出了如同梦呓般的、不成调的声音,然后,扔下手里的扫帚,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地方。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在皇宫这种地方。
枯死的西府海棠,时隔二十年,竟然在元贞皇后的女儿登基之后,重新抽出了新芽!
这个消息,一开始还只是在太监宫女之间小范围地流传。但很快,便如同插上了翅膀,飞速地传遍了整个皇宫。
起初,大部分人都是不信的。
死而复生?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偷偷地跑到漪安宫外,亲眼见证了那枯枝上的那一抹新绿之后,怀疑,变成了震惊;震惊,又演变成了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这已经超出了常理的范畴,进入了神鬼之说的领域。
终于,这个消息,还是从宫墙之内,泄露了出去。
它像一颗石子,被投入了京城这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深水之中,瞬间,便激起了千层涟漪。
京城的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们早已不讲那些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这桩宫闱奇闻。
“听说了吗?漪安宫那棵死了二十年的海棠树,活过来了!”
“何止是活过来了!我七舅姥爷的表外甥在宫里当差,他亲眼所见!那树上的新芽,到了晚上,还会发光呢!”
“发光?我的天!这……这是何等祥瑞?”
“祥瑞?我看是神迹!你们想啊,那海棠树,为何早不活,晚不活,偏偏在新帝登基之后活了过来?”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颇有几分见识的老秀才,呷了一口茶,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诸位,你们难道忘了?这新帝是谁?她可是元贞皇后的亲生女儿啊!”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随即,一股凉意,从脊背直冲天灵盖!
“老先生的意思是……”
“正是!”老秀才一拍惊堂木(茶杯),“元贞皇后,当年何等的贤良淑德,母仪天下!却遭奸人所害,含冤而死!如今,她的女儿继承大统,为母复仇,肃清朝纲。这感天动地的孝心,连天地鬼神都被打动了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音,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枯死的,不是海棠。那是元贞皇后的一缕冤魂,寄托其中,沉寂了二十年!如今,大仇得报,冤屈得雪,皇后娘娘的在天之灵,终于得以安息,魂兮归来,以这海棠再发,来告慰天下,来庇佑我等,更是在庇佑她的女儿,我们这位新帝啊!”
“女帝魂归!”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用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语气,喊出了这四个字。
一瞬间,整个茶馆,鸦雀无声。
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议论与认同!
“对!是女帝魂归!”
“是元贞皇后娘娘显灵了!”
“这是天大的祥瑞啊!说明我们这位新帝,乃是天命所归,连神灵都在庇佑!”
这个说法,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女帝魂归”,这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魔力,迅速地安抚了因之前那场血腥清洗而惶惶不安的民心。
百姓们不再将新帝看作一个冷酷无情的女王,而是将她视为一个被母亲神灵所庇佑的、身负天命的孝女。她的铁血手腕,不再是暴政,而是为母复仇、替天行道的正义之举!
一场潜在的、足以动摇国本的统治危机,就这样,被一桩诡异的、无法解释的“神迹”,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甚至,连朝堂之上,以内阁首辅刘承义为首的一众老臣,在听闻此事,并派人暗中核实之后,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后,他们竟联名上书,请求女帝顺应天意民心,为元贞皇后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典礼,以告慰其在天之灵。
……
奉天殿内,赵鸾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那份由刘承义呈上来的奏折,以及另一份由镇抚司指挥使呈上来的、关于京城“女帝魂归”流言的密报。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荒唐!”
她猛地将奏折与密报,掷于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站在下首的冷月,身子微微一颤,低头不敢言语。
“一群愚夫愚妇,以讹传讹,也就罢了。”赵鸾的声音,冷得像是能滴出水来,“刘承义他们,身为国之栋梁,饱读圣贤之书,竟也相信此等怪力乱神之说,还想借此来蛊惑于朕?”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浓浓的厌恶与不屑。
她从不信鬼神。
她只信自己手中的剑!
若真有鬼神,母亲又岂会含冤二十年?若真有天命,父皇又岂会耗尽龙气而亡?
所谓的“枯木逢春”,在她看来,不过是某些臣子为了稳固她的皇位,安抚民心,而故意炮制出来的祥瑞罢了。这种把戏,历朝历代,屡见不鲜。
只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拿她最敬爱的母亲,来做文章!
“冷月。”她冷冷地开口。
“奴婢在。”
“随朕去一趟漪安宫。”赵鸾站起身,眼中杀机毕露,“朕倒要亲眼看看,是哪棵树,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的宫里……装神弄鬼!”
她要亲手,将那棵所谓的“神树”,连根拔起,将这场荒唐的闹剧,彻底终结!
当那扇尘封了二十年、布满了铜绿与蛛网的宫门,在“嘎吱”的刺耳声中被缓缓推开时,一股混合着腐朽、潮湿与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
赵鸾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对这里,没有任何记忆。
她出生之日,便是母亲离世之时。这座漪安宫,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冰冷而陌生的名词。
她迈步踏入了这座荒芜的庭院。
院内杂草丛生,早已看不出当年半分的精致与秀美。廊柱上的朱漆早已剥落,台阶的缝隙里,也钻出了顽强的青苔。一切,都呈现出一种被时光遗弃的、令人心悸的破败。
她的目光,穿过这片荒芜,很快便定格在了庭院的正中央。
在那里,静静地矗立着一棵树。
一棵……本该早已死去的,海棠树。
它的主干,确实如同传闻中所说的那样,粗糙、干裂,布满了岁月的伤痕,呈现出一种毫无生命迹象的灰白色。虬结的枝干,如同无数只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手臂,狰狞而扭曲。
然而,就是在这如同骨骸一般的枯枝之上,此刻,却点缀着上百个,甚至上千个,绿色的、小小的、如同米粒一般大小的……新芽。
那些新芽,在午后温暖的阳光照耀下,仿佛每一颗,都包裹着一汪生命的清泉,散发着莹润而柔和的光泽。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强大的、一往无前的生命力。
它与这棵树枯死的形态,与这整个庭院的死寂,形成了无比强烈、无比震撼的对比!
赵鸾的脚步,瞬间,凝固了。
她那颗早已被仇恨与冰冷层层包裹起来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这不是假的。
这不是任何人力,可以伪造出来的景象!
她缓缓地,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她走到那棵树下,伸出颤抖的、指尖还带着伤痕的手,轻轻地抚摸上那粗糙得如同砂纸一般的树干。
冰冷的,死寂的。
然后,她的指尖又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枝头之上,一颗最为饱满的新芽。
温暖的,柔软的,带着一种……让她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遥远的,脉搏般的跳动。
那是……生命的气息。
是母亲的气息……
在这一瞬间,她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的一声,彻底断裂。
登基大典上的决绝,铜雀台旧址前的痛哭,奉天殿内的冷酷……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她缓缓地抬起头,透过那虬结的枯枝,望向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
阳光,有些刺眼。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那双冰冷的、从未有过波澜的凤眸之中,滑落下来。
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滴落,消失在脚下那片荒芜的尘土之中。
她没有哭出声。
但冷月知道,这一滴泪,比那夜在铜雀台旧址的嚎啕大哭,还要沉重,还要……绝望。
不。
那不是绝望。
那是一种,在无尽的黑暗与孤独之中,骤然看见了一丝光亮的……极致的震撼与……慰藉。
母亲……
您真的……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