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长昭女帝那道“唯不赦李氏”的旨意,如同一道来自九幽的寒冰咒令,将满朝文武,连同他们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尽数冻结。
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动。他们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龙椅之后的那片黑暗,仿佛那里蛰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
殿外的风雪,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殿内压抑到极致的气氛,呼啸得愈发凄厉,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过了许久,久到殿中百官的膝盖都开始发麻,掌礼大臣,太常寺卿赵孟德才颤抖着,从队列中挪了出来。他手中捧着一个巨大的紫檀木托盘,盘上覆盖着明黄色的锦缎。他脸色煞白,汗水浸湿了鬓角,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平滑如镜的金砖,而是烧红的烙铁。
他走到御阶之下,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启……启奏陛下。吉时……吉时已至,请……请陛下……加冕、受玺!”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尖锐而干涩。
随着他的话音,一旁的内阁首辅刘承义也强撑着站起身,与礼部尚书一同,上前一步,掀开了托盘上的黄缎。
霎时间,两道璀璨夺目的光华,猛地绽放开来,让整个太和殿都为之一亮!
黄缎之下,左边,是传承了数百年的大炎玉玺。它由整块无暇的“和氏璧”雕琢而成,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正面篆刻着八个虫鸟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一股浩大、磅礴、仿佛凝聚了整个王朝气运的威压,自玉玺之上传来,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神摇曳,不敢直视。
而右边,则是一顶极尽奢华、尊贵无比的皇冠——平天冠。
此冠以金为框,上覆綖板,前圆后方,象征天圆地方。冠之两侧,有“从耳”垂下,以黄玉为瑱,意在提醒帝王“有所闻,有所不闻”。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自綖板前后垂下的十二道旒。每一道旒,都由十二颗五彩美玉串成,共计二百八十八颗。这十二道玉旒,在烛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轻轻晃动间,仿佛将漫天星辰都汇聚于此,神秘而威严。
这,便是皇权的至高象征!
戴上它,便意味着真正地君临天下,成为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主宰。
按照礼制,此时应由内阁首辅刘承义,亲手为新帝戴上这顶平天冠。
刘承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方才那道旨意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他缓缓伸出双手,颤巍巍地,想要去捧起那顶重逾千钧的皇冠。
然而,他的指尖,还未触及到皇冠的边缘,一个清冷的声音,便从那高高的龙椅之上传来。
“不必了。”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让刘承义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半空。
太和殿内,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漏跳了一拍!
不必了?
这是什么意思?
刘承义僵硬地抬起头,满脸的错愕与不解,望向了那片被阴影笼罩的至尊之位。
只见长昭女帝,不知何时,已经从龙椅之后的黑暗中,重新走了出来。她依旧是一身玄黑色的九凤冕服,但她的脸上,却再无半分表情,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朕说,不必了。”她重复了一遍,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都像是一记重鼓,狠狠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随着她的靠近,变得越来越沉重。
“陛下!”刘承义终于反应过来,他猛地跪倒在地,惶恐地说道:“陛下,此乃登基大典,加冕受玺,是告慰天地祖宗之必须礼仪,万万不可废弛啊!这……这不合祖制!”
“祖制?”长昭女帝走到他的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她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刘承义,你告诉朕,我大炎立国五百年来,可有女子登基之‘祖制’?”
“这……”刘承义顿时语塞,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是啊,女子登基,本就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是最大的“不合祖制”。此刻再拿祖制来说事,无疑是自相矛盾,自取其辱。
“既然朕坐上这个位置,本身便已是打破了祖制。那么,再多打破一件,又何妨?”长昭女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陛下,万万不可啊!”礼部尚书也急了,他“噗通”一声跪倒,泣声道:“皇冠,乃九五之尊的象征!玉玺,乃号令天下的凭证!陛下若不加冕,不受玺,何以昭示正统?何以令天下臣服?此非儿戏,乃国本所在啊!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以国本为重!”
一众守旧的老臣,纷纷跪倒,苦苦哀求。在他们看来,新帝此举,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之举!是对皇权最大的藐视,是动摇国本的危险行为!
长昭女帝冷冷地看着脚下跪倒的一片身影,眼神中没有丝毫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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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哀求,而是转头,对一直侍立在殿角的冷月,下达了一个命令。
“冷月,去养心殿,将先帝的‘那两样东西’取来。”
“是。”冷月躬身领命,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如一道青烟,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没有人知道她口中的“那两样东西”是什么,所有人都只能跪在地上,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太和殿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殿外凄厉的风雪声,和众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一炷香后,冷月返回。
她依旧是悄无声息地出现,手中,同样捧着一个托盘。只是这个托盘,远不如盛放玉玺皇冠的那个华丽,只是寻常的楠木所制。
盘上,也放着两样东西。
一顶冠,一柄剑。
那冠,并非帝王日常佩戴的通天冠,而是一顶通体由玄铁打造的武冠。造型极为简单古朴,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有在冠顶的正中央,镶嵌着一块暗红色的、如同凝固了的鲜血一般的晶石。冠身之上,布满了细密的、早已被岁月磨平的划痕。那是一种只有久经沙场,在刀光剑影中才能留下的痕迹。
那柄剑,同样是古朴无华。剑鞘由鲨鱼皮包裹,剑柄则是简单的青铜所铸。然而,当所有人的目光触及到这柄剑时,都感到一股凌厉的、仿佛能刺穿灵魂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这,正是先帝沈知遥当年随太祖皇帝征战天下时,所佩戴的武冠与佩剑——“镇魔冠”与“斩龙剑”!
自先帝登基之后,这两样充满了杀伐之气的东西,便被供奉于养心殿内,再也未曾示人。谁也想不到,新帝会在自己的登基大典上,将它们取来!
长昭女帝缓缓走到冷月面前,亲手从托盘中,取过了那顶“镇魔冠”。
她没有让任何人帮忙,而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解下了自己头上那顶繁复华丽的凤冠,随手递给了身旁的内侍,然后,将那顶冰冷、沉重、充满了铁血气息的玄铁武冠,端端正正地,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紧接着,她又取过那柄“斩龙剑”,“锵”的一声,系在了自己的腰间。
玄黑色的九凤冕服,配上这充满了杀伐之气的铁冠与长剑,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至高皇权与沙场铁血的诡异气场。她不再像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帝王,而更像是一位即将踏上战场的、冷酷无情的女王!
所有人都被她这惊世骇俗的举动,彻底震慑住了。
“陛下……您……您这是何意?”刘承义的声音都在颤抖。
长昭女帝抚摸着腰间冰冷的剑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的脸,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清冷,而是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众卿都以为,朕今日登基,便可高枕无忧,安享太平了吗?”
“你们以为,朕颁下那道‘唯不赦李氏’的旨意,是一时兴起,是疯癫之举吗?”
她忽然发出了一声冷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恨意。
“朕今日,便告诉你们,为何!”
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因为,朕的母亲,大炎王朝的元贞皇后,便是死于李氏之手!”
轰!!!
这个隐藏了二十多年的惊天秘闻,如同一个炸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元贞皇后?那位在二十年前,诞下帝姬之后,便因“血崩”而薨逝的、来自已经没落的镇北侯府的传奇女子?她……她竟然是被人害死的?凶手,还是李氏?哪个李氏?
“二十年前,朕的母亲怀胎十月,即将临盆。然而,当时的贵妃,来自陇西李氏的李嫣儿,嫉恨我母后身怀龙裔,竟勾结宫中妖人,以巫蛊邪术,对我母后暗下毒手!”
“他们在我母亲的安胎药中,种下了名为‘子母离魂蛊’的阴毒之物!此蛊,不断吞噬我母亲的生机与气血,来滋养我腹中胎儿。待到生产之日,便是我母后魂飞魄散之时!”
“若非父皇发现及时,请来高人,以秘法将蛊毒强行压制,恐怕朕,也早已胎死腹中!但即便如此,母亲也因此而耗尽了所有心血,在生下朕之后,便撒手人寰!”
长昭女帝的声音,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满朝文武,早已是骇然欲绝!他们只知道元贞皇后早逝,却万万没想到,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歹毒、如此惊悚的宫闱阴谋!
“母亲临终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给朕留下一句遗言。她不要朕为她报仇,更不要朕去争夺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她只要朕……好好活着。”
长昭女帝说到这里,眼中第一次,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但那水雾,在出现的瞬间,便被她眼中那更为炽烈的、如同地狱业火般的仇恨,给蒸发得一干二净!
“可是,父皇不允!父皇对朕说,君王,可以有慈悲,但绝不能有软弱!血债,必须用血来偿!这,不仅仅是朕的家仇,更是动摇国本的国恨!”
“父皇戎马一生,心怀天下,他为了稳固朝局,为了不引起天下动荡,隐忍了二十年!他将这滔天的仇恨,深深地埋在心底,独自一人,背负了二十年!”
“直到靖王谋逆,直到他龙体大限将至,他才在遗诏之中,将这一切,告知于朕!”
她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直刺刘承义等人。
“现在,你们告诉朕!这顶象征着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的平天冠,朕,能戴吗?朕,配戴吗?”
“国仇未报,家恨未消!杀母之仇人,依旧逍遥法外!这大炎的江山社稷之内,依旧盘踞着如‘李氏’这般,以巫蛊邪术为祸朝纲的毒瘤!”
“此恨未雪,此仇未报,朕,何以心安?朕之皇位,何以坐稳?”
她猛地抽出腰间的“斩龙剑”,剑尖直指殿外那漫天的风雪!
“朕今日,不戴皇冠,只佩先帝冠剑,便是要向天地、向祖宗、向天下万民立誓!”
“朕,赵鸾,以长昭为号,此生此世,不为太平之君,只为守国之主!”
“朕守的,是先帝传下的万里江山!朕守的,亦是亡母要朕‘好好活着’的拳拳之心!”
“不将李氏一族连根拔起!不将这天下所有藏于阴暗角落的妖邪鬼魅尽数斩绝!朕,一日,不戴皇冠!”
她的声音,穿透了风雪,回荡在整个皇城的上空。
那是一种决绝,一种宣告,一种以自身为祭品,与仇恨、与黑暗,不死不休的血色誓言!
太和殿内,早已是一片死寂。
刘承义等一众老臣,此刻早已是老泪纵横,匍匐在地,身体抖如筛糠。他们终于明白了!明白了新帝那道“唯不赦李氏”旨意的真正含义!也明白了她拒绝加冕的决心!
这不是荒唐,更不是藐视。
这,是一位女儿,为母亲复仇的孝心!
这,是一位帝王,为江山除害的决心!
这,是一场注定要用鲜血来完成的、无冕的登基大礼!
“老臣……愚钝!”刘承义重重地将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声泪俱下,“老臣……誓死追随陛下,荡平妖邪,以慰元贞皇后在天之灵!”
“臣等,誓死追随陛下!荡平妖邪!”
满朝文武,齐声山呼,声震寰宇。
长昭女帝缓缓收剑入鞘,她没有再看殿内众人一眼,而是转身,独自一人,走到了太和殿的门口。
她站在那风雪之中,玄衣铁冠,身姿笔直如剑。
她,是这大炎王朝,第一位女帝。
也是第一位,无冕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