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靖王之乱平息,已一月有余。
京城的血迹早已被冲刷干净,损毁的屋宇也在工部的督建下开始修葺,街市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叛乱只是一场噩梦。然而,笼罩在皇城上空的那层无形阴云,却愈发浓厚。
皇帝陛下“闭关静养”已经一月,期间从未露面,所有政务皆由帝姬赵鸾以监国之名代为处置。
帝姬的手段,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更加铁血、更加果决。她擢拔寒门新锐,大力整肃吏治,对靖王余党的清算毫不留情,短短一月,便有上百颗人头落地。朝堂之上,噤若寒蝉,再无人敢质疑她的权威。
然而,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根紧绷的弦,终有断裂的一天。
这一夜,天降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自昏暗的天穹无声地飘落,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不过一个时辰,整个皇城便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琉璃瓦,汉白玉栏,亭台楼阁,尽数掩于一片苍茫的洁白之下,洗尽了铅华,也掩盖了血腥。
太和殿内,却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数百支巨大的龙凤烛,将这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照得亮如白昼。然而,殿内的气氛,却比殿外的风雪更加冰冷、更加凝重。
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高高的、空悬了一月之久的龙椅,以及龙椅之侧,那身着赤色凤袍,端坐于凤座之上的帝姬赵鸾。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仿佛殿外那能冻彻骨髓的严寒,也无法侵入她分毫。但若仔细看,便会发现她的面色比一月前更加苍白,眼底也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深沉的疲惫。
这一个月,她几乎未曾合眼。白日里,她要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与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们周旋;到了夜晚,她独自一人回到凤鸾宫,躺在那悬挂着父皇骨灰的床帐之下,睁着眼,直到天明。
她像一架被上紧了发条的精美木偶,不知疲倦地运转着,支撑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绝非长久之计。
“殿下。”
一片死寂之中,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内阁首辅,大学士刘承义,颤巍巍地走出队列,跪倒在殿中。
“陛下闭关已逾一月,龙体未见好转。如今北境战事胶着,靖王余孽尚未肃清;南疆蛮族蠢蠢欲动,西方诸国亦虎视眈眈。国无主,则民心乱;民心乱,则社稷危。老臣……恳请殿下,为天下苍生计,为大炎江山计,早定国本!”
他话音刚落,兵马大元帅孙武虽已被调离京城,但京畿防务总领、新任左都督李轩立刻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刘大学士所言极是!军心不稳,亟待君主安抚!末将附议,请殿下早定国本!”
“臣等附议!”
“请殿下早定国本!”
一石激起千层浪。霎时间,满朝文武,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期盼、畏惧与决绝的神情。
他们终于还是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早定国本?”赵鸾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着的群臣,声音清冷如冰雪,“众卿的意思是,要本宫……做什么?”
刘承义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祖训》有云:君有疾,太子监国。若君不能复,太子即位。若无太子,则由嫡长继之。如今皇子远在边疆,下落不明,殿下乃陛下嫡长女,临危受命,监国一月,朝野归心,威望素着。当此危局,唯有殿下登临大宝,方能安抚天下,震慑宵小!”
“请殿下登临大宝,以安天下!”
群臣再次齐声高呼,声浪回荡在空旷的太和殿内,仿佛要将那殿顶的蟠龙金顶都给掀翻。
赵鸾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厚重的殿墙,望向了外面那片被大雪覆盖的苍茫世界。
登基?
这两个字,对她而言,何其沉重。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野心。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遵守对父皇的承诺——守住这江山,等到皇弟归来。可如今,皇弟生死未卜,朝局却已如一锅沸水,再不强力镇压,便要彻底倾覆。
刘承义这些老狐狸,看似是忠心耿耿地劝进,实则也是一场豪赌。他们赌她会顺水推舟,也赌她登基之后,为了稳固皇位,必须倚重他们这些旧臣。
这既是臣子的“忠心”,也是他们的“阳谋”。
赵鸾的脑海中,闪过熔金窟内那熊熊燃烧的白金色火焰,闪过铜雀台遗址上那被龙气涤荡的焦土,最后,定格在凤鸾宫寝帐之上,那只悬挂着的、冰冷的琉璃瓶。
父皇……这,是您想看到的吗?
您要女儿守住江山,可这江山,却要女儿用这女儿之身,去坐上那张本该属于男人的、冰冷的龙椅。
她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凤座的扶手之中。
许久,她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微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众卿……平身吧。”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群臣闻言,心中皆是一凛,却不敢起身,依旧跪伏在地。
赵鸾缓缓站起,从凤座之上,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她没有走向那些跪着的臣子,而是径直走到了太和殿那紧闭的殿门前。
一名内侍惶恐地为她推开了厚重的朱漆大门。
“呼——”
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瞬间倒灌而入,吹得殿内烛火摇曳,吹得她那一身赤色的凤袍猎猎作响。
漫天的大雪,在她的眼前狂舞。整个天地,只剩下黑与白两种颜色,纯粹,而又酷烈。
“父皇闭关前,曾留有密诏于本宫。”赵鸾转过身,面向殿内百官,她的声音,盖过了殿外的风雪之声,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密诏有言:若朕此番闭关,天命不佑,龙驭归天。则由帝姬赵鸾,承继大统。朕之江山,朕之子民,皆托付于鸾儿之手。钦此。”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谁也没有想到,帝姬手中,竟握有先帝的传位密诏!这一下,她登基的合法性与正统性,便再也无人可以质疑!刘承义等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了然与恭顺。
原来,他们所以为的“阳谋”,早已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既然众卿皆有此意,天意亦是如此。”赵鸾的目光,冷冽如刀,一一扫过殿中那些心思各异的面孔,“那本宫,便承了这天命,接下这万里江山!”
她的话,掷地有声,再无半分犹豫。
“传本宫懿旨!”
不,从这一刻起,不再是懿旨了。
“传朕旨意!”
“吉时已到,即刻举行登基大典!”
刘承义等人心中巨震,随即反应过来,立刻俯身叩首,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与臣服:“臣等……遵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夜的登基大典,注定要被载入史册。
没有繁琐的礼仪,没有普天同庆的喜悦。只有这漫天风雪,以及满朝文武的肃穆臣服。
赵鸾换上了一身玄黑色的、绣着九天金凤的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分量惊人的凤冠。在礼官的唱喏声与庄严的钟鼓声中,她一步一步,踏上了那通往至高权力的汉白玉台阶。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山火海之上。
她走得很稳,目不斜视。她的身后,是摇曳的烛火与臣服的百官;她的前方,是那张冰冷、巨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
她仿佛能看到,父皇那疲惫而又欣慰的幻影,正坐在龙椅之上,微笑着看着她。
“父皇,女儿,来了。”她在心中默念。
终于,她走到了龙椅之前。她没有丝毫迟疑,缓缓转身,撩起冕服的下摆,在那张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当她的身体,接触到那冰冷的椅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与整个大炎王朝的国运龙脉都连接在一起的沉重感,瞬间压在了她的身上。
整个太和殿,在这一刻,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道坐在龙椅之上的、纤细却无比威严的身影。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刘承义为首的百官,再次行三跪九叩之大礼。这一次,他们朝拜的,不再是监国帝姬,而是大炎王朝有史以来第一位女皇帝!
“众卿,平身。”
赵鸾的声音,从高高的龙椅之上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陛下!”
百官起身,垂首肃立。
“朕,今日承继大统,当革故鼎新,开创盛世。”赵鸾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传朕第一道旨意:即日起,改元‘长昭’。长久之长,昭明之昭。朕愿这大炎江山,国祚长久;朗朗乾坤,天理昭明!”
“陛下圣明!”群臣惊呼。
长昭,长昭女帝。从这一刻起,赵鸾这个名字,将成为历史。
“传朕第二道旨意。”长昭女帝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朕初登大宝,当与天下万民同乐。着,大赦天下!凡非十恶不赦之罪,无论判决与否,皆予以赦免。各地官府,即刻开仓放粮,与民同庆三日!”
这道旨意,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这是惯例,也是收买人心的最佳手段。殿内的气氛,似乎也因此而缓和了些许。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典礼将要结束之时,长昭女帝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是……”
她拖长了声音,这两个字,像两柄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刚刚有些放松的官员们,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长昭女帝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又危险,仿佛是蛰伏在黑暗中的猎食者,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
“朕之赦令,泽被苍生,恩及万物。然,有一族,不在此列。”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九幽寒冰,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传朕第三道旨意:大赦天下,唯不赦‘李氏’一族!”
“凡大炎境内,姓李之人,其罪加等!凡靖王谋逆一案中,姓李之从犯,罪无可赦,夷其三族!”
“钦天监、大理寺,即刻清查宗卷,凡我大炎立国以来,历次谋逆、叛乱、巫蛊之案,若涉‘李氏’,一律重审!翻案!彻查到底!但有一丝牵连,虽远必诛!”
轰!!!
这最后一道旨意,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寂静的太和殿内,悍然炸响!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与不可思议。
大赦天下,唯不赦“李氏”?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旨意!这是何等刻骨的仇恨!
李,乃国姓之一,天下姓李者,何止千万?陛下此举,是要与天下所有的李姓为敌吗?这……这也太疯狂了!
就连刘承义这样久经风浪的老臣,此刻也是目瞪口呆,完全无法理解这位新君的意图。他张了张嘴,想要劝谏,但在接触到龙椅之上,长昭女帝那双不带丝毫感情、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眸子时,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眼神在告诉他,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长昭女帝缓缓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些被彻底震慑的臣子们,一字一句地说道:“朕知道,你们心中有疑。但你们,无需明白,只需……遵旨!”
说罢,她拂袖转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消失在了龙椅之后的黑暗之中。
只留下满朝文武,跪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冷汗,湿透了他们的朝服。
殿外,风雪依旧。
这场登基大典,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酷烈无比的方式,宣告了“长昭”时代的开启。
而那道“唯不赦李氏”的神秘旨意,则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为这个刚刚开始的新时代,蒙上了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悬疑与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