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比午夜更加浓郁、更加沉寂。
靖王谋逆的战火虽已熄灭,但那股弥漫在京城上空的血腥与焦糊气味,却像是渗透进了每一块砖石的缝隙,久久不散。
皇城,养心殿。
这里是大炎王朝的心脏,是天子寝居之所,此刻却安静得如同陵寝。殿内没有点灯,唯有殿角那尊三足鎏金瑞兽香炉中,一撮被精心控制的“凝神香”正冒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青烟。这香料极为名贵,据说有安魂定魄之效,但此刻,它那清冷幽远的香气,却竭力地想要掩盖另一种更深沉、更顽固的气息。
那是死亡的气息。
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静立在巨大的龙床之侧,仿佛已与殿内的黑暗融为一体。
她身着一袭素白宫装,未施粉黛,未着珠翠,唯有一根简单的碧玉簪,挽着如瀑的青丝。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恰好洒在她半边脸上,映出一张美得令人窒息,却也冷得如同冰雕雪琢的容颜。
帝姬,赵鸾。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龙床之上。明黄色的龙被之下,躺着一个身形枯槁的老人。他头戴的翼善冠已经歪斜,面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双目紧闭,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暗紫色的血迹。若非胸口还盖着锦被,任谁也无法将这个了无生机的身影,与九五之尊的皇帝沈知遥联系在一起。
他已经没有了呼吸,身体也早已冰冷僵硬。
三日了。
自从三日前,靖王以邪术引动京城地煞,欲行那逆天之举时,龙椅上的皇帝便心脉受震,口喷逆血,当场昏厥。待到太医们慌张赶到时,龙体已寒,天人永隔。
赵鸾缓缓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父皇那同样冰冷的面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他的安眠。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悲恸,但那悲恸很快便被一层更厚的、名为“理智”的坚冰所覆盖。
“殿下,卯时了,该准备早朝了。”
一个低沉而清冷的女声在身后响起。身披软甲,腰佩长剑的禁军女卫统领冷月,如同一道影子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她的脸上永远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但望向帝姬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忧虑。
“嗯。”赵鸾应了一声,收回了手,仔仔细细地为龙床上的父皇掖好被角,仿佛他只是睡着了一般。
“已经第三日了。”冷月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殿内的什么东西,“宫中已经有些流言蜚语,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个个都伸长了耳朵。今日早朝,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善罢甘g休?”赵鸾转过身,暗影将她的面容笼罩,唯有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靖王刚刚伏诛,京城内外,人心惶惶。此刻父皇驾崩的消息一旦传出,那些潜伏在暗处的豺狼,会瞬间扑上来,将这风雨飘摇的江山撕得粉碎。本宫,绝不允许。”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可是,陛下的龙体……”冷月迟疑道,“再拖下去,恐怕……”
“本宫自有办法。”赵鸾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置喙,“传本宫的命令,养心殿内外,百步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太医院所有人,严加看管,不得与外界有任何接触。违令者,按谋逆同党论处,杀无赦!”
“是!”冷月心中一凛,躬身领命。她知道,这位平日里看似不问政事的帝姬殿下,一旦下定决心,其手段之狠厉,心志之坚定,丝毫不逊于任何一位铁血帝王。
赵鸾没有再看龙床一眼,她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出这片沉寂的死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之上,但她的背影,却始终笔直如剑。
当她走出养心殿,重新沐浴在天光之下时,她脸上的冰冷与悲戚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皇室的、与生俱来的威仪与疏离。
宫人们早已备好了仪驾。赵鸾换上了一身象征着监国权柄的赤色凤袍,头戴九翟冠,在宫女与内侍的簇拥下,朝着太和殿的方向行去。
晨光熹微,金色的琉璃瓦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太和殿前,百官早已齐聚。靖王之乱,京营、禁军皆有伤亡,连带着朝堂也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清洗,此刻站在殿前的官员,比往日稀疏了不少,但气氛却并未因此而轻松,反而更加凝重压抑。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不时地瞟向那紧闭的殿门和高高的龙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揣测与不安。
“已经三日了,陛下龙体到底如何?为何迟迟不肯临朝?”
“听闻是那日被靖王妖术所侵,龙气受损,正在静养。”
“静养?哼,恐怕……没那么简单。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靖王虽除,但其党羽遍布天下,各地藩王亦是蠢蠢欲动,陛下再不露面,这朝局怕是要稳不住了。”
说话的是须发皆白,身着一品大学士官袍的刘承义。他乃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文官集团中拥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的话,立刻引来了周围几位重臣的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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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学士所言极是。”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说话之人身材魁梧,一身武将盔甲,正是留守京城的兵马大元帅孙武。他为人刚直,脾气火爆,“靖王乃是陛下胞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陛下心中悲痛,我等皆能体谅。但国事为重,如今军心未稳,民心未安,急需陛下出面主持大局,安抚天下啊!”
众臣议论纷纷,一股无形的压力,开始在殿前广场上汇聚,直指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就在此时,殿内传来内侍高亢的唱喏声——
“帝姬殿下到——”
百官立刻噤声,整理衣冠,转身面朝殿门,躬身行礼。
在庄严的礼乐声中,赵鸾缓步走入太和殿。她目不斜视,面沉如水,赤色的凤袍拖曳在地,袍上绣着的金凤在晨光中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展翅高飞。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为沉稳,那无形的威压,竟让在场这些久经宦海的老臣们,都感到一阵心悸。
她没有走向那空无一人的龙椅,而是在龙椅之侧,专门为她设置的凤座上坐了下来。这个位置,微妙而又充满了暗示。它在告诉所有人,她代表着皇权,但她并未僭越。
“众卿,平身。”赵鸾的声音清冷,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谢殿下。”
百官起身,却无人归位。为首的大学士刘承义向前一步,躬身奏道:“启禀殿下,京城之乱已平,然民心浮动,百废待兴。臣等恳请面见陛下,恭请圣安,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的话音刚落,大元帅孙武立刻出列附和:“刘大学士所言,亦是三军将士所想。靖王虽死,其麾下数十万叛军尚未完全清剿,边关亦有异动。将士们浴血奋战,所为者何?便是为陛下,为这大炎江山。恳请殿下,允我等面见陛下!”
两人一文一武,如同两座大山,瞬间将压力全部推到了赵鸾的身上。其余官员也纷纷出列,齐声附和:
“恳请殿下,允我等面见陛下!”
声浪如潮,冲击着御座之上的那道纤细身影。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已在这般阵仗之下乱了方寸。
然而,赵鸾的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她静静地听着,直到殿内的声音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众卿爱君之心,本宫与父皇,都已知晓。”
她先是一句安抚,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扫过下方的刘承义与孙武:“但父皇为勘破靖王逆贼的邪阵,耗费了大量心神龙气,此刻正在紧要关头,闭关调养,任何人不得打扰。此事,钦天监的青虚道长亦可作证。”
她直接将那日的天地异象与皇帝的“闭关”联系起来,又搬出了在朝野素有清誉的青虚道长,瞬间就让刘承义准备好的说辞堵在了喉咙里。
“至于众卿所言的朝局不稳,军心浮动……”赵鸾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本宫倒是想问问,靖王伏诛,铜雀台化为灰烬,此乃天佑我大炎。首功之人尚未封赏,逆贼同党尚未清算,京城百姓尚未安抚,众卿却在此地,逼问父皇的起居安危,是何居心?”
“臣等不敢!”刘承义等人脸色一变,连忙下跪。
“不敢?”赵鸾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扶手,“本宫看你们敢得很!莫不是觉得父皇在闭关静养,这朝堂,便无人能做主了么?”
帝姬之威,在这一刻展露无遗。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竟让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抬头直视。
不等他们反应,赵鸾已经开始发号施令,声音果决而清晰:
“传本宫懿旨!”
“其一,禁军统领李轩,大理寺卿卫辰,平叛有功,洞察机先,挽救江山于危难。着,李轩加封为左都督,总领京畿防务!卫辰,破格擢升为大理寺正卿,加封‘靖安侯’,食邑千户,钦赐‘天子剑’,代天巡狩,彻查靖王余党,凡涉案者,无论官职高低,皆可先斩后奏!”
此令一出,满朝哗然。尤其是对卫辰的封赏,简直是旷古未有之殊荣!代天巡狩,先斩后奏,这等于将一把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利剑,交到了那个以心狠手辣着称的年轻人手中。
这是震慑,也是拉拢。她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军方和最锋利的司法之刃,都牢牢地掌握在皇室手中。
“其二!”赵鸾没有给他们议论的时间,第二道懿旨紧随而至,“大元帅孙武,你言军心不稳,那本宫便给你这个稳定军心的机会。命你即刻整合京营兵马,三日之内,开赴北境,清剿靖王叛军余孽。兵部、户部全力配合,粮草军械,不得有误!若有延宕,提头来见!”
孙武猛地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他本想借军心为由施压,却没想到对方直接顺水推舟,给了他一个烫手的山芋。领兵出征,固然是天大的功劳,但这也意味着他必须立刻离开京城这个权力的中心。他若接令,便是承认了帝姬的监国之权;他若不接,便是抗旨不遵,在这敏感时期,无异于自寻死路。
“臣……领旨!”孙武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单膝跪地,接下了这道命令。
“其三!”赵鸾的目光转向了刘承义,“刘大学士,你言民心不安。那好,本宫命你以内阁首辅之名,拟写安民告示,昭告天下。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凡在靖王之乱中房屋受损、家人伤亡者,皆由朝廷抚恤。所需钱粮,着户部尚书即刻核算拨付。三日之内,本宫要看到京城秩序井然,民怨平息。你,可能做到?”
刘承义老脸涨得通红,他本是想以民意要挟,却被对方反将一军,将安抚民心的重担压在了他的肩上。这是他的职责,他无法拒绝。
“老臣……遵旨。”他俯下身,声音干涩。
一连三道懿旨,环环相扣,精准地击中了朝堂之上最关键的几个点。封赏功臣,是为立威;调兵遣将,是为削权;安抚万民,是为收心。
原本还想借机发难的官员们,此刻都噤若寒蝉。他们惊骇地发现,这位平日里看似柔弱的帝姬殿下,其政治手腕之老辣,心思之缜密,竟远超他们的想象。
赵鸾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声音如寒冰般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父皇闭关期间,本宫代为监国。诸位皆是国之栋梁,当以社稷为重,各司其职。若有谁再敢妄议君上,动摇朝纲,休怪本宫的凤驾,不认得昔日旧臣!”
说罢,她拂袖转身,在内侍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太和殿,只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冷汗涔涔。
一场几乎要引爆的朝堂危机,就此被她以雷霆之势,强行压了下去。
当赵鸾再次回到那片死寂的养心殿时,殿外的阳光正好。但那温暖的光线,却丝毫无法驱散殿内的阴冷。
她褪去了那身威严的凤袍,卸下了沉重的头冠,又换回了那身素白的宫装。仿佛刚才在太和殿上那个杀伐果决的监国者,只是她戴上的一张面具。
冷月默默地为她递上一杯温水。
赵鸾接过,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握着杯壁,汲取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她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殿下,您……还好吗?”冷月轻声问道。
赵鸾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张寂静的龙床。她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疲惫与脆弱。
“暂时稳住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这只是开始。父皇留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江山,也是一个危机四伏的棋局。”
她轻轻放下水杯,走到龙床边,俯下身,在沈知遥冰冷的耳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立下了誓言。
“父皇,您放心。在皇弟平安归来,登临大宝之前,这大炎的江山,女儿会替您守好。”
“秘不发丧,是为国。稳住朝局,是为家。”
“待到四海平靖,豺狼尽除之日,女儿再为您……举国发丧,恭送您最后一程。”
窗外,风起云涌。一场围绕着空悬的皇位与帝国未来的更大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在这风暴的中心,是这位以一己之力,扛起了整个帝国的帝姬,以及她身后,那个不能为人所知的,关于皇帝已经驾崩三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