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一块被浓墨浸透的黑布，沉沉地压在焦土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上等金丝楠木、名贵香料、血肉以及某种不可名状的邪秽之物在烈火中熔炼后，留下的独特残韵。曾经象征着无上权柄与野心的铜雀台，如今只剩下一具庞大而扭曲的焦黑骨架，在暗淡的星光下，如同一头被天雷戮杀的远古巨兽的尸骸，沉默而狰狞。
数不清的火星在废墟的深处明灭，像是巨兽尚未完全停息的呼吸。偶有焦黑的梁木不堪重负，轰然崩塌，激起一片赤红的烟尘，伴随着瘆人的“噼啪”声，在这死寂的夜里传出很远。
卫辰一袭玄衣，静立于百丈之外的一处高坡上，衣袂在带着余温的夜风中微微拂动。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冷峻的脸上，此刻看不出喜悲，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映照着那片暗红的余烬，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在燃烧。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人是禁军统领李轩，他身披的铁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与尘土，那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有了一丝松弛。他望着那片废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中混杂着血腥与硝烟，仿佛要将连日厮杀的疲惫与压抑一并吐尽。
“结束了。”李轩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沉稳，“靖王谋逆，负隅顽抗，最终自焚于他这妄图比肩帝居的铜雀台中。京畿之乱，至此，算是彻底平定了。”
另一人则是来自钦天监的青虚道长。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手持一柄拂尘，仙风道骨的模样与这片血火战场格格不入。然而，他那双总是半开半阖，仿佛洞悉世间虚妄的眼中，此刻却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凝重。
“将军此言为时过早。”青虚道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李轩话语中那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形体虽灭，然其神未散。此台，非同寻常。”
李轩闻言，眉头紧锁，不解地看向青虚道长：“道长此话何意？靖王已死，党羽尽除，莫非这烧成了一片白地的楼台，还能生出什么妖蛾子不成？”在他看来，靖王穷途末路，一把火烧了自己最后的巢穴，再正常不过。
卫辰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着那片废墟，声音却冷得像是淬了冰：“李将军，你以为靖王为何要耗费十年，倾尽半生搜刮的财力，动用无数能工巧匠，甚至不惜动用禁术，来建造这座铜雀台？”
“自然是为了彰显其野心，妄图以昔日魏武之姿，行篡逆之事。”李轩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事实。
“是，也不是。”卫辰缓缓道，“彰显野心是其表，真正的目的，是‘炼’。”
“炼？”李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个字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炼此台为鼎，炼万民怨气为薪，炼京城龙脉为药引。”青虚道长接过了话头，他手中的拂尘无风自动，轻轻扫过虚空，仿佛在拂去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污秽，“他要炼的，是一道‘人主’气运。他想以这旁门左道之法，窃取国祚，逆天改命。此台落成之日，便是他气运大成，龙气易主之时。若非卫大人洞察机先，以雷霆之势破其阴谋，后果不堪设想。”
李轩听得心惊肉跳，他虽是武将，不懂这些玄之又玄的门道，但也知道龙脉国祚意味着什么。他再次望向那片废墟，只觉得那不再是一座楼台的残骸，而是一头被斩断了头颅，却依旧散发着无尽邪气的妖魔。
“靖王在此台中，布下了‘七杀聚阴阵’，以数千工匠之血肉魂魄为基石。方才那场大火，看似是靖王自焚，实则是他最后的手段。”卫辰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诉说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他试图以自己的王血为引，点燃整座大阵积蓄了十年的怨煞之气，将此地化作一片绝死鬼蜮，纵使身死，也要让这股滔天怨气冲击国本，遗祸百年。”
李轩倒吸一口凉气，背后的寒毛根根倒竖。他这才明白，为何方才冲天的火焰颜色那般诡异，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幽绿，也明白了为何卫辰在最后关头，没有选择强攻，而是引动了天象，召来一道天火，以至阳至刚之力，从外部将这邪阵彻底引爆。
这是以毒攻毒，以火焚火。
“那……现在……”李轩的声音有些干涩。
“现在，就要看这风了。”青虚道长仰起头，望向那片被火光映得有些发红的夜空。
就在此时，风起了。
起初，只是一缕微风，带着焦糊的气息，温柔地拂过山坡。但很快，风势陡然变大，卷起地上的沙石，发出呜咽般的呼啸。那声音不像是普通的风声，更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同时哭嚎、咆哮、诅咒。
废墟深处那些明灭的火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风一吹，瞬间复燃，随即又被狂风压制、撕碎，化作无数猩红的流光，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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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堆积如山的灰烬，那些被烧成粉末的木料、砖石、甚至是人的骨殖，被狂风卷起，形成了一道道灰黑色的龙卷。这些龙卷并不四散，而是在铜雀台的地基上空盘旋、汇聚，越聚越大，遮天蔽日。
“来了！”青虚道长厉喝一声，手中的拂尘银丝根根倒竖，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李轩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手心已满是冷汗。他征战沙场半生，见过的死人比活人都多，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恐怖的景象。那漫天的灰烬之中，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痛苦与怨毒，仅仅是看着，就让他感到一阵神魂颤栗。
卫辰依旧静立不动，他的目光穿透了那灰黑色的风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灰烬龙卷越转越快，中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之中，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在沉浮，发出无声的呐喊。那些，都是被当做祭品，砌入铜雀台的冤魂。
而在这无数冤魂的簇拥下，一个由高密度灰烬组成的巨大轮廓，开始缓缓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
他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绣着玄鸟的王袍，身形魁梧，面容威严。虽然只是由灰烬构成，但那股睥睨天下、视苍生为蝼蚁的霸道与疯狂，却真实得令人窒息。
正是靖王！
“他竟然想以怨念凝结阴神，化身为祟！”青虚道长脸色大变，他怎么也没想到，靖王对权柄的执念竟疯狂到如此地步，宁可舍弃轮回，也要化作不人不鬼的怪物，盘踞于此。
由灰烬凝聚而成的靖王阴神，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眶“看”向了卫辰所在的方向。没有声音发出，但一股磅礴的、充满了怨毒与杀意的意念，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向三人的心神。
“卫—辰—！！”
李轩闷哼一声，只觉得脑中像是有惊雷炸响，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他到底是身经百战的铁血军人，意志坚定，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但脸色已是一片煞白。
青虚道长则是袍袖一甩，拂尘在身前画出一个太极圆图，金光一闪，将那股意念冲击挡了下来，但他的身形也微微晃了晃，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唯有卫辰，立于原地，纹丝不动。
他直视着那由灰烬构成的，比山岳还要庞大的靖王阴神，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嘲弄。
“一代枭雄，落得如此下场，还要像孤魂野鬼一样，靠着残存的怨念在此狂吠吗？”卫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狂风，传入了那阴神的意念之中。
“你毁了本王的一切！本王要你死！要这京城百万生灵为本王陪葬！！”
靖王的阴神发出了无声的咆哮，那由灰烬组成的身躯猛然膨胀，遮蔽了半个天空。他张开由灰烬组成的巨手，朝着卫辰三人所在的山坡，狠狠地拍了下来。
那巨手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在扭曲，狂风被压缩到了极致，发出了刺耳的音爆。李轩甚至能闻到一股死亡的硫磺气息，他绝望地发现，自己在这股力量面前，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然而，卫辰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他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样式古朴的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两个古老的篆字——“敕令”。
“你借万民怨气，窃国之龙脉，以为能与天争锋？”卫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可知，天意，才是最大的势。”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将手中的“敕令”令牌，轻轻向前一抛。
那枚小小的令牌，在脱手之后，并没有落下，而是悬浮在了半空中。它开始发出璀璨夺目的金光，那光芒初时只有萤火大小，但转瞬之间，便暴涨开来，如同一轮金色的太阳，骤然升起在这片被黑夜笼罩的大地之上。
至阳至刚，煌煌天威！
那金光之中，仿佛有九条金龙在盘旋怒吼，有万千神将在列阵喝唱。那是积攒了数百年的大炎王朝国运，是真正的、无可匹敌的人道洪流！
靖王那只由怨气和灰烬组成的巨手，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就像是春雪遇到了烈阳，连一丝声响都未能发出，便被瞬间净化、消融，化作了最纯粹的虚无。
“不——！！！”
靖王的阴神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而不甘的咆哮。他那庞大的身躯，在这片浩瀚的金光照耀下，开始寸寸瓦解。那些构成他身体的灰烬，其中所蕴含的怨念、诅咒、煞气，被一一涤荡干净，恢复了其本来的面目。
它们，又变回了普通的灰烬。
风，更大了。
这一次的风，不再呜咽，不再狂暴，而是变得浩大而平和。它吹散了那轮金色的太阳，吹散了那最后的咆哮。
然后，它吹向了那片废墟。
风卷起了所有的灰烬，那些刚刚还凝聚成魔的灰烬，那些见证了一场惊天阴谋和无边杀戮的灰烬。
它们被风托起，升上高空，越升越高。
在卫辰、李轩和青虚道长的注视下，那遮天蔽日的灰色烟云，开始向着四面八方缓缓散去。它们飘过山峦，飘过河流，飘过沉睡的城池与村庄，渐渐地变得稀薄，最终消散在了无垠的夜幕之中，再也看不见一丝一毫的踪迹。
风停了。
世界，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安静。
那片曾经矗立着宏伟铜雀台的土地，此刻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片被天火与国运金光净化过的、琉璃般的焦黑地表。没有灰烬，没有残骸，什么都没有留下。
仿佛那座象征着一代权柄与野心的巨楼，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一代权柄，终归空无。
铜雀成灰，随风而散。
李轩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充满了震撼与敬畏。他看向卫辰的背影，眼神变得无比复杂。他知道，今夜之后，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将成为整个大炎王朝一个无法被忽视的传说。
青虚道长收起拂尘，对着那片空地，遥遥打了个稽首，低声念道：“尘归尘，土归土，万般执念，皆为虚妄。”
卫辰缓缓放下手，那枚“敕令”令牌早已消失不见。他站在风中，沉默了良久，才轻轻地吐出了一句话，像是在对同伴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笼子破了，里面的东西……也就都出来了。”
夜色依旧深沉，但远方的天际，已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新的一天，即将到来。然而，对于卫辰而言，他很清楚，真正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