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万籁俱寂。
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交锋,其激起的涟漪似乎还未完全平息,但养心殿内,却已沉入了一片死水般的寂静。
赵鸾屏退了所有宫人内侍,只留下了冷月一人。她站在那张巨大的龙床前,默默地注视着父皇那张已毫无生气的面容。三日了,即便有上等的寒冰玉石镇压着,尸身也开始出现最细微的变化,那是任何脂粉和香料都无法掩盖的、属于死亡的痕迹。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冷月。”赵鸾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奴婢在。”冷月自阴影中走出,单膝跪地。
赵鸾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殿内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立着一个紫檀木的多宝阁,上面摆放着一些寻常的玉器古玩。她走到阁前,没有去碰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而是伸出纤细的手指,按照一种奇特的顺序,轻轻叩击在多-宝阁的底座之上。
“七、三、一、九、五。”
随着最后一个数字落下,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多宝阁下方的地板,竟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一个暗藏的黄铜拉环缓缓升起。
冷月的瞳孔微微一缩,她跟随帝姬多年,竟不知这养心殿内还藏着如此机巧的密格。
赵鸾没有解释,她抓住拉环,用力向上一提,一块沉重的金丝楠木地砖被翻开,露出了下方一个被玄铁包裹的暗格。暗格之中,静静地躺着一个尺长的黑漆木盒,盒上贴着一道黄色的符纸封条,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血红的“敕”字。
这字迹,龙飞凤舞,霸道无双,正是出自先帝沈知遥之手。
赵鸾的指尖抚过那道封条,仿佛还能感受到父皇书写时所留下的温度与决绝。她深吸一口气,指甲轻轻一划,揭开了封条。
打开木盒,里面并非什么金银珠宝,也非兵法秘籍,而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布圣旨。
“这是……”冷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
“是父皇留给我的,最后一道旨意。”赵鸾将圣旨取出,缓缓展开。
那并非一道颁行天下的诏书,而更像是一封家信,一封遗嘱。上面的字迹,依旧是那么熟悉,但笔锋的末端,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浮与颤抖,可以想见,写下这道遗诏之时,先帝的身体已是油尽灯枯。
遗诏的内容,简单而又诡异。
“朕,承天命,御宇四十载,身染沉疴,非药石可医,大限将至,无需悲戚。然朕之龙体,乃国运所系,亦为宵小觊觎之邪祟祭品。朕崩后,切记,秘不发丧。取太庙‘玄火鉴’,启地宫‘熔金窟’。以千年玄铁铸成之‘镇魂函’,敛朕之骸。燃‘九阳木’,焚一日夜。待骨化为盐,收于玉瓮,藏于龙椅之下。如此,方可保国祚不为妖邪所侵,龙脉不为鬼魅所窃。待我儿承嗣,天下归心,再行国丧。鸾儿,此事实为逆伦,然为江山社稷,为万民苍生,父皇只能托付于你。勿惧,勿疑,切记,切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赵鸾的心上。
冷月在一旁听着,早已是脸色煞白,浑身冰冷。她终于明白,为何帝姬要秘不发丧,为何要以雷霆手段镇压朝堂。原来,这一切,竟是先帝的安排!而这安排的背后,隐藏着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秘密——皇帝的龙体,竟会成为邪祟觊觎的祭品!
焚烧帝王之躯,此乃大不敬,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之举。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冷月的声音都在颤抖。
“父皇戎马一生,算无遗策。他既然如此安排,便一定有他的道理。”赵鸾的眼神却在最初的悲恸之后,变得无比坚定。她小心翼翼地将遗诏重新卷好,贴身收起,“我们没有时间悲伤,更没有时间犹豫。冷月,传我的密令,召‘龙鳞卫’何在。”
“龙鳞卫”三个字一出,冷月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肃穆。她知道,这是皇家最隐秘、最核心的力量,每一位成员都对皇室绝对忠诚,是执行那些最见不得光的任务的影子。
“遵命!”
一炷香后,两名身着黑色夜行衣,脸上戴着青铜龙纹面具的“龙鳞卫”,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养心殿内。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等待着命令。
“将陛下……‘请’出来。”赵鸾的声音有些艰涩,但没有丝毫动摇。
“是。”其中一名龙鳞卫低声应道,随即与同伴一起,熟练而又轻柔地将龙床上的帝躯连同明黄色的龙被一同卷起,小心翼翼地抬了起来。整个过程,他们没有多问一句,仿佛只是在执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任务。
赵鸾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龙床,毅然转身:“走密道。”
养心殿的密道,连接着皇城的地下网络,四通八达,却只有历代帝王和最亲信之人才知晓。一行四人,抬着帝躯,在黑暗而压抑的甬道中穿行。墙壁上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气氛诡异而沉重。
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在甬道中回响,仿佛是为这位帝王送行的、无声的哀乐。
他们最终来到了一扇巨大的、由整块玄铁铸成的石门前。门上雕刻着繁复的星辰图谱,正中央是一个形状如同三足金乌的凹槽。
赵鸾从颈间取出一枚贴身佩戴的、温润的赤色玉佩,那玉佩的形状,正与凹槽完全吻合。这便是开启地宫的“玄火鉴”。
她将玉佩缓缓嵌入凹槽之中。
“轰隆隆——”
沉重的机括转动声响起,玄铁巨门缓缓向两侧移开,一股灼热而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间,足有太和殿广场那般大小。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将整个地宫照得亮如白昼。地宫的中央,是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大圆形石坑,坑底刻满了朱红色的符文,而在石坑的正上方,悬着一个巨大的、通体乌黑的铁函。
那铁函长约丈许,宽三尺,造型古朴,表面同样铸满了密密麻麻的、不知其意的纹路。它由四根粗如儿臂的玄铁锁链吊在半空,下方正对着石坑的中心。这里,便是皇室秘而不宣的禁地——熔金窟。
“殿下,这……”冷月看着眼前这宏伟而又透着诡异气息的景象,心中震撼无比。
“这里是太祖皇帝建造的,用以镇压国运龙脉中的‘煞’。”赵鸾轻声解释道,她的目光,却牢牢地锁定在那个悬空的玄铁函上,“也是父皇为自己选择的,最后的归宿。”
她示意龙鳞卫将帝躯抬到石坑边。随后,她亲自走上前,从一名龙鳞卫手中接过一个机关扳手,插入石坑边缘的一个机扩之中。
随着她用力转动机关,那四根玄铁锁链开始缓缓下降,巨大的“镇魂函”平稳地落在了石坑的边缘。函盖与函身之间严丝合缝,仿佛一个整体。
另一名龙鳞卫上前,在函盖的边缘摸索片刻,按下了几个隐秘的机括,沉重的函盖发出“咔”的一声,向上弹起一道缝隙。两人合力,才将那厚重无比的铁盖完全推开。
函内,空空如也,内壁光滑如镜,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森然寒气。
赵鸾走到父皇的遗体旁,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她的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泪水,终于还是无声地滑落,没入尘土之中。
“父皇,女儿……送您上路。”
她站起身,抹去泪痕,眼神恢复了清冷。她亲手解开包裹着帝躯的龙被,与冷月一同,将父皇的遗体,小心翼翼地、庄重地,移入了那口冰冷的镇魂函之中。
当父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铁函的黑暗中时,赵鸾的心,也仿佛被瞬间抽空。
龙鳞卫上前,合上了沉重的函盖,并用特制的机关,将函盖彻底锁死。
做完这一切,赵鸾转向那两名龙鳞卫,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今日之事,你们可知该如何做?”
“我等奉命而来,任务已毕,至于见过什么,做过什么,早已尽数忘却。”其中一名龙鳞卫低头答道,声音毫无波澜。
“很好。”赵鸾点了点头,“退下吧。”
“是。”两名龙鳞卫躬身行礼,随即身形一闪,便如青烟般消失在了来时的密道之中。
巨大的地宫内,只剩下了赵鸾与冷月二人。
“殿下,该点火了。”冷月低声道。
赵鸾的目光,落在了石坑周围。那里,早已堆放好了一捆捆手臂粗细的深褐色木材。这些木材表面呈现出奇异的赤金色纹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如同烈日暴晒过的阳刚气息。这,便是遗诏中提到的“九阳木”。
赵鸾没有假手于人。她亲自拿起一支火把,走下石坑,将那些堆积如山的九阳木,一一引燃。
火焰,在接触到九阳木的瞬间,便“轰”的一声,窜起数丈之高!那火焰的颜色,并非寻常的橘红,而是呈现出一种刺目的、纯粹的白金色,仿佛是太阳的核心被引到了这地底深处。
恐怖的高温瞬间席卷了整个地宫,连空气都开始扭曲。冷月不得不运起内力,才能勉强抵挡这股灼人的热浪。
赵鸾却仿佛感觉不到那足以熔金化铁的高温。她静静地站在石坑的边缘,任由那白金色的火光,将她的身影映照得一片通明。
她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玉石雕成的塑像。
时间,在烈火的噼啪声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一天一夜。
整整一日夜,赵鸾未曾合眼,未曾进食,甚至未曾移动过分毫。她只是看着,看着那白金色的火焰,疯狂地舔舐着那口巨大的玄铁镇魂函,看着那坚不可摧的玄铁,从乌黑,到暗红,再到亮如橘灯,最后变得如同烧透的烙铁一般,发出刺目的赤红色光芒。
地宫内的温度,高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连石壁都开始微微泛红。
冷月守在她的身后,同样陪着她站了一天一夜。她看着帝姬那纤细却笔直的背影,心中又是敬佩,又是心疼。她知道,这熊熊燃烧的,不仅仅是九阳木和先帝的龙体,更是帝姬的悲伤与彷徨。待到火焰熄灭之时,那个曾经的、还带着一丝少女柔情的帝姬赵鸾,也将随着这火焰,一同化为灰烬。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真正冷酷、果决、心如铁石的帝国监国者。
终于,当第二日的子时再次来临,那燃烧了整整一日夜的九阳木,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渐渐地熄灭了。
白金色的火焰退去,只留下满坑赤红如炭的余烬。那口玄铁镇魂函,依旧悬在半空,通体透亮,散发着惊人的高温。
又等了整整一个时辰,待到铁函的颜色,从亮红,退回暗红,再慢慢冷却成原本的乌黑之色,赵鸾才有了动作。
她再次转动机关,将镇魂函缓缓放了下来。
冷月上前,想要帮忙,却被赵鸾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亲自动手,解开了函盖上的锁扣。这一次,当她推开函盖时,一股干燥、纯净、不带丝毫杂质的热气,扑面而来。
赵鸾向函内看去。
曾经躺在里面的那具帝王之躯,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焦骨,没有残渣,什么都没有。
只有在铁函的最底部,铺着一层薄薄的、细密的、在夜明珠的光芒下闪烁着奇异光泽的粉末。
那些粉末,洁白细腻,在微光下,竟真的如同上好的精盐一般。
烈火一日夜,灰白如盐。
遗诏上的每一个字,都得到了印证。
赵鸾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玉瓮,然后,她伸出了自己的手,用她那双本该抚琴作画的、娇嫩白皙的手,将函底那些滚烫的、如同盐粒般的骨灰,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亲手捧起,装入了玉瓮之中。
直到最后一粒“盐”都被收殓干净,她才盖上玉瓮的盖子,用一道符纸,将其封好。
她抱着那只尚有余温的玉瓮,就像是抱着整个世界。
“父皇,”她低声呢喃,声音平静得可怕,“从今往后,您便坐在这龙椅之下,看着女儿,如何为您守住这万里江山。”
说罢,她抱着玉瓮,转身,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出了这座埋葬了旧时代,也埋葬了她所有软弱的熔金窟。
地宫的玄铁巨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将所有的秘密,都永远地封存在了这片无尽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