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帝无头,何以书?”
这六个字,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最终审判,每一个音节,都化作了一柄无形的、淬满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地凿进了太史令王景的灵魂深处。
他那张因为愤怒和不屈而涨得通红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
一种比死亡更加可怕的灰白,如同蛛网般,迅速地爬满了他的面庞。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手持七星龙渊剑、神情比剑锋还要冰冷的女帝。
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半截,沾染着墨痕与尘埃的,断笔。
他的身体,开始以一种极其剧烈的幅度,颤抖了起来。
那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他一生所坚守的、所信仰的、所为之骄傲的一切,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女人,用最轻描淡写,也最残忍无情的方式,彻底地从根基之上,完全摧毁了。
史官,为何而存在?
为的,就是记录。
记录功,记录过。记录兴,记录亡。记录帝王的雄才伟略,也记录他们的残忍暴虐。
他们是时间的守望者,是历史的执笔者。
他们坚信,无论生前是何等的权势滔天,死后,都要接受青史的最终审判。
这,是悬在所有帝王将相头顶的,一把无形的利剑。
也是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用以对抗皇权,用以维护天地间那一丝公理与正道的,最后,也是最强大的武器。
可现在,这个女人,却告诉他——
她,不要头了。
她连被审判的资格,都主动放弃了。
一个连自己的尸骨,都要焚烧殆尽,不留一丝痕迹于世间的帝王。
一个连自己的历史,都要亲手斩断,使其成为一片空白的疯子。
你,又能拿她如何?
你笔下的千秋功罪,万世骂名,对一个从一开始,就将自己彻底归于“虚无”的人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王景手中的那半截笔杆,“啪嗒”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他那双原本闪烁着“骨鲠”与“刚正”之光的眼睛,在这一刻,彻底地黯淡了下去。
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空洞与绝望。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的口中,狂喷而出!
那鲜红的血,溅落在雪白的大理石金砖之上,也溅落在那半截,断裂的史笔之上。
触目惊心。
如同一场盛大而惨烈的,殉道。
他高大而刚毅的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木偶,轰然向后倒去!
“太史令!”
陈德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却只来得及托住他那颗,重重向后仰倒的头颅。
王景的眼睛,还圆睁着。
可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他死死地盯着武英殿那高耸的、雕梁画栋的穹顶,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仿佛在用尽自己最后的一丝气力,发出对这荒诞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而后,他的头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气绝。
这位以“骨鲠”闻名于世,一生都致力于要为这个时代,留下最真实记录的太史令。
最终,却死在了他所要记录的主角面前。
不是被杀死。
而是,被诛心。
他的“道”,被彻底摧毁了。
于是,他的“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沈知遥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个,胆敢当面顶撞她的老臣,在她的面前,呕血而亡。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漠然的表情。
没有一丝怜悯,没有一丝快意,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倒在她脚下的,不是一个刚刚还活生生的,有名有姓的朝廷重臣。
而只是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
她缓缓地松开了手。
“当啷——”
那柄刚刚斩断了史笔的七星龙渊剑,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而空洞的声响。
她,连最后一点象征着“权力”与“杀伐”的东西,也舍弃了。
一切,都结束了。
所有与这个世界有关的,与“过去”有关的,与“未来”有关的,因果之线。
都被她亲手,一根一根地,全部斩断了。
长信宫的旧怨,了了。
铜雀台的天命,埋了。
青史的功过,断了。
这个世界于她而言,已经再也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
也没有任何需要她,再去亲手清理的尘埃。
她缓缓地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向着那扇,被王景推开后,便一直敞开着的殿门,走去。
“陛……陛下……”
陈德安抱着王景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破碎的声音,呼唤着她。
“您……您要去哪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他只知道,如果就让陛下这样,走出这扇门。
那么,他将永远地失去这位,他侍奉了一生的主子。
沈知遥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留下了一句,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雪吹散的,回答。
“去看一场,最后的雪。”
说罢,她的身影便走出了武英殿的门槛。
瞬间,便融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
风,更大了。
雪,也更急了。
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一片,肃杀而死寂的苍白之中。
沈知遥,就那样一个人走在这片空旷的,仿佛连时间都已经被冻结了的雪地里。
她没有撑伞,也没有再穿那件,能够抵御风寒的大氅。
她就穿着那身,单薄的、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玄色龙袍。
任凭那夹杂着冰晶的、刀子般的寒风,疯狂地吹刮着她的身体。
任凭那鹅毛般的、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发髻上,她的肩膀上,她那张比霜雪还要苍白的脸上。
她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在身后那洁白无瑕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却又很快就会被新的风雪,所覆盖的脚印。
她走过了,曾经举行过无数次大朝会的太和殿。
走过了,她亲手批阅过无数奏折的紫宸宫。
也走过了那条,她曾经以太子妃的身份,走过无数次的,通往东宫的,长长的宫道。
她所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曾是她权力的象征。
她所看到的每一处宫殿,都曾是她人生的舞台。
可此刻在她的眼中,这一切都只是一片,毫无意义的苍白。
她那双曾经能够洞察人心、俯瞰天下的凤眸,此刻,却是一片空洞。
她什么,都没有看。
又仿佛,什么都看穿了。
陈德安,远远地跟在她的身后。
他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
他就像一个最忠实的,也最卑微的送葬者。
默默地跟随着,这位正在走向自己最终归宿的,孤独的帝王。
他不知道,她要去哪里。
这条路,不是去皇陵,不是去太庙,也不是去皇城中的任何一处,有明确意义的所在。
她,只是在漫无目的地走着。
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又仿佛,只是在单纯地消耗着,自己这具身体里最后的一丝,余温。
终于,在一个极其偏僻的、早已被废弃了的,宫苑的角落里。
沈知遥,停下了脚步。
她的面前是一棵,海棠树。
一棵,已经不知道在这里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海棠。
它的树干,早已变得干枯而扭曲,上面布满了岁月留下的,深刻的裂痕。
它的枝桠光秃秃的,在凛冽的寒风中,无力地伸向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像一只只绝望的、祈求的手臂。
这是一棵,早已死去了的树。
可不知为何,就在它那最高的一根,几乎已经快要折断了的,枯枝的末梢。
竟然还奇迹般地挂着,一片花瓣。
一片早已没有了任何水分与色泽的,干枯的花瓣。
它就那样孤独地,倔强地,挂在那里。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沈知遥,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这棵枯死的,海棠树下。
她缓缓地抬起头,仰望着那片唯一的,残存的花瓣。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片,干枯的,脆弱的,薄片。
看到了许多年前,同样是在这样的一棵,海棠树下。
那年,春光正好,海棠花开得,如云似霞。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笑得一脸灿烂的年轻将军,将一枚刚刚锻造好的、还带着滚烫温度的、丑陋的铁莲花,塞进了她的手里。
然后,用一种近乎于霸道的、不容置喙的语气,对她说——
“盖了我的印,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
“忘川香”的药力,在这一刻,似乎终于耗尽了它最后的力量。
那些冰冷的、理性的、告诫她要舍弃一切的逻辑链条,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被她亲手埋葬了十余年的,那段最深刻的,也最痛苦的记忆。
如同冲破了堤坝的,决堤的洪水。
轰然,淹没了她整个早已荒芜一片的,灵魂。
她的身体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那张一直以来,都如同冰雕般,毫无表情的脸上。
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痛苦”的神色。
她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不是那只,一直紧握着那颗丑陋铁球的,左手。
而是空无一物的,右手。
她就那样摊开掌心,举在半空中。
仿佛在向这棵枯死的海棠树,讨要着什么。
又仿佛在等待着一个,迟来了十余年的,回答。
风,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意。
一阵比之前更加猛烈的寒风,呼啸而过。
卷起了地上的积雪,也吹动了那根最高处的,枯枝。
那片,早已命悬一线的,干枯的花瓣。
终于,离开了它所依恋的,枝头。
它在空中,打着旋儿,飘飘摇摇地向下,坠落。
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蝴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又像一滴跨越了时空的,眼泪。
它落下的轨迹,很慢,很慢。
慢得仿佛要将这一生的,所有过往,都重新演绎一遍。
最终,它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了沈知遥那只摊开的、冰冷的,掌心之中。
轻轻的,柔柔的。
没有,任何重量。
却仿佛比整个天下,还要沉重。
沈知遥缓缓地,垂下眼帘。
看着自己掌心之中,这片干枯的,脆弱的,一触即碎的,花瓣。
她的嘴角,忽然微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露出了一抹,极其细微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浅。
却仿佛融化了这十余年来,积攒在她脸上的,所有的,冰霜。
也融化了,这漫天的,风雪。
那是属于“沈知遥”的,笑容。
而不是属于,“女帝”的。
然后,她缓缓地合上了自己的手。
将那片最后的海棠,轻轻地握进了掌心。
就好像要将自己,这一生唯一的那一点点,温暖的记忆,牢牢地抓住。
随着她手掌的合拢。
她那双一直挺立在风雪之中的,膝盖。
终于,无力地弯曲了下去。
她,缓缓地跪倒在了,这棵枯死的海棠树下。
跪倒在了这片洁白的,冰冷的雪地里。
她的头也慢慢地,垂了下去。
那头,曾经戴过最华美的凤冠。
也曾经承载过整个帝国的,重量。
此刻,却只是像一朵折断了花茎的莲花般,无力地低垂着。
她身上那股,曾经让天地为之变色,让鬼神为之辟易的,庞大的,虚无的,死气。
在这一刻,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地消散了。
最终,归于,虚无。
她,就那样静静地,跪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仿佛一座瞬间,被冰封了的,绝美的,雕像。
风,停了。
雪,也停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陈德安,呆呆地站在远处。
他看着那道跪在雪地里的,孤单的身影。
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个时辰。
或许,是一生。
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他迈着如同灌了铅一般的,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向着那座“雪雕”,挪了过去。
他,走到了她的面前。
然后,用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虔诚的姿态,缓缓地跪了下去。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
他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轻轻地探向了她的鼻息。
指尖传来的是一片彻骨的,冰冷。
没有任何的气息。
陈德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眼泪在一瞬间,如同决了堤的洪水,疯狂地奔涌而出!
他,知道。
他的主子。
这位一手开创了“昭朝”盛世的,千古第一女帝。
走了。
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没有,举行任何仪式。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孤独地跪在这片冰天雪地之中。
将自己还给了这片,她曾经君临过的,天地。
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她那两只依旧保持着握拳姿势的,手上。
一只,紧紧地攥着那颗丑陋的,焦黑的铁球。
另一只,却只是轻轻地虚拢着。
仿佛里面握着什么,极其珍贵而脆弱的东西。
鬼使神差地。
陈德安伸出手,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才将她那早已变得僵硬的右手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掰开。
掌心之中,空空如也。
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一点点,极其、极其细微的,近乎于尘埃的……
灰烬。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轻轻地吹过她的掌心,将那点最后剩下的灰烬。
也吹散在了这片茫茫的,白色的天地之间。
不留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