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内,温暖如春。
殿外,却是风雪漫天,整个世界,仿佛都已被这无穷无尽的苍白所吞噬。
陈德安跪在冰冷的金砖之上,身体抖得不成样子。他刚刚从那座,顷刻之间便化为人间炼狱的长信宫回报,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若有似无的、死亡的气息。
几十条鲜活的生命,就在他眼前,在圣旨的名义下,被一条条雪白的绸缎,扼杀了所有的生音。
而下达这道命令的君主,此刻,就静静地坐在御案之后。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仿佛,那几十条人命,在她眼中,真的就只是,拂去了旧物上的几粒尘埃。
沈知遥没有再看陈德安,也没有再看窗外那场,仿佛要埋葬一切的大雪。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自己摊开的左手手心。
那颗被天火熔炼而成的、奇形怪状的铁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的表面,粗糙而丑陋,带着被烈焰灼烧过的、狰狞的痕迹。
可沈知遥的眼神,却 strangely 温柔。
她的右手食指,在那冰冷的、凹凸不平的表面上,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摩挲着。
那动作,充满了某种,令人心悸的、近乎于病态的迷恋。
她像是在抚摸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又像是在抚摸着,一道永远也无法愈合的,致命的伤口。
“忘川香”的药力,依旧在她的识海中,忠实地履行着它的职责。它告诉她,情感是虚妄,记忆是负累,眼前之物,不过是一块毫无意义的废铁。
可指尖传来的、那独一无二的、粗糙而坚硬的触感,却在不断地,向她传递着,另一个信息。
一个,属于“人”,而非“神”的信息。
于是,她的理智与她的感知,便陷入了一场永无休止的、无声的战争。
这战争,让她周身那股虚无的死气,变得愈发浓烈,也愈发……不稳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诡异的寂静之中,殿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太史令留步!太史令!陛下正在议事,您……您不能进去啊!”
“滚开!”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呵斥道,“老夫乃本朝太史令,执掌青史,记录天人之事,乃是天授之职!今日,天降异象,宫闱震动,陛下连下数道奇旨,此乃千古未有之变局!老夫若不亲见陛下,问明原委,秉笔直书,将来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话音未落,武英殿那厚重的殿门,便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用力推开了。
一股狂暴的风雪,瞬间倒灌而入,吹得殿内的纱幔与烛火,一阵疯狂的摇曳。
一名身穿绯色朝服,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同磐石般刚毅的老者,手捧着一卷竹简和一支紫毫大笔,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他,正是当朝的太史令,王景。
一个,以“骨鲠”二字,闻名于朝野的老臣。一个,据说连先帝李烬,都曾被他当面顶撞得下不来台的“老顽固”。
拦着他的几名小太监,被他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所慑,只能面如土色地,跪在了殿外,连滚进来的勇气都没有。
王景无视了跪在地上的陈德安,径直走到了御案之前三步之处,停下脚步。
他先是,对着御案之后那个,面无表情的女帝,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
“臣,太史令王景,参见陛下。”
沈知遥缓缓地,抬起了眼帘。
她的目光,落在了王景的脸上。
那双幽深的凤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因为被打扰而产生的愠怒,也没有因为见到老臣而产生的波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毫无意义的死物。
“何事?”
她吐出了两个字,声音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寒冷。
王景却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那股,足以将人灵魂都冻结的寒意。他挺直了自己那早已不再年轻的腰杆,用一种近乎于质问的语气,朗声说道:
“臣,为‘史’而来!”
他举起了自己手中的竹简与毛笔。
“昨夜,天降流火,焚毁铜雀台,京师震动。今日,陛下下旨,以雪埋台,永绝其迹。又赐死长信宫数十旧妃,为人殉葬。此三事,皆乃本朝开国以来,闻所未闻之异事!事关国体,事关天命,事关陛下圣名!臣身为史官,职责所在,恳请陛下,为青史解惑!”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在这空旷的大殿之中,嗡嗡作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击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最敏感的神经之上。
陈德安跪在地上,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他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着王景。
疯了……
这个老东西,也疯了!
他难道就看不出,今天的陛下,已经不是昨天的陛下了吗?
他难道就感觉不到,这位主子身上那股神佛辟易的、毁灭一切的疯狂吗?
在这个时候,跟她提“青史”?提“圣名”?
这,已经不是骨鲠了。
这是,提着自己的脑袋,往那出鞘的刀口上,硬撞啊!
然而出乎陈德安意料的是,沈知遥并没有发怒。
她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她只是收回了自己那只抚摸着铁球的右手,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反问道:
“解惑?”
“你想,解什么惑?”
王景见陛下并未当场发作,心中胆气更壮。他上前一步,沉声问道:“敢问陛下,铜雀台天火,是吉是凶?陛下为何不勘其兆,反而要将其,彻底掩埋?此举,是否,有悖天意?”
“天意?”沈知遥的嘴角,溢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朕,便是天意。”
王景的眉头,狠狠一皱:“陛下!天子,代天牧民,当敬畏天地!岂可,自比天意?此言,大谬!”
“哦?”沈知遥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那是一种,类似于“好奇”的情绪。就像一个,即将捏死蚂蚁的人,忽然对这只蚂蚁,为何要徒劳地挣扎,产生了一丝兴趣,“那依你之见,朕,该当如何?”
王景傲然道:“陛下当立刻停止那‘以雪埋台’的荒唐之举!而后,下罪己诏,遍求天下高人,解读天象!若为凶兆,当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以安民心!若为吉兆,亦当昭告四海,与万民同庆!如此,方是,上应天心,下顺民意之举!”
听完这番话,沈知遥沉默了。
她那只放在御案上的右手,五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
“笃。”
“笃。”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陈德安的心脏上。
他知道,这是陛下在动杀机之前,习惯性的动作。
完了……
这个老东西,彻底把天给捅破了!
“罪己诏……”沈知遥缓缓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幽幽,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朕,何罪之有?”
王景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正要开口,却见沈知遥缓缓地,抬起了左手。
将那颗焦黑丑陋的铁球,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太史令,你可知,这是何物?”
王景一愣,定睛看去,只见那是一块,奇形怪状的金属,通体漆黑,仿佛是从地狱的熔炉里,刚刚捞出来的一般。
他皱眉道:“臣……愚钝,不知此为何物。莫非……这便是,从那坑底,掘出的……‘天外之物’?”
“天外之物?”沈知遥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看得陈德安,浑身发冷。
“不。”她摇了摇头,“这不是天外之物。这是‘人心’。”
“人心?”王景更加困惑了。
沈知遥没有再解释。
她只是收回了手,将那颗铁球重新紧紧地,攥回了掌心。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王景,用来记录历史的那支,紫毫大笔之上。
“朕再问你。”
她的声音,陡然一沉。
“你方才说,朕赐死旧妃,是为‘人殉’?”
王景的脖子一梗,毫不畏惧地迎着她的目光,断然道:“然也!人殉之制,残忍不仁,早已被历代先贤所废止!陛下今日,重启此等恶制,滥杀无辜,乃是……乃是暴君之行!臣身为史官,今日,纵是血溅当场,也定要将此事,如实录于史册,以警后世!”
“暴君?”沈知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说得好。”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
随着她的起身,一股无形的、庞大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武英殿!
那不是,属于帝王的威压。
那是一种更加纯粹的、超越了凡俗权力的、属于“毁灭”本身的,恐怖气息!
“王景。”
她叫着他的名字,一步一步地从御案之后,走了出来。
“你为史官,一生,都在与故纸堆打交道。”
“那你告诉朕。”
她走到他的面前,停下脚步。
她比这个,已经有些佝偻的老者,要高出半个头。
她就那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空洞的凤眸里,倒映着他那张,因为惊骇,而微微有些扭曲的脸。
“一个故事,该当,如何结尾?”
王景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答道:“故事……故事,当有始有终,论其功过,盖棺定论……”
“盖棺定论?”沈知遥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于残忍的嘲讽,“可如果,棺材里是空的呢?”
“如果,连‘棺材’本身,都将化为灰烬呢?”
“你这支笔,又能‘定’下什么?”
王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终于,从女帝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疯魔般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最可怕的,弦外之音!
化为灰烬……
难道……
他想起了昨夜,那道被严密封锁了消息的,口授遗诏!
焚……焚龙骨……
“你……你……”他的嘴唇哆嗦着,指着沈知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知遥却不再理会他的惊骇。
她转过身,缓缓地走到了殿旁,那座用来陈设仪仗兵器的架子前。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
她拔出了架子上那柄,象征着天子威仪的,七星龙渊剑。
雪亮的剑身,在殿内昏黄的烛火映照下,流转着一泓,森然的寒光。
她握着剑,缓缓地转过身,重新走向了王景。
“不……陛下!陛下不可!”
陈德安终于从极度的恐惧中,找回了一丝理智,他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想要抱住沈知遥的腿。
可他,甚至还没能靠近。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气墙,便将他狠狠地弹了开去!
王景看着那柄,闪烁着死亡寒光的长剑,一步一步地,向着自己逼近。
他,不怕死。
身为史官,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但此刻,他的心中却涌起了一股,比死亡更深沉的,恐惧与悲哀。
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要杀的,不是他。
她要杀的,是“史”。
是这个国家,这个时代所有的,记忆!
“你……你这个疯子……”他喃喃地说道,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沈知遥,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没有将剑锋,指向他的咽喉。
而是缓缓地,举起了长剑。
那雪亮的剑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然后,精准地落向了王景手中,那支被他视若生命的……
紫毫大笔。
“不要!”
王景发出了一声,杜鹃泣血般的悲鸣!
他想要抽手,却已经来不及了。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的声音。
那支,不知道记录了多少风云变幻、王朝更迭的史官之笔,在那锋锐无匹的剑刃之下,应声而断!
断成了,两截。
上半截,带着紫色的笔毫,无力地掉落在地。
一滴,饱蘸的墨汁从笔尖滴落下来,在光洁的金砖之上,晕开了一团小小的、如同眼泪般的……
漆黑。
王景,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中,那半截光秃秃的笔杆。
又看了看地上,那另外半截,沾染了尘埃的残骸。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仿佛被斩断的,不是一支笔。
而是,他的脊梁,他的信仰,他的一切。
“你……”
他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血丝的、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瞪着沈知遥。
沈知遥却只是平静地,收回了长剑。
她看着这个精神世界已经彻底崩塌的老人,看着他那双仿佛要喷出火来的眼睛,然后,用一种仿佛在陈述着一个,最简单、最冰冷的事实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昭帝无头。”
“何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