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遥没有再回头看那片正在被无数人,用一种最荒诞的方式进行填埋的巨坑。
她转过身,迈开了脚步,向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去。
那颗被天火熔炼成的、丑陋的铁球,依旧被她死死地攥在左手的掌心之中。那沉甸甸的、带着棱角的、粗糙的触感,像是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又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那个早已被她亲手埋葬的、属于“沈知遥”而非“女帝”的过去。
风雪,愈发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从那片铅灰色的、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天空中,铺天盖地地洒落下来,落在她的龙袍上,落在她的发髻上,也落在她那张毫无表情、如同冰雕玉琢的脸上。
她却恍若未觉。
她就那样,迎着漫天的风雪,沉默地前行。
身后,是数千名禁军与宫人,在执行着一道足以被后世史书记载为“千古奇闻”的荒诞旨意。他们用最原始的木桶、布袋,甚至是自己的衣袍,从各处捧来积雪,然后,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又如同最麻木的工蚁,一趟又一趟地,将那洁白而虚无的雪,倾倒入那深不见底的、象征着毁灭与终结的巨坑之中。
这是一幅,何等诡异,又何等壮观的画面。
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一场盛大而沉默的葬礼。
一场,为“天命”送葬的典仪。
而这位亲手主导了这一切的帝王,却已经将目光,从这场葬礼上,移开了。
她,还有别的东西,需要亲手埋葬。
回到临时充作议政之所的武英殿时,沈知遥的身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白。
她没有理会那些闻讯赶来、跪在殿外、想要劝谏却又不敢开口的文武大臣,径直走入了殿内。
殿中早已烧起了上好的银霜炭,温暖如春。
可她身上的寒气,却仿佛连这温暖的空气,都能瞬间冻结。
陈德安哆嗦着上前,想要为她解下那件沾满了雪花的玄色大氅。
“不必。”
沈知遥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走到那张临时设置的御案之后,缓缓坐下,目光,却落在了自己那只紧握着的左手上。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拳头,仿佛那里面,握着的是整个世界的缩影。
陈德安侍立在一旁,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他知道,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陛下从铜雀台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得……更加可怕了。
如果说,之前的她,是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虚无”。
那么现在,这份虚无之中,似乎被注入了某种……更加积极、也更加恐怖的“毁灭”意志。
她不再是被动地走向终结。
她是在主动地,清理着这个她即将离开的世界。
“陈德安。”
许久,沈知遥终于开口。
“奴才在。”陈德安连忙躬身,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沈知遥没有看他,依旧盯着自己的手,仿佛在自言自语。
“朕记得,先帝的那些妃嫔,还都养在长信宫里?”
“轰!”
陈德安的脑子里,像是被人狠狠地砸进了一颗惊雷!
他整个人都懵了,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一晃,险些当场瘫倒在地!
先帝……妃嫔……
这些,是何等久远,何等禁忌的词汇!
自陛下登基以来,整个皇城,几乎没有人再敢提起那个,只做了短短数年皇帝,便被一场“意外”的风寒,夺去了性命的、陛下的夫君——李烬。
而他那些曾经在后宫之中,与还是太子妃的陛下一同争宠的女人,也早已被所有人遗忘。她们就像是前朝的旧物,被尽数扫进了长信宫那座,与冷宫无异的、偏僻的宫殿里,在无声无息的岁月中,自生自灭。
陛下……为何会突然,想起她们?
一股无法言喻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陈德安的心脏!
“回……回陛下……”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而嘶哑,“是……是的。除……除了几位当年便已殉葬的,其余……其余的,都……都在长信宫……”
“张嫔,可在其中?”沈知遥又问。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平静,仿佛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张嫔”这两个字,却让陈德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张嫔!
当年,先帝还是太子时,最为宠爱的侧妃!
也是,与当时的太子妃沈知遥,斗得最凶,结怨最深的一个!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年,就是这位张氏,仗着太子的宠爱,屡次三番地,给太子妃使绊子,甚至,还曾当众羞辱过太子妃,说她不过是个空有家世的“石女”,永远也得不到男人的真心。
后来,太子妃登基为帝。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张嫔,会是第一个,被新皇清算的旧人。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陛下,并没有动她。
她只是,将她和所有先帝的女人一起,扔进了长信宫,便再也不闻不问。
当时,陈德安还以为,是陛下登临九五之后,心胸与眼界,都已非吴下阿蒙,不屑于再与这些,早已失去了所有价值的妇人,计较过往的恩怨。
可现在看来……
他错了。
错得离谱!
陛下不是忘了。
她只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可以将所有与“过去”有关的痕迹,都一并抹去的……最后时刻!
“在……在的……”陈德安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很好。”
沈知遥缓缓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抬起眼,那双幽深如古井的凤眸,终于,第一次,正视着陈德安。
在那双眼睛里,陈德安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
没有仇恨,没有愤怒,没有快意。
只有,纯粹的、如同神明在清理尘埃般的、绝对的冷漠。
“传朕旨意。”
最终的判决,终于降临。
“赐。”
仅仅一个“赐”字,便让陈德安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凝固了。
“长信宫张嫔,及所有先帝旧妃,一律白绫,殉葬先帝。”
“……”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陈德安就那样傻傻地跪在那里,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殉葬……
殉葬!
这位一手开创了“昭朝择贤,非择血”之新风,被天下读书人视为打破门阀、千年未有之圣君的女帝,此刻,竟然要重启,这种早已被废止了数百年的、最野蛮、最残忍、最毫无人性的……人殉之制!
这……这已经不是疯狂了!
这是疯魔!是彻底地,与自己过去所建立的一切,背道而驰!
“不……”
他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声音,无力地吐出了一个字。
“陛下……三思啊!”他猛地磕下头去,额头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金砖之上,“殉葬之制,乃是前朝暴政!是……是天下人所不齿的陋习啊!您……您乃是开创盛世的明君,怎可……怎可行此等倒行逆施之举?这若是传了出去,史书之上,将……将如何记载您啊!”
他声嘶力竭,涕泪横流。
他想用“名声”,用“史书”,这文人与帝王最看重的东西,来唤醒主子最后的一丝理智。
然而,沈知遥只是用一种,近乎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史书?”
她轻轻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溢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嗤笑。
“朕死后,连骸骨都不会留下。又何必在乎那几页,由活人书写的废纸?”
她的话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再一次,狠狠地砸碎了陈德安所有的幻想。
是啊。
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要付之一炬的人。
一个连皇陵,都不屑于踏入的人。
她,又怎么会,在乎那虚无缥缈的,身后之名?
“她们,”沈知遥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而空洞,“生是先帝的人,死,自然也该是先帝的鬼。”
“朕,不过是送她们,去该去的地方。”
“让她们,去地下,继续侍奉她们的君主。”
“这,是她们的宿命,也是朕,赐予她们的……最终的仁慈。”
仁慈……
陈德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自己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从未听过,如此可怕,如此扭曲,却又……如此无法反驳的歪理!
在陛下这套冰冷的、非人的逻辑里,杀戮,竟也成了一种“仁慈”!
他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沈知遥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她那只紧握着的左手,微微松开了些许,露出了那颗丑陋铁球的一角。
她的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最终的决绝。
“记住。”
“不留,活口。”
……
长信宫。
这座,位于皇城最西北角的宫殿,早已被世人所遗忘。
朱红的宫墙,早已斑驳褪色,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殿前的广场上,地砖的缝隙里,顽强地钻出了一丛丛枯黄的野草,上面,覆满了洁白的积雪。
这里,很安静。
安静得,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停滞了。
只有风雪,年复一年地,光顾着这座,被圈禁了所有前朝春色的牢笼。
张嫔,就住在这里。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仗着宠爱,飞扬跋扈的张侧妃了。
十余年的冷宫岁月,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她就像一朵,被摘下枝头后,强行按进书本里风干的花,失去了所有的水分与色泽,只剩下了一个,脆弱的、一碰即碎的轮廓。
此刻,她正坐在冰冷的窗前,看着外面那场,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大雪。
她的手中,还拿着一柄早已生了锈的剪刀,面前是一盆,早已枯死了的兰花。
这是先帝,当年最喜欢的东西。
她就守着这些早已死去的东西,日复一日地活在,同样早已死去的记忆里。
忽然,一阵细碎而整齐的脚步声,踏着厚厚的积雪,由远及近。
那声音,在这死寂的长信宫里,显得格外的突兀,也格外的……刺耳。
张嫔那双早已浑浊无光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茫然。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那扇,已经有数年,没有被外人推开过的殿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殿门,被缓缓地推开了。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漫天的雪花,瞬间倒灌而入。
一群身穿藏青色内侍服、面无表情的太监,如同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勾魂使者,沉默地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
他的手上,捧着一个由黄杨木制成的托盘,托盘之上,用明黄色的锦缎,盖着什么东西。
张嫔的心,猛地一跳!
她认得,那是宫中传达圣旨时,才会有的仪仗!
十几年了……
那个女人,终于,还是想起她来了吗?
“奴才……参见张嫔娘娘。”为首的太监,用一种毫无感情的、平板的语调,微微躬了躬身。
张嫔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手中那个,被黄缎覆盖的托盘。
那太监,也不再多言。
他缓缓地走上前,将托盘轻轻地放在了张嫔面前那张,积满了灰尘的桌案上。
然后,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黄缎的一角,猛地向上一掀!
一捧触目惊心的,雪白。
那是一条由上好的苏杭软缎,织就而成的三尺白绫。
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托盘里,洁白得仿佛能与窗外的风雪,融为一体。
白得,耀眼。
白得,刺目。
白得让人的灵魂,都为之颤栗!
张嫔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条白绫,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过无数种,自己最终的结局。
病死。
老死。
甚至,是被那个女人,用一杯毒酒,悄无声息地了结在这座冷宫里。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
会是它。
会是这种最古老、最惨烈、也最……羞辱的方式。
“陛下……有旨。”
那太监冰冷的声音,如同最终的丧钟,在她的耳边响起。
“先帝……龙驭宾天,已逾十载,圣心……常感哀痛。”
“今,天降警示,陛下体恤娘娘与诸位旧妃,在宫中孤苦无依,特赐……尔等,荣归。”
“随侍先帝于地下,以全……君臣之义,夫妻之情。”
“这……是陛下的恩典。”
“请娘娘……领旨谢恩。”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淬了剧毒的冰针,狠狠地扎进了张嫔的心里!
荣归?
恩典?
全夫妻之情?
“呵……呵呵……”
一阵干涩的、如同夜枭般的笑声,从张嫔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重新燃起了某种光芒。
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在看穿了所有荒诞之后,彻底的了然。
“好……好一个恩典……”
她伸出干枯的手,颤抖着抚上了那条,冰冷丝滑的白绫。
“替我……谢过陛下。”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告诉她,我等了这天,已经很久了。”
“劳烦……公公了。”
说罢,她拿起白绫,缓缓地站起身,走向了殿中那根,早已积满了蛛网的房梁。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迟来了十余年的……宿命。
同一时间。
长信宫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扇,紧闭的殿门,被同时推开。
无数名,面无表情的太监,捧着同样的,盛放着死亡的托盘,走进了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前朝春色之中。
起初,是死寂。
随即,是压抑的、不敢置信的抽泣。
然后,是歇斯底里的尖叫,与声嘶力竭的哭嚎!
“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我与先帝并无感情!求陛下开恩!放我出宫!我愿为陛下当牛做马!”
求饶声,哭喊声,挣扎声……
在这一刻,响彻了这座,死寂了十余年的冷宫。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徒劳。
回应她们的,只有太监们那一张张,如同石雕般,冷漠的脸。
以及那一条条被强行套上她们脖颈的,雪白的白绫。
风雪,更大了。
那铺天盖地的雪花,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声音,都彻底掩盖。
渐渐地,哭喊声弱了下去。
挣扎,也停止了。
长信宫,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是,在这份寂静之中,多出了几十缕,不愿散去的,新鲜的冤魂。
……
武英殿。
陈德安面如死灰地,走了进来,跪倒在地。
他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筛糠。
“启禀……启禀陛下……”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声。
“长信宫……事……事已毕。”
“不……不留……活口。”
御案之后,沈知遥缓缓地睁开了,一直闭着的双眼。
她那只紧握着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那颗丑陋的、熔成一团的铁莲花,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她看着窗外,那场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纯白的,茫茫大雪。
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漠然的表情。
仿佛刚刚被她亲手从这个世界上抹去的,不是几十条曾经与她在同一个屋檐下,争夺过同一个男人的,活生生的性命。
而只是拂去了一件旧物上,无关紧要的……
几粒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