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肆虐了七八日的暴雪终于有了片刻喘息,天空露出一角惨淡的青白。
然而积雪未化,寒气反而更甚,呵气成冰。
仅仅停歇了不到七日,铅灰色的云层再次聚拢,更密集、更沉重的雪片,仿佛憋着一股狠劲,比之前更加狂暴地倾泻下来。
云雾镇也被这无休止的白色怪兽吞噬了大半活力。
街道上行人绝迹,只有偶尔被厚雪压断的枯枝发出脆响。
镇子开始出现从附近村庄逃难来的灾民。
房屋被雪压垮,或者存粮耗尽,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们,不得不冒死踏进这深可没胸的雪海,寻求一线生机。
镇上的破庙、废弃的宅院很快挤满了瑟瑟发抖的人群。
衙门对此视若无睹,只紧锁大门。
于是,乞讨和哀求的声音,开始在新雪复盖的街巷间响起,伴随着有气无力的拍门声。
陈石头家所在的西头巷子相对僻静,但也未能完全幸免。
这天上午,就有人裹着破烂的棉衣,颤斗着拍响了他们的院门。
李秀秀通过门缝,看见是个面黄肌瘦、带着个半大孩子的妇人,孩子冻得嘴唇青紫,缩在母亲怀里几乎没了声息。
她心下一酸,下意识就想转身去拿点吃的。
“娘!”陈小穗一把拉住母亲的手腕,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决,“不能给。”
李秀秀回头,看见女儿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穗儿,那孩子眼看就不行了……”
“给了他们,明天就会有更多人知道这家有粮,会来更凶的人敲门。”
陈小穗眼神清明,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疲惫。
“我‘梦’里见过太多了。一开始也有人发善心,可后来饿疯了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咱们帮不过来,露了富,反而会招祸。”
她的话象一盆冰水,浇醒了李秀秀本能的怜悯,也让她想起女儿描述中那些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状。
陈石头也走了过来,沉声道:
“秀秀,小穗说得对。这雪不知要下到何时,咱们得先保住自己一家。”
他通过门缝,对外面低声说了一句:
“对不住,我们家也快断粮了。”
便不再理会门外渐渐微弱的哀求。
门外的妇人似乎耗尽了最后力气,抱着孩子,跟跄着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李秀秀背靠着门板,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陈石头揽住她的肩膀,重重叹了口气。
陈小穗别过脸,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生存的残酷,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横亘在善意之前。
日子在压抑和戒备中滑到十二月中。
这天下午,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如同傍晚。
陈石头和李老头正在院里奋力清理又一次积起的厚雪,忽然,院门被急促地拍响,声音沉重,不象乞讨者的虚弱。
“陈叔!陈石头叔!我是林野!”
一个熟悉又带着焦急嘶哑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
陈石头一愣,林野?
他急忙快步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林野。
但他此刻的模样让陈石头大吃一惊:
厚实的皮袄几乎被雪浸透,沉甸甸地裹在身上,眉毛、睫毛、甚至露出的头发上都结满了白霜,脸冻得青紫,嘴唇裂开渗出血丝。
他手里还拄着一根探路的粗木棍,整个人象是从雪堆里刚刨出来,只有那双眼睛,在冰霜复盖下依旧亮得灼人,充满了焦急。
“林野?!你怎么…这么大的雪怎么来了?快进来!”
陈石头赶紧侧身让他进来,李老头也吃惊地凑过来。
林野跟跄着跨进门坎,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他来不及拂去身上的雪,抓住陈石头的手臂,声音因为寒冷和急切而发抖:
“陈叔,对不住,这么来、是、是来求您帮忙的!”
“别急,慢慢说,先进屋暖和!”
陈石头扶着他往正屋走,一边朝屋里喊:“秀秀!小穗!快准备热水!林野来了!”
李秀秀和陈小穗闻声从里屋出来,见到林野的样子也是吓了一跳。
陈小穗反应最快,立刻转身去灶房:“我去烧水!娘,拿干布和爹的厚衣服!”
林野被按坐在烧得暖热的炕沿,李秀秀递过一碗一直温着的热水,他捧着碗,手抖得厉害,勉强喝了几口,一股暖流顺着喉咙下去,才缓过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说道:
“是我外婆,前几日开始发热,风寒入体,昨天烧得人都糊涂了,说胡话。我们村赤脚大夫看了,说拖不得,得赶紧送镇上医馆。可这雪……”
他喘了口气,脸上满是后怕和决绝:
“雪太深了,根本没法走车,连牛都走不了。但我外婆人好,一辈子没亏待过儿孙,我娘哭得不行,我爹和三个舅舅、两个表哥商量,不能看着老人家就这么…咱们几个壮劳力,轮换着,用门板绑了被褥,硬是抬着,一路蹚着雪开路,从昨晚走到现在,才把人抬到镇上的济安堂。”
陈石头听得心头震动,从白石洼到镇上,平日快步走也要近两个时辰,这样深的雪,抬着病人…其艰辛难以想象。
“可是医馆里人满为患,全是冻伤、风寒的病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别提床位了……”
林野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恳求。
“外婆烧得厉害,不能再折腾了!陈叔,我知道这要求过分,可实在没办法了。能不能借您这儿的地方,暂时安置一下我外婆?不用好地方,能遮风挡雪,让她躺下就行!我们几家凑了钱,该付多少房钱、饭钱,我们都给!绝不让您为难!”
“说的什么话!”陈石头立刻打断他,脸色一板。
“你外婆就是我们的长辈!谈什么钱不钱!这地方有,厢房空着,赶紧拾掇出来就能住人!”
他转身就对李秀秀和李老头说:
“秀秀,你和爹赶紧把东厢房那炕烧起来,铺上干净的草席和被褥!要厚实暖和的!”
他又问林野:“你外婆和舅舅他们现在都在医馆?”
林野点头:“在济安堂门口屋檐下暂时避着,我爹和舅舅们看着。我脚程快,先来问问……”
“还问什么!赶紧去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