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中,一天傍晚,仓库那扇破铁门,又一次被敲响了。不是房东那种心虚的轻叩,也不是流里流气的小混混的猛砸,而是一种沉稳的、带着某种迟疑和决绝的、不轻不重的敲击。
李维警惕地从炉子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杨小山他们停下训练,握紧了手里的杠铃杆或拉力绳,眼神锐利地看向门口。我拄着手杖,慢慢走到门后,沉声问:“谁?”
门外沉默了一下,然后,一个有些沙哑、但依稀能辨出熟悉的年轻男声响起:“邵导……是我,陈启。”
陈启?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我恍惚了一下,才从原主邵宏伟残存的记忆碎片里,打捞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很多年前,我刚刚创办“宏伟体育运动学校”时,第一批学员里那个最瘦小、最沉默,但训练最不要命、眼神最倔强的孩子。后来我出事昏迷,学校被陈明霸占改名,那些不服他、或者被他认为“没有价值”的学员和教练,都被陆续扫地出门。陈启,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我示意杨小山开门。
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傍晚昏黄的光线里,站着十几个年轻人。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个子不高,皮肤黝黑,面容朴实甚至有些木讷,但一双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忐忑。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打了补丁的行李包。在他身后,是十几个年纪从十五六岁到二十岁不等的少年男女,同样风尘仆仆,穿着各式各样不合身、甚至打着补丁的旧衣服,眼神里有着和陈启相似的疲惫,以及一种被生活磋磨后、却未曾完全熄灭的火苗。他们有的背着行李卷,有的拎着破旧的网兜,里面装着饭盒、水壶等简单的随身物品。
整整十五个人。像一群被遗弃的、流浪的幼兽,沉默地聚集在破旧的仓库门口。
陈启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身后那些少年,也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看着我,看着这破败的仓库,看着仓库里简陋到极点的训练设施,看着杨小山他们手中紧握的、充当武器的训练器材,眼神从最初的激动、希冀,慢慢变成了震惊、茫然,甚至是一丝……绝望?
“邵导……”陈启的声音带着哽咽,他猛地踏前一步,却又停住,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用尽全身力气般说道:“我们……我们没地方去了。宏图……陈明那个王八蛋,把我们都开了。说我们……是废物,是累赘,跟不上学校的‘高水平发展’。”他身后的少年们,有的低下头,有的握紧了拳头,眼神里充满了屈辱和不甘。
陈启的目光扫过仓库里的一切,最后落回我脸上,那眼神里有愧疚,有难过,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听说……听说您醒了,还带着人在省城比赛,拿了冠军。我们……我们想跟着您练。去哪儿都行,吃再多苦也行!我们……我们不想就这么算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这依旧需要手杖支撑、脸色苍白消瘦的样子,看着这堪称家徒四壁的仓库,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坚定:“邵导,我们知道您现在也难。我们……我们能干活!修跑道,搬器材,什么都行!只要……只要您还肯教我们,还肯带我们练!我们想跑步!我们想比赛!我们想……”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他们是被陈明和“宏图”抛弃的“残次品”,是走投无路的流浪儿。他们听说了省城那一战的微末名声,便像飞蛾扑火一样,循着这一点点微弱的光,找到了这里,找到了我这个同样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曾经的教练。
仓库里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哔剥作响,和门外辽河滩永不停歇的风声。
李维捂住了嘴,眼圈红了。杨小山、赵小雨、王海放下了手里的“武器”,看着这群曾经一起训练,一起比赛的同门师兄师姐们却显得更加沧桑疲惫的“师兄师姐”,眼神复杂。
我拄着手杖,缓缓上前一步,目光从陈启那张因为激动和疲惫而涨红的脸上,一一扫过他身后那十五张年轻、憔悴、却依然燃烧着不甘火焰的面孔。他们有的我依稀还有印象,是“宏伟”早年收下的苗子,资质或许不算顶尖,但都曾在那片煤渣跑道上流过汗、摔过跤。有的则完全陌生,应该是“宏图”时期被陈明招进去,又因为各种“不合标准”或“不服管教”(其实是交不起学费)被清退的。
十五个人。十五个被“正规”、“精英”淘汰下来的,却依然心存不甘、渴望奔跑的灵魂。
胸口那股暖流似乎加快了些许,是系统在提示吗?提示我,这是机会,也是沉重的负担,更是向陈明复仇之路上,意外获得的、带着血泪的筹码。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启眼里的光开始一点点黯淡下去,久到那些少年们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然后,我缓缓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这里,你们看到了。没塑胶跑道,没专业器材,没营养师,没队医。只有煤渣,河滩,破仓库,土豆白菜,和往死里练。”
我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他们每一张脸:“跟着我,不是来享福,是来吃苦,吃比在‘宏图’多十倍、百倍的苦。练不出来,自己滚蛋。练出来了,前面的路,更陡,更险,仇人更多。”
我顿了顿,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现在,还想留下的,进门。想走的,转身,我不拦着,也算相识一场。”
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陈启第一个动了。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步跨过了那道低矮、锈蚀的门槛,站到了仓库里粗糙的水泥地面上。他放下行李,转过身,看着门外的同伴。
一个,两个,三个……十五个少年,咬着牙,红着眼眶,一个接一个,沉默地走进了仓库。最后一个人进来后,杨小山默默地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将辽河滩的寒风和外面世界的冷漠,暂时关在了外面。
仓库里,一下子多了十五个人,显得更加拥挤,却也奇异地多了某种坚实的、温热的、名为“人气”的东西。
李维擦了擦眼角,一声不吭地走向那个旧炉子,开始翻找还有多少土豆和白菜。杨小山、赵小雨、王海对视一眼,默默地把他们平时训练用的垫子往边上拖了拖,腾出更多空间。
我看着这满满一仓库的少年,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混杂着绝望与希望的火光,看着陈启那依旧挺直的、微微颤抖的脊背。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负担沉重了十倍,目标却也因此清晰了百倍。
我慢慢走到仓库中间,那块用粉笔画着起跑线的空地上,手杖顿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地方小,挤一挤。没床,打地铺。粮食不够,匀着吃。”我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但从明天开始,所有人,五点半,河滩集合。训练计划,我重新制定。你们的基础,我会一个一个摸清楚。丢掉的东西,我会一点一点给你们捡回来。”
我的目光扫过陈启,扫过那十五张年轻的面孔,也扫过杨小山他们三人。
“全运会。”我吐出这三个字,看到所有人,包括李维,身体都震了一下,“是我们下一个目标,也是我们唯一的活路。用成绩,堵住所有人的嘴。用名次,砸碎所有挡路的石头。”
“从今天起,这里没有‘宏伟’,也没有‘宏图’。”我抬起手杖,指向仓库斑驳的墙壁,指向门外暮色中苍茫的辽河滩,“这里,只有跑道。只有跑到最后,跑到赢的人,才能说话。”
仓库里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炉火哔剥的轻响。但在这寂静之下,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涌动,有无声的呐喊在积聚。
陈启猛地挺直了腰板,他身后那十五个少年,也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尽管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就在这时,我脑海深处,那冰冷的、机械的系统提示音,再次突兀地响起:
【检测到关键势力重组,复仇同盟初步建立。】
【阵营特性激活:“薪火传承”。基于原主邵宏伟未竟的体育理想与训练体系,新成员初始忠诚度+20,训练潜能激发速度+15。】
【主线任务更新:备战全运会。】
【任务要求:在即将到来的全国运动会长距离径赛项目(男子5000米、米,女子3000米、5000米等)中,带领现有队员(杨小山、赵小雨、王海为核心,陈启等15人为梯队)取得突破性成绩,至少获得一枚奖牌,多人进入前八名。任务成功奖励:根据最终成绩评级,发放生命能量、基础训练设施升级图纸、初级训练药剂配方等。任务失败惩罚:生命能量衰减加速,现有训练设施损毁几率增加,阵营成员离散风险大幅提升。】
【当前复仇进度评估更新……】
系统面板在意识中浮现,那个象征生命能量的百分比数字微微闪烁了一下,依旧是【800】,但下方,多出了一条新的、暗红色的、仿佛由冰冷数据流构成的进度条:
【备注:主要复仇对象“陈明”已感知到潜在威胁,开始采取初步压制手段。其掌控的“宏图体育学校”为当前阶段主要敌对势力。每削弱其影响力、揭露其不当行为、或在正面竞争中击败其麾下队员,均可提升复仇进度。进度提升将解锁更多系统功能、情报及特殊资源。】
我握紧了手杖,木质纹理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眼前的道路,在暮色中延伸,依旧布满荆棘,依旧迷雾重重。但身后,不再是我和李维,带着三个孩子茕茕孑立的背影。
而是十八个年轻、滚烫、不甘沉寂的灵魂。
是十八簇从废墟和灰烬中,挣扎着重新燃起的、微弱的火苗。
辽河的风,穿过破旧铁门的缝隙,呜咽着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再也无法轻易吹熄,这老仓库里,重新汇聚起来的、灼热的薪火。
全运会……陈明……
我抬起头,望向仓库外彻底沉入黑暗的夜空,那里,依稀有几颗寒星,穿透厚重的云层,闪烁着微弱却固执的光芒。
路还长。但第一步,我们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