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奖金,厚厚十沓红票子,用旧报纸粗糙地包着,塞在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里。李维一路回来,都紧紧将挎包搂在胸前,仿佛抱着个易碎的瓷娃娃,又像是护着失而复得的命根子。她的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偶尔看向我时,眼里闪过的、混合着巨大喜悦与更深忧虑的光,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杨小山、赵小雨、王海跟在我们身后。他们换下了比赛时那身补丁运动服,穿着我让李维临时在省城地摊上买的、最便宜的化纤运动外套和裤子,依然朴素,但至少干净整齐。三个人沉默地走着,不像其他载誉归来的少年那样欢呼雀跃。省城体育场的热烈掌声、对手难以置信的眼神、陈明最后那怨毒的一瞥,还有我递给他们每人一百块钱、让他们去买点自己想吃的时,他们手足无措的样子……所有这些,像一场过于猛烈、不够真实的梦。他们怀里抱着主办方发的、印着“冠军”字样的劣质搪瓷缸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釉面,仿佛在确认那点微薄的、实实在在的温暖。
长途汽车颠簸着驶入营口地界,车窗外的景色重新变得熟悉而粗粝。一望无际的盐碱滩涂,远处港口巨型吊机沉默的剪影,空气中熟悉的、混杂着海腥、化工废料和煤灰的气味。省城塑胶跑道的弹软,观众席的喧嚣,对手身上好闻的洗衣粉味道,都迅速退潮,被这生猛、粗粓、带着铁锈和泥土腥气的现实拍回。
“回家了。”我望着窗外,低声说。膝盖的隐痛在系统修复后减轻大半,但长途跋涉依旧让它发出沉闷的酸胀信号。胸膛里那股温润的暖意还在缓缓流淌,对抗着身体深处难以祛除的寒意和虚弱。生命能量,像一盏油料稍增的残灯,光芒依旧微弱,但至少,暂时不会被风吹灭了。
“嗯,回家了。”李维应道,搂着挎包的手臂松了松,肩膀却不易察觉地塌下去一点。那是一种回到自己地盘、不必再绷紧全身每一根神经的、疲惫的放松。但她眼里的忧虑并未散去,反而因为即将面对的现实,变得更加具体。
我们的“家”,或者说,我们的“训练基地”,依旧是辽河边上那个废弃的旧仓库。远远望去,它在暮色中像一头匍匐的、伤痕累累的巨兽,锈蚀的铁皮墙面反射着河面最后一点惨淡的粼光。但当李维用那把沉重的老式挂锁打开吱呀作响的铁门时,一股混合着尘土、汗水和旧物霉味,却又奇异地让人心安的气息扑面而来。
仓库里一切如旧。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床铺”,捡来的破旧桌椅,那个用铁皮桶和捡来的管子勉强接成的、滴滴答答的“淋浴间”,以及角落里堆放的、从各处搜罗来的残缺不全的训练器材——断了把的杠铃,瘪了内胆的破旧铅球,几张裂了缝的体操垫子。墙上用粉笔画着简陋的跑道标线和训练计划,字迹被潮气晕染得有些模糊。
省城的辉煌,与眼前的破败,形成了尖锐到刺眼的对比。
杨小山他们默默放下手里的东西,甚至没去碰那用报纸包着的奖金,只是习惯性地拿起角落的扫帚和破抹布,开始打扫。动作熟练而沉默。赵小雨走到那个漏风的窗户边,试图把一块快要掉下来的塑料布重新钉好。王海检查了一下那个总是罢工的旧电热水壶,拍了拍,插上电,居然嗡嗡地响了起来。
李维看着他们,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装着十万块的帆布包放在那张最“稳固”的破桌子上,用几本旧训练笔记压住。然后,她挽起袖子,开始生那个用废油桶改造成的炉子,准备烧点热水。
“这钱,”我看着跳跃起来的、带着黑烟的火苗,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有些干涩,“得用在刀刃上。”
李维添柴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你说。”
“仓库租金得续上,先交一年,堵死房东的嘴,也安我们的心。”我慢慢说着,脑海里规划着,“训练器材必须更新一批。不用多好,但要能用,够用。煤渣跑道得修整,起码把那几根要命的钢筋彻底清掉,坑洼填平。伙食……得见点荤腥了,光靠土豆白菜咸菜疙瘩,撑不住他们这个练法。”
我说一句,李维就轻轻“嗯”一声。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疲惫,但有种异样的坚定。
“还有你们,”我转向默默干活的三个少年,“从明天开始,训练计划调整。省城的比赛,暴露了问题,也看到了方向。塑胶跑道是趋势,你们得适应,但辽河滩给你们的‘根’,不能丢。以后的训练,煤渣道和将来有条件改善的场地结合,力量训练要系统化,技术细节要抠,文化课……”我看着他们瞬间绷紧的肩膀,加重了语气,“一天也不能落。李老师教,我抽查。想走得更远,脑子不能空。”
他们停下动作,看着我,眼神里有对更艰苦训练的默然接受,也有对“文化课”本能的畏难,但最终,都化为了更深的决心。省城一战,让他们真切地看到了差距,也尝到了“不一样”的滋味。那滋味,不只是领奖台上的瞬间荣光,更是对手震惊的眼神,观众迟来但热烈的掌声,以及……怀里这劣质搪瓷缸子带来的、微小的、确凿的“不同”。他们想要更多。
接下来的日子,旧仓库里前所未有地忙碌起来,也前所未有地焕发出一种破败中孕育新生的嘈杂生机。
李维攥着那十万块钱,精打细算得像在钢丝上跳舞。她跑遍了营口的旧货市场、五金店,甚至建筑工地的废料堆,用最少的钱,淘换回来一批“宝贝”:几个虽然旧但还能用的标准重量杠铃片和一副杠铃杆;几张从倒闭的健身房收来的、边缘破损但内胆完好的厚垫子;一批价格便宜但足够结实的训练用拉力绳、弹力带;甚至还有一台半旧的、但核心功能完好的健身自行车。她还请了相熟的、收费低廉的老师傅,带着杨小山他们一起,彻底清理了煤渣跑道上的钢筋和碎石,用压实的泥土和细煤渣混合,勉强填平了最要命的坑洼。仓库漏风最厉害的几处,也用廉价的塑料板和捡来的木条钉死了。伙食里,终于能隔三差五见到一点肉末,或是廉价的鸡架子熬的汤。
仓库还是那个破仓库,但气息不一样了。汗味里混进了新器材的橡胶和铁锈味,空气里多了维修时的尘土和切割木料的清新味道,还有偶尔飘出的、久违的油荤香气。
杨小山他们的训练,在我重新调整的计划下,进入了更严苛、更有针对性的新阶段。我拄着手杖,在修整过的跑道边,在仓库里新辟出的简陋力量区,盯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呼吸的节奏,摆臂的角度,蹬地的发力,弯道时身体的倾斜……我把前世积累的、最顶尖也最贴合他们各自特点的技术细节,掰开了,揉碎了,用最直白甚至粗粓的语言灌给他们。他们练得极苦,常常瘫在垫子上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但眼神里的光,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稳。
变化在悄然发生。杨小山冲刺时的“蛮劲”开始带上了一点精巧的预判和节奏控制;赵小雨的耐力跑中,多了一种沉静观察和突然发难的老练;王海的长距离节奏感更加圆融自如,甚至能在极端疲劳下,下意识地调整呼吸和姿态。他们晒得更黑,肌肉线条更加清晰,举手投足间,那股从辽河滩摸爬滚打淬炼出的、混合着野性与专注的气质,更加凸显。
我知道,陈明绝不会善罢甘休。省城的惨败,等于是当众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也让他看到了我这“废人”和这三个“野路子”带来的、出乎意料的威胁。他霸占“宏伟”得来的“宏图体育学校”如今在营口乃至省内风头正劲,绝不会容许我们这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小火苗有燎原之势。
报复来得很快,也很多样,像阴沟里吹来的冷风,无孔不入。
先是房东突然上门,搓着手,眼神躲闪,说有人出更高价想租这个仓库,暗示我们要么加钱,要么“行个方便”。李维把刚交的一年租金收据拍在他面前,又私下塞了两条好烟,房东才讪讪离去,但眼神里的贪婪和游移,让人心里发沉。
接着,是杨小山他们三个的学籍问题。他们原本挂靠的、那所几乎名存实亡的郊区中学,校长突然打来电话,语气为难,暗示“上面有人打招呼”,说他们长期不在校训练,学籍“不好处理”,可能影响毕业。李维急得嘴角起泡,连夜去找了校长,又托了几层拐弯的关系,送了些礼,才勉强把事情按下来,但对方也说了,全运会后如果没成绩,这事儿还得“按规定办”。
最恶心的是那些流言。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说我们这里是“黑训练点”,“非法训练未成年人”,“训练手段不科学,摧残孩子身体”,甚至还有更下作的,影射我和李维“关系不正当”,用龌龊手段控制队员。这些流言像毒雾一样在营口不大的体育圈子里弥漫,虽然没掀起大风浪,但足够膈应人,也让我们在联系一些正规训练资源、争取一些微不足道的支持时,平添了许多障碍。
我知道,这背后都有陈明的影子。他不必亲自出面,只需要动动嘴皮,或者一个眼神,自然有想巴结他的人,或者被他拿捏住把柄的人,替他做这些肮脏事。这种阴损的、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是他一贯的风格。
我没有去争辩,也没有试图澄清。在绝对的实力和成绩面前,流言只是苍蝇的嗡嗡声。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对杨小山他们更严苛的训练,和对仓库这个小小基地的加固上。我让李维把所有的票据、合同、训练记录都整理好,以备不时之需。我反复告诫三个少年,除了训练,不要和任何陌生人搭话,不要理会任何莫名其妙的“好意”或“询问”。
我们像在暴风雨来临前,默默加固巢穴、磨砺爪牙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