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那光芒,不是塑胶跑道的反光,是从胸腔深处烧出来的,滚烫的,带着煤灰和铁腥气的光。
终于,广播喊到了最后一组,男子五千米。
杨小山脱下外套,露出洗得变形的旧背心,和瘦削但线条清晰的肩膀。他走到起跑线前,蹲下,用手指摸了摸绛红色的塑胶面。然后,他抓起一把,用力握了握,像在确认什么。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
他转回头,蹲踞,低头。背脊弓起,像一张拉满的、沉默的弓。
其他选手也各就各位。有体校的,有传统校队的,无一例外,装备精良。他们看向最外道的杨小山,那个穿着旧背心、踩着二手钉鞋的瘦削身影,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轻慢。
枪响。
十几道身影猛地窜出去。内道的选手迅速抢占有利位置,形成第一集团。杨小山起跑不算快,甚至有些犹豫——塑胶的弹性让他有些不适应,第一步差点踩空。他落在了后面,倒数第三。
看台上,陈明放下保温杯,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身边的助手低声说:“营口来的,野路子,连起跑都不会。”
我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那道落在人群后面的、有些踉跄的身影。
第一圈,杨小山还在适应。他的步频有些乱,呼吸也重。塑胶跑道太软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他被越拉越远。
“稳住!”我猛地吼了一声,声音劈开空气,“找你的煤渣!脚底下,找你的煤渣!”
杨小山似乎震了一下。下一脚落地时,他的姿态变了。不再是试探的、小心翼翼的,而是重重地、近乎凶狠地砸下去!仿佛脚下不是柔软的塑胶,而是营口河滩上那些棱角分明、硌脚硌心的煤渣!
他的节奏,一下子稳了。
第二圈,他追上一个。第三圈,又追上一个。他的呼吸依然很重,在空旷的场地上甚至能听到清晰的“嗬、嗬”声,但那声音里没有了慌乱,只有一种粗粝的、执拗的节奏。他开始超越,一个一个,像一头闯入羊群的、沉默的狼。
第四圈,他挤进了中间集团。被他超过的对手惊讶地看着这个瘦削的背影,似乎不明白这个“野路子”怎么追上来的。
第七圈,他咬住了第一集团的尾巴。领跑的是两个体校生,节奏保持得很好。杨小山跟在他们后面,像一块甩不掉的影子。他的旧背心已经湿透,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背上,随着呼吸剧烈起伏。二手钉鞋踩在塑胶上,发出与其他人不同的、略显沉闷的“噗、噗”声。
陈明坐直了身体,眯起了眼睛。
第十圈,还剩下最后两圈。领跑的体校生开始加速,试图甩开杨小山。但杨小山像焊在了他们身后,距离一点没拉大。他的表情痛苦,整张脸都扭曲了,嘴巴大张着,像离水的鱼。但他眼睛死死盯着前面人的后背,那眼神,让我想起辽河滩上饿了三天的野狗看见肉骨头的模样。
最后一圈铃响起。
领跑的体校生爆发出全部速度,冲刺!杨小山也被带得加速,但他显然到了极限,每一步都像在挣脱泥沼,身体摇晃,步幅开始变形。距离被一点点拉开,三米,五米……
看台上,宏图学院那边已经有人准备庆祝。
陈明重新靠回椅背,端起了保温杯。
就是现在。
我猛地攥紧手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个在煤渣跑道上喊过无数次的口令:
“小山——!煤渣烫脚了——!!”
声音嘶哑,破裂,像一头濒死老狼的嗥叫,狠狠撞在体育场的墙壁上,激起回响。
跑道上,那个几乎要垮掉的身影,猛然一颤!
杨小山霍然抬起头,眼睛里最后一点迷茫瞬间烧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凶光!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低吼,那不是痛苦,是愤怒,是被逼到绝境、咬碎牙也要撕下对手一块肉的、最原始的愤怒!
他的脚,不再是“跑”,而是“砸”!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带着体重和全部不甘,砸在绛红色的塑胶跑道上!仿佛那不是跑道,是仇人的脸,是压住他十几年的大山,是这世上所有的不公和轻蔑!
每一步砸下去,他的身体就往前猛蹿一截!那种跑法毫无美观可言,甚至有些丑陋,全身的肌肉都在扭曲、颤抖,像是在进行一场惨烈的自我撕裂。但他就是靠着这股不要命的、砸穿一切的狠劲,硬生生追了上去!
距离在疯狂缩短!五米,三米,一米!
最后一个弯道!杨小山和领跑的体校生几乎并驾齐驱!体校生惊恐地侧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了那双充血的、仿佛要喷出火的眼睛。体校生的节奏,一下子乱了。
直道!最后一百米!
杨小山发出一声完全变调的嘶吼,那是从肺腑最深处、从灵魂里挤出来的声音!他不再看对手,只是盯着前方那条终点线,盯着那条代表资格、代表出路、代表一切屈辱和挣扎终点的白线!
砸!砸!砸!
每一步,都砸得塑胶跑道微微震颤!每一步,都砸得看台上鸦雀无声!
他超越了!在距离终点线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他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超越了那个体校生!他的身体已经严重变形,像是随时会散架,但他还在冲,还在砸!
撞线!
杨小山是扑过终点线的。他根本没能力控制身体减速,巨大的惯性让他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前扑去,在塑胶跑道上又滑出去好几米,才蜷缩着停下。
时间静止了。
电子屏闪烁了几秒,跳出成绩:15分28秒47。达标了,刚好压在资格线上。
但没人看成绩。
所有人都看着跑道上那个蜷缩的、剧烈颤抖的身影。他趴在绛红色的塑胶上,脸埋在臂弯里,只有肩膀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耸动。二手钉鞋一只还穿在脚上,另一只摔飞出去老远,鞋底几乎磨穿。
然后,他发出了声音。不是哭,是一种比哭更压抑、更嘶哑的,像受伤野兽呜咽般的抽气声。声音不大,却像锥子,扎进这片突然寂静下来的场地。
我拄着手杖,一步一步,慢慢地,朝他走过去。膝盖疼得像要裂开,但我走得很稳。路过那只摔飞的钉鞋,我弯腰,捡起来。鞋底温热,带着塑胶摩擦后的焦糊味,和浓重的汗味、血味。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这个动作几乎让我瘫倒,但我撑住了。我把那只破旧的钉鞋,轻轻放在他手边。
然后,我伸出手,按住他因为剧烈喘息和抽泣而不断起伏的、汗湿的、单薄的背脊。
掌心下,是滚烫的温度,和年轻人蓬勃的、不屈的心跳。
“起来。”我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煤渣里打滚的崽子,哪有躺着哭的。”
杨小山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汗水、鼻涕和泪水,混在一起,肮脏,狼狈。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暴雨冲刷后的辽河,汹涌着滔天的光。
他抓住我递过去的手,那只手同样粗糙,布满老茧和裂口。我用力,把他从跑道上拉起来。他站不稳,晃了一下,我用身体顶住他,手杖深深扎进塑胶跑道里,作为支撑。
我们互相支撑着,站在终点线后,站在空荡荡的跑道上,站在所有或惊愕、或复杂、或沉默的注视中。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场边遮阳伞下的陈明。
他也在看我。保温杯停在嘴边,脸上的从容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被冒犯了的审视。
隔着半个体育场,隔着十几年的恩怨,隔着煤渣与塑胶,隔着生与死,我们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撞在一起。
没有火花,只有深不见底的寒。
我咧开嘴,对他笑了笑。一个属于邵宏伟的,属于从地狱爬回来、浑身煤灰和血腥味的复仇者的,平静而狰狞的笑。
然后,我收回目光,撑着杨小山,慢慢走向场边。走向我们那群穿着破烂、却一个个站得笔直、眼睛里有火在烧的孩子们。
比赛,才刚刚开始。
而我燃烧生命的倒计时,也才刚刚开始。
系统界面在视野中无声闪烁:【生命能量:758】。
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