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营口,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而此时的辽河却显得格外安静,它宛如一条失去光彩的绸缎,默默地向前流淌着。
我静静地伫立在仓库门前,目光凝视着那群正在昏黄灯光下忙碌准备的孩子们。他们的身影在微弱的光线映照下拉长、摇曳,仿佛一群即将展翅高飞的雏鸟,正努力地进行着首次试飞前的热身训练。
教练! 杨小山一边紧张地系紧鞋带,一边抬起头向我发问。他脚上穿着一双破旧不堪的钉鞋,这双鞋子还是我特意从旧货市场里精心挑选出来的呢,但由于使用次数过多,鞋底的纹路几乎已经被磨损殆尽。只见他满脸期待地问道:省城那边的跑道真的不会硌脚吧?
我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简洁地回答道:嗯,挺软的。说完,我便拄起手中的拐杖,缓缓向前迈了两步。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刺骨的疼痛突然从膝盖关节处袭来,那种感觉就像是无数细小的碎玻璃在我的骨头缝隙间来回摩挲一般,让人难以忍受。尽管如此,我依然强忍着痛苦,继续对孩子们说道:不过要记住哦,柔软并不一定就是件好事情——因为太过松软反而容易卸掉力量。所以你们一定要相信自己在这片煤渣地上所付出的汗水和努力,在这里踏出的每一步都会比那些塑胶跑道来得更为坚实有力!
赵小雨默默拉伸着跟腱,纤细的脚踝在灯光下几乎透明。这个在煤堆边长大、十岁才开始穿鞋的女孩,脚下那双洗得发白的回力鞋,鞋底已经补过三次。
“别怕。”我声音嘶哑,像漏风的风箱,“怕,就跑不快。”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李维开来了那辆老旧的依维柯。发动机的咳嗽声惊起河边芦苇荡里的水鸟,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孩子们沉默地上了车。没有人说话。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廉价膏药味,和一种紧绷的、类似弓弦拉到极致的寂静。
我最后上车,手杖在踏板上磕了磕。膝盖疼得厉害,我几乎是用手把自己拽上去的。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无声闪烁:【生命能量:763】,后面跟着一长串黄色警告。
车子发动,驶离仓库。我从后视镜里看出去,那条暗红色的煤渣跑道越来越远,最后隐没在辽河氤氲的晨雾里。仓库像个被遗忘的黑色积木,孤独地立在河滩上。
“还会回来的。”李维轻声说,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嗯。”我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必须回来。
带着点什么回来。
省体育中心像个银白色的巨兽,趴在城市东郊。阳光照在巨大的弧形顶棚上,反射出冰冷的光。停车场里停满了大巴,车门一开,涌下来的是穿统一运动服、背着专业装备包的少年。他们皮肤是常年室内训练养出的白,眼神里有种被精心喂养的、理所当然的锐气。
我们的依维柯像个误入鹤群的灰麻雀,小心翼翼地在角落停下。
车门拉开,孩子们下来,站在沥青地面上,有些无措地看着四周。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旧运动服——有校服改的,有哥哥姐姐穿剩下的,洗得发白发硬。脚上的鞋更是五花八门,除了杨小山那双二手钉鞋,其余大多是磨平了底的帆布鞋、回力鞋,甚至有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
周围有目光投来。好奇的,审视的,然后是了然的、带着轻蔑的笑意。
“哪来的?”
“营口?没听说有体校啊。”
“你看那鞋……能跑吗?”
低语声像细针,扎过来。杨小山的脖子红了,赵小雨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王海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看什么看!”我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跑道是看衣服还是看鞋?要不要给你们一人发面镜子,边跑边照?”
周围一静。
我拄着手杖,走到孩子们前面,用身体挡住那些视线。脊梁挺得很直,尽管每一节脊椎都在抗议。
“记住你们为什么站在这里。”我背对着他们,一字一句,“不是来比衣服,不是来比鞋。是来告诉他们——”
我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那些脸上有胆怯,有愤怒,有不甘,但深处,都有火。
“煤渣里打滚的人,站起来,一样能把天捅个窟窿。”
孩子们看着我,眼里的火苗,慢慢稳了,定了。
这时,一阵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三辆黑色的轿车,簇新,锃亮,像鲨鱼一样滑进停车场,停在最靠近入口的位置。车门打开,先下来几个穿西装的人,接着,一个穿深蓝色运动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下了车。
陈明。
哪怕隔了十几年,哪怕这具身体的眼睛已经开始老花,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比记忆中稍微发福,但那种志得意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倨傲,一点没变。他身边跟着几个少年,清一色的最新款钉鞋,专业压缩衣,外面罩着“宏图体育学院”的队服。他们一下车,就有工作人员小跑着迎上去,点头,哈腰,引路。
陈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往这边瞥了一眼。目光扫过我们这群“杂牌军”,没有任何停顿,就像扫过路边几块石头。然后,他笑了笑,和身边人说了句什么,周围几个人都笑了起来。他拍了拍一个高个子少年的肩,那少年点点头,目光锐利地扫向我们这边,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是刘浩。陈明如今的“王牌”,也是上辈子,顶替我儿子名额、进入省队的那个人。
我感觉到身边的杨小山身体绷紧了。
“教练,”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就是他?”
“嗯。”我没回头,手杖握得更紧了些,粗糙的木柄硌着掌心,“但你的对手不是他一个人。你的对手,是这条跑道,是你自己。其他的,交给我。”
陈明一行人消失在入口。空气似乎都跟着他们流走了,留下一片更明显的、属于我们的寒酸。
“走吧。”我说,率先迈步。手杖点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在一片喧嚣中,微弱,但固执。
资格赛没有观众。看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裁判和技术人员坐在高高的裁判席上。塑胶跑道是簇新的绛红色,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橡胶特有的、微微反光的光泽,平整,柔软,像一块巨大的绸缎。
我们的队员被安排在最后一组。先上场的是宏图学院的人。刘浩在第三组,四百米。他站在起跑线上,轻松地做着高抬腿,姿态舒展得像一头热身中的猎豹。枪响,他像子弹一样射出去,起跑就领先半个身位。弯道,直道,他的节奏稳定得可怕,步幅大,步频快,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最后一百米,他甚至有余力回头看了一眼被远远甩开的对手,然后以一种近乎戏谑的姿态,撞线。
电子屏亮出成绩:48秒23。远超国家二级运动员标准。裁判席传来低低的赞叹。
宏图学院那边响起掌声和口哨。陈明坐在场边遮阳伞下,端着保温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是理所当然。
杨小山死死盯着刘浩的背影,直到他走下跑道,接过队友递来的功能饮料。王海咽了口唾沫,赵小雨的嘴唇抿得发白。
“看见了吗?”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显得突兀,“这就是你们的对手。最好的装备,最好的营养,最好的教练,最好的跑道,练了至少五年。”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怕吗?”
沉默。
“怕就对了。”我扯了扯嘴角,大概是个类似笑的表情,“但你们也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孩子们看向我。
“你们在煤渣上跑过雨后的泥泞,跑过三九天的冰棱,跑过能把鞋底烫化的夏日正午。”
“你们的每一步,都结结实实踩在地上,没有塑胶给你们卸力,没有弹簧给你们助推。”
“你们不知道什么叫‘科学配速’,你们只知道,往前冲,别停,停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我拄着手杖,往前走了几步,离那条光滑的塑胶跑道更近些。绛红色,刺眼。
此时此刻,那条仿佛失去了筋骨一般软趴趴的东西正静静地躺在你们的脚边。它就像是一个狡猾的恶魔,企图通过混淆你们对地面的感觉来削弱你们的实力,甚至将你们的力量一点点蚕食殆尽。然而,请不要惊慌失措——因为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困境罢了。
我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凝视着眼前这群勇敢无畏的战士们,然后沉声道:“听好了,孩子们!从现在开始,让我们抛开所有杂念和恐惧吧!把你们的双脚想象成一把锋利无比的犁铧,而这条看似华丽却暗藏玄机的跑道,则变成了你们家乡营口河滩上那块最为坚硬粗糙且布满乱石碎块的煤渣土地。来吧,使出浑身解数去征服它!用你们坚韧不拔的意志,用你们强健有力的骨骼肌肉,还有那些曾经在煤渣地里摸爬滚打所磨砺出的狠劲儿,狠狠地向前犁开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