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营口的路上,我一直在昏睡。
“燃烧模式”的后遗症比想象中更猛烈。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滞涩的痛感。骨头缝里透着寒气,膝盖的旧伤处则灼烧般刺痛。最难受的是那种掏空感,仿佛生命力随着那十五分钟的“燃烧”,被硬生生从骨髓里抽走,只留下一具勉强运转的躯壳。
但我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极致的虚弱有时是种保护,身体关闭了大部分感知,只为维持最基础的生存。
直到一阵熟悉的颠簸将我晃醒。
我睁开眼,窗外已是黄昏。辽河在远处泛着暗金色的波光,河岸的枯树被拉出长长的影子。车子正行驶在回仓库的土路上,熟悉的坑洼让面包车像浪里的小船。
“醒了?”李维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和担忧。
“嗯。”我试图坐直些,一阵眩晕袭来。自动浮现,生命能量停留在793,比昏睡前又掉了05。状态栏一片触目惊心的黄色警告。
“快到仓库了。”李维说,手握方向盘紧了紧,“孩子们……真的一直在等。”
我望向窗外。土路尽头,仓库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煤渣跑道看不真切,但跑道旁,整整齐齐地,站着一排小小的人影。
车灯扫过他们。
十五个孩子,一个不少。还站在清晨分别时的位置,背挺得笔直。衣服上沾着煤灰,脸上带着汗渍,在黄昏的光里,像一排被遗忘在旷野里的、年轻的树。
车子停下。
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让我打了个寒颤。拄着手杖,我费力地站直。双腿软得厉害,但我强迫自己站定,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枯瘦的树。
孩子们没有动,只是看着我们。十五双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亮得像辽河夜晚的渔火。
我朝他们走去,每一步,膝盖都传来尖锐的抗议。但我走得很稳,手杖点在土路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走到他们面前,停下。
沉默。只有辽河的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卷起细碎的煤渣,落在洗得发白的球鞋上。
“教练,”杨小山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会……开完了?”
“开完了。”我说。
“成了吗?”赵小雨问,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成了。”我点头,“新标准下周公布。没有基地资质限制,没有教练职称门槛,没有场地硬性要求。只要年龄符合,有市一级的推荐资格,就能报名。”
孩子们愣住,互相看看,似乎还没消化这个消息。
“意思是……”王海咽了口唾沫,“我们……能参赛了?”
“能。”我说,“煤渣跑道,仓库,你们十五个,还有我——我们,有资格站上省运会的起跑线了。”
寂静。
然后,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骤然扩散。
杨小山的肩膀开始颤抖,他猛地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抹了下眼睛。王海咧开嘴,想笑,却发出一声哽咽。赵小雨捂住脸,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其他孩子,有的紧紧抱在一起,有的仰头看着越来越暗的天空,有的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有压抑的、滚烫的、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呜咽。像一群在荒野里走了太久、终于看见炊烟的小兽。
我站着,看着他们,任由黄昏的风吹过灰白的头发。
胸口口袋里,那枚铜牌贴着心口,冰凉,沉重。
星辰,你看见了吗?
爸爸……给你们,劈开了一条路。
接下来的几天,仓库的气氛变了。
依旧清晨五点半集合,依旧在煤渣跑道上洒下第一滴汗,依旧用锈迹斑斑的器械磨炼力量。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被点燃了。汗水里不再只有苦咸,多了滚烫的希冀;脚步踏在煤渣上的声音,不再只是疲惫的摩擦,多了破开风的重响。
孩子们的眼睛里有火。那火种是“资格”,而我交给他们的每一组残酷的间歇跑、每一趟令人崩溃的耐力训练、每一次力量耗尽的对抗,都是投进火中的薪柴。
我把自己变成了最严苛的计时器和标尺。
“太慢!王海,你的步频掉了!这是五千米,不是散步!”
“呼吸!赵小雨,三步一呼两步一吸,我教过你!乱一次,加一圈!”
“杨小山,最后一百米冲刺呢?你的腿是租来的吗?舍不得用?重来!”
我的吼声时常在清晨的仓库院子里回荡,嘶哑,粗粝,像辽河滩上被风磨砺了千百年的石头。膝盖的疼痛成了背景音,心脏的不规则搏动成了习惯。我几乎不再看系统界面——那不断缓慢下跌的生命能量百分比(781…774…),和越来越多的黄色警告,除了带来冰冷的绝望,别无他用。
我把所有能用的时间,都榨出来,揉碎了,撒在这条暗红色的煤渣跑道上,撒在这十五个燃烧着的年轻生命里。
只有深夜,所有人都离开,李维也带着明月明日睡下后,我才会允许自己瘫倒在仓库角落那张破旧的行军床上。身体像散了架的旧机器,每一处关节都在呻吟。那时,我会看着窗外辽河上零星的渔火,听着远处若有若无的汽笛,在脑海中反复复盘白天训练的每一个细节,预演比赛中可能出现的所有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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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的风暴,在无声地发酵。
田教练来过一次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老邵,省里地震了。陈明被暂时停职,接受调查。牵扯出来的人不少,好几个部门都人心惶惶。你……最近千万小心。账本原件我放在绝对安全的地方了,复印件也给了可靠的人。但陈明在省城经营十几年,根子很深,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我说。
“还有,”田教练顿了顿,“新的选拔标准细则快出台了,对你有利。但比赛……可能不会那么平静。陈明就算倒了,他手下那帮人还在,宏图学院那帮‘嫡系’队员还在。他们会把气撒在赛场上,撒在……你的队员身上。他们会用最肮脏的手段,赢,或者,让你的人赢不了。”
“让他们来。”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煤渣跑道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煤渣上跑出来的孩子,没那么容易趴下。”
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资格赛,定在四月最后一个周末,地点是省体育中心。
出发前一天,傍晚,最后一次适应性训练结束。
孩子们坐在煤渣跑道边,用旧毛巾擦着汗,喝着加了盐的温水。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暮色中起伏。明天就要踏上真正的塑胶跑道,面对真正的对手,那种混合着亢奋与恐惧的沉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我拄着手杖,走到他们面前。
“都过来。”我说。
孩子们聚拢过来,围成半个圈,脸上还带着训练后的潮红和疲惫。
“怕吗?”我问。
沉默。然后,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更多的人低下脑袋。
“怕就对了。”我在跑道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杨小山和赵小雨挨着我坐下,其他人也席地而坐。煤渣粗糙,硌着皮肤,带着白日阳光最后的余温。
“我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是十四岁,市运会。”我看着远处辽河上归航的渔船灯火,缓缓开口,“那时我比你们还矮,瘦得像根豆芽菜。我的跑道,是学校煤渣铺的操场,比咱们这个还破,一下雨全是水坑。我的对手,是体校生,穿钉鞋,有教练跟着,喝我没见过的饮料。”
“上场前,我躲在厕所里吐了。怕,怕得腿肚子转筋。怕输,怕丢人,怕跑不过那些体校的‘正规军’。”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
“后来我上了跑道。枪一响,什么都忘了。眼里只有前面那个人的后背,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脚下只有那条跑道。煤渣硌脚?忘了。体校生厉害?忘了。怕?忘了。”
“我就盯着前面那个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超过他。超了一个,再盯下一个。一个一个,像攻城拔寨。最后一百米,肺要炸了,腿像灌了铅,嗓子眼全是血味。但我看见终点线了,就在前面。我还能看见看台上,我爹我妈站起来,在喊,在挥手。”
“我就想,不能停。停了,我爹我妈就白喊了。停了,我这几个月的苦就白吃了。停了,我这辈子就还是那个躲在厕所里吐的豆芽菜。”
“我冲过去了。小组第三,进了决赛。”
我停下,看着他们。一张张年轻的脸,在暮色中轮廓模糊,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比赛是什么?”我问,然后自己回答,“比赛,就是把平时吃的苦,流的汗,受的委屈,憋的那口气,在枪响之后,全都他妈给我砸在那条跑道上!”
“砸给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看!”
“砸给那些觉得煤渣跑不出成绩的人看!”
“砸给那些觉得我们没资格站在这里的人看!”
我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暮色中,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煤渣上,闷响。
“明天的跑道,是塑胶的,是平的,是软的。你们会不习惯,会觉得自己脚下发飘,会觉得使不上劲。但你们要记住——”
我抓起一把煤渣,摊在手心。
“你们脚下踩过的每一粒煤渣,都比塑胶硬,都比塑胶糙,都比塑胶真!”
“你们在煤渣上磨出来的水泡,结成的茧,练出来的步频和节奏,是刻在骨头里的!”
“你们是煤渣里炼出来的,你们的骨头比塑胶硬,你们的心比钉子硬!”
我把煤渣撒回跑道,暗红色的颗粒在暮色中飞扬,落下。
“明天,上了跑道,什么都别想。枪一响,就往前冲。盯住你前面的人,一个,一个,把他们全都超过去。肺炸了,用喉咙呼吸。腿断了,用意志爬。就算爬,也要第一个爬到终点线!”
“因为你们代表的,不只是你们自己。”
“你们代表的是这条煤渣跑道!”
“代表的是那些因为穷、因为没门路、因为被看不起,而差点放弃跑步的每一个孩子!”
“代表的是,哪怕在最低的尘埃里,也要开出花的——我们的路!”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仓库里,李维拉亮了那盏昏黄的电灯。灯光透出来,照亮跑道边这一小圈人,在我们身上勾勒出温暖而坚韧的轮廓。
孩子们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但更多的是火。那火不再飘摇,不再闪烁,而是凝成了实心,沉甸甸地,落在眼底。
杨小山站起来,走到跑道起点,蹲下,用指尖轻轻触摸粗糙的煤渣表面。然后,他抓起一小把,紧紧握在手心,站起来,转向大家。
“教练,”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晰,“明天,我会把营口的煤渣,带到省城的塑胶跑道上去。让所有人都看看,煤渣里炼出来的人,能跑多快。”
“我也是!”王海站起来。
“我也是!”
“我也是!”
一个,又一个。十五个孩子,全部站起来,站在煤渣跑道上,站在昏黄的灯光与浓稠的暮色之间,像一排即将出征的、年轻的士兵。
我拄着手杖,慢慢站起来。膝盖一阵剧痛,但我站得很直。
“好。”我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现在,回去睡觉。明天,五点集合,出发。”
孩子们散了,脚步声在煤渣上沙沙作响,最终消失在仓库宿舍的方向。
李维走过来,扶住我的胳膊。“进去吧,风凉了。”
我点点头,任由她扶着,慢慢走回仓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无声地闪烁着,生命能量:769。
仓库里,明月和明日已经在小床上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训练器材静静地立在墙角,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沉默的影子。煤渣跑道在窗外,沉入黑暗,像一条蛰伏的、暗红色的河流。
我坐在行军床边,李维端来热水和药。我吞下药片,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明天,”李维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潮湿而冰凉,“一定要小心。田教练说……”
“我知道。”我打断她,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该来的,总会来。但我们有必须去的理由。”
我看向窗外无边的夜色,看向省城的方向。
“这条煤渣路,我们走到黑了。现在,该带它,去会会那些灯火通明的塑胶道了。”
黑夜寂静,辽河在远处流淌,水声隐约。
在这片孕育了无数粗糙生命与坚韧灵魂的土地上,一条用煤渣铺就的、微不足道的路,即将延伸向一个更广阔、也更残酷的赛场。
而路上的人们,已准备好燃烧。